【小小说】司机刀力

野风

有一个人我始终无法忘记。他姓刀，名力，名字的笔画简单，人看起来也简单，却是一个让人不放心的人。

十年前，我在云南一家公司当办公室主任。办公室除了办文、办会、办事，还管着由临聘人员组成的小车队。那时公司煤电一体化建设全面启动，电厂与煤矿同步建设，业务量非常大，几乎所有车辆都在外面跑。当时的路况很差，山体滑坡、路面塌陷屡见不鲜。我最担心的是他们的安全驾驶问题。

我认为必须严把招聘关，才能保证安全驾驶。于是，我决定对所有应聘司机开展面试。每次面试时，我先看应聘者的驾驶证、工作经历、测试其交通法规掌握情况，再看驾驶实操，视面试情况决定是否留用。

一天，一个身板挺直的中年人前来应聘。他说姓刀，叫刀力，景洪人，驾龄20年。说罢，就将A2驾驶证恭恭敬敬地递给我。我打量一下眼前的人，脸瘦削，身材像退伍兵。他认认真真回答着我的各种问题。我又让文书打印一份交通法规考试题，他弓着腰在办公桌上答题，每一道题都回答很认真。通过面试后，我开始考他实操，找了一辆老旧的皮卡车，看他驾驶水平如何。他上车，调整座椅，系安全带，挂挡，起步，一气呵成。我坐在副驾驶位置，让他将车开出公司，驶上一条通往煤矿、临河的内部公路。他的驾驶技术很娴熟，车开得很稳，我决定录用他。

我对他说，试用一周，一周后签劳动合同。他连声感谢。我又说，按公司规定，未签劳动合同前是不能安排宿舍的，你找个地方先住下。他说，他这次来应聘，带的钱不多，容他在小车队的长椅子上将就几天。我未置可否。

这样，刀力在小车队住了下来，第二天我经过小车队，见小车队焕然一新，窗明几净，地板刚被拖过，桌椅板凳也摆放得井井有条。我知道这一定是刀力干的。

第四天午夜，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我接到电话，煤矿突发山洪，井下正在撤人，通往煤矿的内部道路有被山洪淹没的风险，需速安排通勤车将升井员工接回公司。我立即打电话给小车队，接电话的是刀力。我说让夜班通勤司机接电话，他说开通勤车的老王闹肚子回宿舍了，有什么工作，尽管安排他，他什么车都能开。我向他传达了指令后，他抓起车钥匙就冲进雨中。

如果山洪涌上公路，公路将会被阻断，矿工将有生命之虞。当我心急如焚地赶到公司时，一百多名工人已被刀力安全接回。他说，太悬了，最后一趟时，洪水已漫上了公路，他是贴着山体把车开回来的，幸运的是，一切平安。我暗自窃喜，公司录用了一名优秀司机。洪水过后，我决定为刀力申请1000元奖励，并号召所有司机向他学习。

刀力应聘第7天的时候，我通知刀力签订用工合同，并为他安排宿舍。谁知当天，我收到一个陌生电话发来的短信：“刀力有不良史！”

有不良史的人是万万不能当驾驶员的。我立即给刀力打电话，让他速来办公室说明情况。在我的办公室，他坦白地说：“我是有过不良史，但已完全改了，有不良史的人咋能让人放心呢。主任，我不解释了，我立马走人。”

说罢，他“笃笃”地出门，下楼，消失在楼道里。第二天，有司机告诉我，刀力是个不错的人，离开时又把小车队从里到外打扫一遍，这么好的司机为啥不用呢？我没有回答他的质问，更没有解释他离开的原因。

前不久，我去景洪市一家公司开会，会议期间认识了那家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段红，交谈中，得知她认识刀力，便与段红说起他。

段红说：“我认识他，是老街坊。他人不错，退役后曾在一家国有企业工作，只可惜染上不良习惯，被开除了，怪可惜的。”

我问段红：“刀力现在景洪吗？”

段红说：“好像在一个公园当保安，腰板总是直直的，像一个兵。前几天这里过泼水节，很多人都发小视频，其中有一个视频特别火，那个在人群中跳舞的保安就是他。”

我说想去看看他。

这时段红笑了。她说，如果是今天，你还会辞退犯过错误的刀力吗？

我一时语塞。

(刊发于7月28日《曲靖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