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垣横千载梦 步履寻踪记

五蕴皆空（拒私聊）

　2026年7月15日的山西晋北，天气变幻无常。我随山西省长城保护研究会考察队一行9人自太原出发，一路晴空，越雁门而过，山色渐趋苍莽，翠意浓烈。此行与忻州、朔州地方上的5位长城保护研究者相聚后，沿宁武、神池长城一线实地考察，不求观光览胜，只为以脚步丈量古垣，亲手触摸土石之间沉淀的千年光阴。

山西省长城保护研究会李大公会长一路叮嘱：长城不在书卷文字里，而在山野大地之上，唯有亲身行走，方能读懂它的沧桑。

　1987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长城，并非大众印象里连续整齐的砖石城墙，而是一套跨越2000余年、分布15个省区的复合型古代军事防御体系。遗产时间范畴涵盖战国、秦、汉、北魏、东魏、北齐、隋、明长城以及金界壕等不同时代遗存；地域横跨黑龙江、吉林、辽宁、内蒙古、河北、天津、北京、山西、陕西、宁夏、甘肃、青海、新疆、山东、河南。遗产本体涵盖历代长城墙体、壕堑、敌台、烽火台、关隘、军堡，同时包含摩崖题记、戍守遗址等相关遗存。无论是游人如织的雄关，还是山野间残存的夯土残垣、片石古墙，都属于长城世界文化遗产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我们此行探访的山西宁武和神池东魏、北齐、明长城，皆囊括在这一遗产体系之中。

山西是名副其实的长城大省。据国家文物局统计，山西历代长城遗存总长1401.23千米，占全国总量的9.74%，分布于8市39县，时间跨度自战国直至明代，历经8个修筑时期，墙体长度、遗存点段数量均居全国前列。而宁武和神池，正是山西长城发展史的浓缩样本，境内留存有战国赵、北魏、东魏、北齐、隋、明等多个朝代的长城遗迹，层层叠叠，横贯千年。

　本次考察首站，是位于宁武管涔山马仑草原中的北齐长城。车辆止于山脚，余路皆需徒步攀登。海拔渐升，步履渐沉，待云雾山脊上的古长城残垣豁然入目，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眼前这段墙体，始建于1470多年前的北朝乱世之中的北齐国。

听山西省长城保护研究会副会长王杰瑜教授介绍，东魏武定元年，王朝南北受敌、边患四起。为稳固北疆防线，权臣高欢制定“南向进攻、北向防御”策略，在管涔山与恒山交界的战略要道，征发民夫5万，40日速成肆州北山长城。该段长城西起马陵戍、东至土隥，即今宁武、原平境内的东魏长城遗存，现存里程70余公里，是北朝极为重要的边防屏障。

北齐代东魏而立之后，为抵御北方游牧部族南下，持续大规模修筑长城。天保五年至七年间，文宣帝高洋数次大兴工役，累计征调民夫百余万，拓展边防长城900余里。宁武现存北齐长城，正是北齐北疆防御体系的关键组成部分，墙体总长5万余米，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立于残墙之上，指尖抚过古朴石垣。这段长城不施灰浆，完全就地取材，以砂岩、石灰岩片石交错咬合垒筑，质朴坚固。山间云雾起落流转，长城忽隐忽现，意境苍茫。恍惚间，千年戍边图景扑面而来：无名士卒身披旧甲，驻守高寒山脊，日夜守望家国。他们不曾留名青史，却以一生坚守，与山石山河相融，化作长城不朽的筋骨。

　下山途中，我们探访沤泥湾子寨明代摩崖石刻。石壁久经风雨，字迹斑驳漫漶，仔细辨认，仍可看见戍卒的姓名、籍贯，甚至零星细碎的思乡字句。山石冰冷，刻痕温热。数百年前，守关士卒以刀刻石，或留名以证来过，或借笔墨消解戍边孤寂。岁月无声，唯有这些深浅刻痕静静伫立，凝望往来行人，留存边关烟火与人间情绪。

16日，车队西行进入神池县地界，天空骤雨突至，为长城考察添尽苍茫。野猪口长城雨中踏查，是此行最深刻的记忆。乌云翻卷过山脊，速度快过步履，众人刚架设好设备，暴雨便倾盆而下。有人提议暂缓踏勘，李大功会长却拂去满脸雨水，毅然决定继续前行：既至边关，岂有半途而返之理。

　雨中山土长城，别具风骨。平日蒙尘灰暗的夯土墙体，经雨水洗尽浮土，显出厚重赭红本色。雨雾虚化远山，近处的敌台、关堡轮廓愈发硬朗清晰。我们踏泥而行，步履沉重，每一步都似踩在千年边防岁月之上。风雨之中，无人多言，却都心知：古时戍卒从无晴雨之分，风雪巡边、日夜戍守，本就是边关常态。

雨歇云开，一角青天破雾而出。斜阳洒落湿漉漉的古垣，层层夯土纹理清晰浮现，如同大地纵横的掌纹，记录着岁月迭代。那一刻，我真正读懂了文物保护“保护第一”的深意。土筑长城本就脆弱，雨蚀一寸、风磨一分，千年遗存日渐孱弱，经不起半点人为损耗。守护长城，便是守护山河文脉。

三天时间，我们陆续考察了蒋家峪古堡、勒马沟明长城、利民堡残垣。每到一处，随行长城保护研究人员和专家均仔细观察、相互交流、认真记录，在排查墙体裂缝、坍塌、风化等病害方面，详实留存了第一手资料。

　明代立国后，为抵御北方游牧势力南下，大规模营建内长城防线。宁武明长城沿山地河谷铺展，总长近4万米，其中阳方口段于2019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据介绍，阳方口堡是宁武长城最核心的关隘，地势开阔、利于大军进退，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明嘉靖年间始建、万历年间增修完善，东倚山、西临河，地势险要、攻守兼备。《读史方舆纪要》盛赞其战略地位：东卫雁门、西援偏关、北应云朔，掌控北疆要道。整套防御体系完整完备，堡城、敌台、烽火台、壕沟相连成片，与周边军堡互为犄角，共同戍守宁武边关。

宁武关更是万里长城罕见的水关。古长城跨越恢河之处曾设九孔石桥，孔内铸铁牛镇水，故称“九牛口”。虽古桥铁牛早已湮于岁月，但传说代代流传。明代设“外三关”，宁武、雁门、偏头鼎立北疆，三关总兵驻节宁武，统筹三边防务。据《宁武府志》记载，当年宁武关敌台、烽火台、墩堡密布，边防体系极为宏大森严，足见明代对晋北边防的高度重视。

　考察途中，当地长城保护研究人员介绍，如今宁武全域配备80名基层护墙员，全覆盖守护70余处长城点位，每周常态化巡护、实时上报病害隐患。翻看密密麻麻的巡查记录，风雨无阻、日日坚守。山野间林立的保护碑与界桩，无声伫立，如同当代戍卒，日夜守护千年古垣。

行程最后一日，我们考察东魏硫磺沟段长城与苗庄古城遗址。硫磺沟长城依山沿河夯筑，工艺简约粗放，却尽显古人因地制宜的设防智慧。苗庄古城依山而建，双城相连、墙关一体，控扼河谷要道，形成“城即是关、关即是城”的独特格局，是北朝边防营建的典型遗存。昔日边防指挥枢纽，如今只剩残基瓦砾，静静诉说千年边关兴衰。

　记得在参观宁武长城影像展中，一组新旧对比照片令我动容。曾经坍塌破损、风化严重的敌台墙体，经科学修缮后风貌焕然。当地文保团队严格遵循“最小干预、修旧如旧”原则，通过物理支顶、结构加固、完善防排水系统，最大限度保留古长城原始肌理。八字准则看似简单，背后却是数年精细打磨、反复推敲的匠心坚守。

三日踏勘匆匆而过，却让我对长城有了全新认知。长城从来不止书本上的民族符号与世界遗产标签。它是一条跨越千年，用时间长河串联起战国、北朝、明代的边防历史，承载着无数无名戍卒的生死、乡愁与坚守，也连接着当代文保人的初心与传承。

所谓长城，从来不是冰冷土石，而是故土家国的屏障。长城内外，皆是华夏山河、皆是烟火故土。

归程暮色沉沉，车窗外宁武关残垣隐约可见。三日踏山河，步步见沧桑。愿千年长城风骨长存，万里文脉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