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第二章.《四皇帝》

笑悦人生

<p class="ql-block"><b>第二章·《四皇帝》</b></p><p class="ql-block">阿其成天在供销社拉货,阿谷在家带孩子、喂猪、打理家务,日子也勉强过得去。年终给孩子们添新衣服时,阿谷总喜欢在衣服后面缝上红杠杠作记号——老大一杠,老二两杠,老三三杠。鞋子都是阿谷亲手缝的布鞋。阿其在城里运货时,常捡回别人丢弃的旧鞋,阿谷把它们当宝贝。晚上等孩子们睡了,她就坐在煤油灯下忙活——剪下旧鞋底,再买点新布做鞋面,一针一针地缝。一家五口的鞋子,全都出自她那双勤劳而又灵巧的手。</p><p class="ql-block">日子刚安稳些,阿谷的肚子又鼓了起来。</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国家计划生育抓得正紧,他们家成了“超生游击队”,是干部追捕的对象。阿谷这几天总做着同一个梦:一个老人把一篮子猪菜放在猪栏屋里,乐呵呵地走了。她走过去,听见孩子的哭声,一个光着身子的胖小子正四脚朝天哇哇叫。等她再去寻那老人,早已不见踪影……</p><p class="ql-block">这天,几个干部模样的人闯进门来。阿其不在家,三个孩子躲在阿谷身后。一个中年胖子二话不说,扛起一麻袋谷子就往外走。阿谷不知哪来的力气,冲上去用力一推,胖子打了个踉跄,麻袋一滑,只听“吱咯”一声,重重落在大竹床上,压断了竹床边缘的主杆。</p><p class="ql-block">三个孩子目睹这一切,也跟着冲上去,用细小的拳头捶打那几个大人,嘴里喊着:“你们是强盗!打死你们!”</p><p class="ql-block">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屋里四个女人还得了。那几个干部见当家的不在,丢下一句狠话就撤了:“赶紧去把肚子里的细家伙做掉(打掉),不然下次来搬东西了!”</p><p class="ql-block">从此以后,孩子们远远看见干部模样的人,就飞快地跑回家报信:“强盗来了!强盗来了!”</p><p class="ql-block">为了躲计划生育,阿谷带着阿有开始了四处逃难的日子。</p><p class="ql-block">第一站到了于塘镇的外婆家。白天不敢出门,只要听说计生干部来了,就赶紧躲进地窖里。地窖里堆满了红薯,又黑又闷。阿有玩着玩着就哭着要回家,阿谷只能紧紧抱着她,轻轻捂住她的嘴巴,怕哭声传出去。</p><p class="ql-block">后来又转到龙洞一个山冲里,在婶婶娘家的亲戚家住。没住几天,阿谷肚子疼得厉害,他们以为要生了,阿谷只得又换地方。</p><p class="ql-block">那时阿谷背着阿有——有时也牵着她走——挺着大肚子,手臂上还挂着一个包裹。走走停停,她们不敢走大路,只能走小路,或者从田埂上穿过去。走了足足十多里,终于到了姨奶奶家。姨奶奶心好,对她们很照顾。</p><p class="ql-block">可躲藏的日子哪有安稳的。有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谷就赶紧把阿有藏到角落里,可阿有偏偏在这时“哇哇”大哭,怎么哄也哄不住,越堵越哭。阿谷只能紧紧搂住孩子,心里急得像火烧,手心全是汗。</p><p class="ql-block">阿有从小就爱哭,每天晚上都要哭好几场。一哭就收不住嘴,非得哄上半天。阿谷怕连累亲戚,不得不又换地方。</p><p class="ql-block">这一次,她们到了铁路边一户奶奶家。阿有总吵着要出去玩,又怕被人发现,阿谷只好带她到附近的山上去。山上没人,阿有跑跑跳跳,阿谷就跟在后面,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肚子。</p><p class="ql-block">每当夜深人静,阿谷常常一个人发呆,轻轻抚摸着肚子,喃喃地说:“娃呀,咱生你受尽了苦头,你以后一定要争气啊!”</p><p class="ql-block">因为抓不到人,计生干部把家里的值钱东西几乎搬空了。幸好村上一个好心的爷爷,提前把猪赶到自家喂养,才保住了那几头猪。两间破房子本来也要被拆掉,还是隔壁兵爷爷花了二百九十元买下来,才算保住了这个家。</p><p class="ql-block">生老四那天,阿谷疼了好几个小时都没生出来。阿其急得团团转,三姐妹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呻吟,谁也不敢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彼此的衣角。</p><p class="ql-block">随着“哇——”的一声啼哭,那个在娘胎里就跟着母亲四处逃难的胖小子,终于呱呱坠地。</p><p class="ql-block">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全家甭提有多高兴了。从此家里有了男娃,村里人也不在背后嘲笑了。大人们把阿四当成掌上明珠,邻居就给他取了个外号——“四皇帝”。</p><p class="ql-block">听说四皇帝出生不久,计生干部又来罚钱了。这次阿其起了个大早,去合作社换了一箩筐一分、两分、五分的纸币——整整一千元,全是零钱。计生干部来了,四个人围着四方桌,整整数了一个上午也没数清,最后也懒得数了,往编织袋里一倒,扎紧袋口往肩上一甩,扬长而去。</p><p class="ql-block">家里有了四个孩子,热闹翻了天。玩在一起时嘻嘻哈哈,吵起架来也惊天动地——哭起来像竞赛一样,一个比一个声音大。有时候为了零食,还能大打出手。</p><p class="ql-block">阿有记得,一位教书的姨奶奶每次回娘家,都会给他们带小鸡蛋饼和作业本。每次分零食,四个孩子都要排着队,一个个分匀称,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叔叔也经常带新样的零食回来,那是孩子们最盼望的时刻。</p><p class="ql-block">日子就这样,吵吵闹闹、勉勉强强,也算过下来了。一家六口挤在那栋破旧的屋子里,撑过了最艰难的年月。屋虽破,人虽多,可灶膛里的火总是亮着的,锅里的饭菜虽简单,却总是热的。那点烟火气,就是把一家人牢牢拴在一起的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