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前些年来此湖畔定居的时候,正是立春时节。南方桂北的春来得早,九万大山支脉满山满是嫩黄的新芽,一些树却依旧在料峭的寒风中瑟缩着,比如红椎和白椎树、大叶栎和米椎。其实还有一些落叶树也光秃着枝梢,直待清明时才长出新叶,红椿树是其中的一种。石山榕树是罗城山区最常见的树种,红椿树挺拔,树冠秀雅。橡树的叶子宽大粗糙,像枇杷叶似的硬且多毛,形态恰似一把芭蕉扇,还有酸枣、黄连木、苦楝、香椿、菜豆树、围涎树、桂南木莲、油茶、冬青、青皮香、桃金娘、野牡丹、盐肤木、三丫苦、华南毛柃、枸杞、算盘子、楠竹(毛竹)、麻竹、丹竹、筋竹、撑篙竹、大头竹、苦竹、钓丝竹、刺竹、棕竹、桫椤等等。这些树成了山中红腹松鼠和松鸦的乐园。其他的鸦类,像大嘴乌鸦、白颈鸦,长尾松鸦和长尾松鹊容易混淆。还有喜欢吃坚果的大山雀和细尾小松鼠。榕树、松树和红椿树成了它们争夺拼杀的地方。到了秋天,山上满是彼此的吵闹声。只有香樟树努力往上长到树冠以上,但身形瘦长得像扫把树,几乎和木荷接近。山居边上往山顶处,多是栎、榉类,山的向阳坡上,则是樟树、红椿树、苦楝树。山茶科树躲在这些树的绿荫里,还有一些矮灌木,如枫香、木荷、重阳木、山乌桕、鸭脚木和藤类植物。早春时的叶色纷纭如调色板,早晨露水未晞的辰光,在阳台外观看喀斯特山景,如同梦幻般奇谲,一些嫩红色的新芽,像新生的婴儿肌肤般娇嫩,树叶的新芽多是鹅黄色的,它们依旧饱绽未发,只是开了芽鞘,擎着露水,宛然可爱。樟科的嫩叶则要等到清明前后才完全绽放,那时春的脚步越来越远了,树上的新叶如同梦一般清新完美,叶色嫩黄到嫩红,不一而足。随着新叶的绽放,樟花也盛开,香气扑鼻。红椿树的嫩叶完全是嫩红色的,那种红像秋后的枫香红叶般鲜艳,却多了些微透明的底色,像水浸出的那种羞红。 </p> 湖畔弥漫着一层灰白的雾气,从九万大山山头往下,流动着,像山岚或者沆瀣。成龙山间早晨都有雾,一天往往从雾里开始,直到雾散,日头遍映寰宇,这世界才开始了运动。先是风起,空气流动的声音在山野间响起,树叶簌簌如潮声,尤其是风入马尾松林,那声音如成龙湖边喧哗的滩潮水。和、静、清、远、古、淡、恬、逸、雅、丽、亮、彩、洁、润、圆、坚、宏、细、溜、健、轻、重、迟、速。而不能言处,静如闻针落尘埃,幽绝如缕,是气不能抑,长吁短叹。明不能言内腑之欲言,幽绝闭气,暗亦不敢稍抒抑郁之气。风过松林,掠起的不是寻常树叶的躁动喧哗,那松针在风中动如琴弦,集而不束,散而不张,优游而不恣肆。 <p class="ql-block"> 2、早春的成龙湖水凝穆如浑璞之玉,总有一层薄雾氤氲在湖面上,灰色或者乳白色。暗夜转昼时,山上的雾也往湖中间流瀣,仿佛那里便是山泽的聚集地。本地历代堪舆古籍将山水分为几大类,一类是湖泽山水,次之为溪谷山水,再次之则为流瀑山水、悬潭、山渊、溪峪和石间泉等。成龙湖泽是有山龙灵脉蛰伏的地方,水汽丰沛,水色上映至喀斯特峰林列嶂,石润林秀,此为第一等风水,这种地方是不缺水的,而湖泽之汽反滋山林,树便丰茂秀颀。晨昏之间,山林的雾泽与湖泽相混,难分彼此,而山岚是山峦灵气的一种体现,有了水,石头上便也能长出树来,于是湖边的石灰岩缝隙里,满是榛柯和灌木杂竹,一些喜欢水的耐阴植物长得格外茂盛,像水竹和水蕨以及芦苇。水杉长在岩石罅隙,长不大,却秀如竹,如同本地仫佬山乡水墨山水画作,笔法简约但从不草率,点睛之笔往往就是某处灰岩或者某棵细瘦的松竹梅。山气本是清明的,在少水的石山,至多是夜间降落的云气化为雾泽,往往日出即消,复蒸腾为云岚,故在夏天骤雨后往往能见云出岫的奇观,仿佛云从山间长出,飘然欲举,成龙山的阵雨,往往造成雾岚的积郁难开,整座峰林便完全被乳白色的雾岚笼罩着。或者待长日映空,那雾岚便渐渐升起,随着风飘向天空,这过程很缓慢,那雾扑在脸颊间,潮湿而带着九万大山山林的清新气息,仿佛那便是山间灵秀云气。本地老话所说吸纳山泽云气,大概就是这种雾岚。</p> 山渐渐明了,雾散后的湖面,依旧像璞玉似的微微透明且泛光,那种朦胧的玉感的湖面,就是成龙湖本来的样子。有时候闻见长颈蛇鹈那急促的类似击木的叫声。蛇鹈是成龙湖唯一的常年留鸟,是涉禽中的长年居客,夏天时,偶尔会往北飞远到青明山溪谷,但不久便又飞回来,它和小䴙䴘是同属不同科的涉禽。凤头䴙䴘是候鸟,和普通秋沙鸭、鸳鸯在秋冬时从北方飞来成龙湖过冬,而蛇鹈常年在此湖中。到冬天,往往是几种涉禽争斗激烈的时节。蛇鹈的窝在芦苇丛间,简陋得像个草率的野鸭窠。蛇鹈善潜水捕鱼,性凶猛,雄雌鸟只在繁殖后代时凑一窝,雌蛇鹈生下蛋后即离巢不管,由雄蛇鹈负责孵卵并养大幼鸟,因此,很难看到它们出双入对的样子,不像凤头䴙䴘那样形影不离。雌雄长久生活在一起的还有中华秋沙鸭、鸳鸯、赤麻鸭、野雁等涉禽。红骨顶水鸡也是雌雄同巢的,但它们斗不过凶猛的乌鱼、鳜鱼、倒刺鲃,甚至是蛇鹈。<br> 在繁殖季节,还有大白鹭来侵夺幼鸟。牛背鹭喜欢偷别的雏鸟,恶名昭著,往往被各类涉禽联合攻击。牛背鹭凭借着身强力壮,往往强行夺人雏鸟为口中食,蛇鹈的性情凶猛,彼此间往往发生争斗,蛇鹈用如剃刀般的尖喙攻击牛背鹭的腹颈部,牛背鹭则以同样尖而长的喙反击,你来我往的,像山间猎户棍棒相搏。牛背鹭在夜间活跃。许多涉禽在晚上是夜盲的,吃了大亏。只有蛇鹈具有夜间捕食和飞行能力。另一种灰鹤与牛背鹭一样,具有偷盗其他鸟雏鸟的恶习。夜间湖面上传来一阵骚动,蛇鹈和牛背鹭恶战,惊叫声吵醒了所有的生物。在黑漆漆的环境中,它们瞪大了眼睛也看不到周边任何事物,只有突然袭击而至的巨大飞鸟黑影惊吓得它们不知所措。雏鸟丢失,它们无可奈何。 <br> 春分过后,树叶渐新,花开正艳,野山姜冒出新芽,从植株根部冒出紫红色的芽姜,仿佛是春天秘藏的宝物。红花檵木开花了,石楠开花了,大叶栎开花了。枫树梢开出向上的顶梢球状花,浅绿色的花蕊柱和褐色的花药精致得像毛衣上的绒球。桃金娘开花了,山橘开花了,乌饭子开花了,金刚藤开花了……大的花和小的花互相弥补植被上的花的空白。红椿、榕树、榉树和橡树则在清明前后开花,五倍子、小蜡木、春木樨、山樱桃、山杏、山桃和野梅树都在春分前后开花。流苏树如白花檵木,树叶更大更厚实。湖水里漂着花瓣,游鱼唼喋,鹭鸟翩翩。春天的成龙湖,仿佛是仫佬山歌的抒情慢板。 <p class="ql-block"> 3、以前读数学函数时,学过阿累尼乌斯曲线和曼德勃罗函数曲线,以及欧拉函数曲线。在本地九万大山原生植物的观察研究上,一些花瓣、枝节和叶子、叶芽细节,在无限放大的局部,呈现出生物的自相似性特点,也就是曼德勃罗函数曲线。在巨大的山地尺度空间出现的相似性图形,是数学的一种奇迹,却也是这片喀斯特山林客观存在的一种现象。无限相似性虽然不是普遍存在的,但有时候恰可以解释大山主峰与湖边小丘植被环境的相似性。如青冈栎、小叶青冈种子的生物学相似性,栎树叶子的泛曲线集雷同和局部细节的相似性,这是生物DNA决定的微观和宏观相似性。生物学家发现人体在微观和宏观上具有相似性,比如指节形态类似人的手臂形态,具有曲线函数相似性,人脸局部细节和人脸总体具有相似性。由此,可以将局部的细节放大到人体的结构上,这样便可以重现人体的原来面貌。这是一种类似于曼德勃罗函数的算法,在大模型上重塑数学计算,由计算机来完成这种看似不可能的复原。在超微观范畴观测人体的相似性,同属人类的微观细节完全相似,但在放大的过程中,由于DNA差异呈现的生物学差距渐渐放大,以至于人脸、人体和性格、体质均有差异。回到分子和原子水平,则万物统一为无差别的一致性。</p> 在细胞级微观观测中,也看到了同类同属动植物细胞的相似性和差异性,比如动物细胞核的DNA差异和线粒体差异,而各种蛋白质,包括巨噬细胞等也存在着相似性和差异性。观察一朵木荷花和另一朵木荷花,它们呈现略微区别的细节,但花瓣、香气、花的结构是如此相似,一棵石山木荷和另一棵石山木荷的花几乎难以区别,包括叶芽、叶鞘的颜色,右旋的叶鞘形态,叶脉、叶缘、颜色和质地都如此相似。不妨用放大镜看其局部的细节,也能够看到更多的相似性。曼德勃罗函数普遍存在于这片山水之间,这给了人某种信心。宇宙在大尺度上应该存在相似性和雷同可能,或者,我们所知道的星系,仿佛像微观世界的原子和分子聚集,从而产生某种宏观的结构,像蛋白质、组织和器官,宇宙或许就是某种未知的生物体。欧拉在发现许多无法解释的巧合时惊叹,这也许就是天地制定的规则,它一定是存在的。 <br> 湖边的水草密集且种类繁多,泽泻、水葱、水芹、牛毛毡、鹿角苔、莫斯、水藻、苦草、狐尾藻、石龙芮、灯芯草、水车前草、大薸、空心莲子草、水葫芦,以及最重要的芦苇、香蒲、水菖蒲、剑菖蒲、菹草、千屈菜、再力花、慈姑、雨久花。湖岸边还有一种本土水草——竹节草,能够蔓延在水面上,形成大面积的漂浮水草聚集体。竹芋科的再力花和花叶芦苇是人工引种园林品种,和成龙湖原生水生植物有较大区别。千屈菜开紫蓝色的花,也能够形成群体聚集。湖边的鱼便潜藏于这茂密的水草区,以及本地原生溪石斑、土鲶、乌鱼、光倒刺鲃、青鱼、草鱼和鲢鱼、鲤鱼、鲫鱼、花鳅、刀鳅、本地黄鳝,还有外来养殖逃逸的罗非鱼、太阳鱼、泰鲮、白条和鳜鱼。肉食性的鱼类在清晨和黄昏捕猎时,将湖中的小鱼虾追赶得四下奔逃,湖面出现了鱼跳跃过后的涟漪,小鱼惊慌逃命的身影倏然闪现。<br> 湖中亦一世界,佛陀说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成龙湖里不知几多世界矣。自然万物的生与灭都有迹可循,即便是一滴湖水,微观生物也多不胜数:单细胞生物的车轮虫、线虫、腹毛虫、寡毛虫、甲壳类、水螨、水熊虫。有一种草履虫,能够随心所欲地变化,将碰到的微细生物包裹并吃掉。而鞭毛虫则有一条神奇的鞭毛尾巴,像船的发动机和帆舵,能够在危险到来时迅速旋动鞭毛逃离。它们是无意识的单细胞生物,靠什么发现危险并做出反应?难道意识普遍存在并超越了生物体本身?像草履虫是如何巧施诡计,让被吞噬者甘愿进入它的身体包围圈?而它是如何判断此生物可侵蚀且安全?<br> 一滴水中尚且如此纷繁复杂,何况是一湖成龙湖水?一条小鱼在逃避蛇鹈追捕时,会巧妙装死,并隐蔽在杂草丛间,让蛇鹈失去追逐目标。而乌鱼能够侦察到远在数十米开外的水波异常,提前做好伏击的准备,它在野鸭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接近野鸭窠,伏击孵卵的野鸭,伺机偷走鸭蛋或者雏鸭,而它对付蛇鹈的办法就是突然撞击蛇鹈脆弱的颈部,让其疼痛难忍而逃离。对付凶猛的鳡鱼,乌鱼也毫不畏惧,以有力的甩尾和头部撞击与鳡鱼搏杀,让鳡鱼知难而退。乌鱼是成龙湖水域里的强者,是顶层的掠食鱼类,通常雌雄双鱼轮番攻击,让入侵者首尾难顾,几乎没有哪条鱼敢主动攻击乌鱼,除了湖边垂钓的乡民。而跳跃逃逸的冠军非光倒刺鲃莫属,性情凶猛,以掠食小型鱼类为生,长相像人畜无害的草鱼,却不是胆小的草鱼可比。小型掠食鱼类有马口鱼和七星鱼,在湖水中占有一席之地,但种群数量始终比不上繁殖力极强的白条和溪石斑。连麦穗鱼和食蚊鱼都能占据更多浅滩水域。被捕食生物依靠庞大种群数量延续族群,掠食鱼类则依靠力量、捕猎技巧稳居水域顶端。明叶子奇《草木子》里点到这种强弱生存策略时用了一个比喻:一山只容得一虎,却容得许多野豕和鹿麂,一鸮制千寻之地而许诸多狐兔鼠蛇。湖里的掠食者多了,互相之间难免搏击互食,弱者食于强者,最后只剩下最强者。猫头鹰一窝育雏,仅选一二强壮幼鸟投喂,弱小雏鸟任其饥馁而死,或者被亲鸟撵出巢外,任其自生自灭。非禽鸟无情,生态竞争使然。人类在这种竞争中往往扮演了不光彩的调和者角色,人为投放鱼苗、护养水鸟,让弱势水生物得以苟且偷生。 <br> 平常看湖水,宁静诗意,充满了生机,而生机背后的残酷生存竞争却不忍细看。天地为我们设下一层温柔帷幕,入眼尽是山水祥和之美。当我沿成龙湖环湖步道散步时,不免陷入沉思。生命依托物质存在,万物之间恒存生存竞争,湖面却常年漾着平和生机;翠绿湖水倒映九万大山天光峰林,环湖草木层层铺展,山间雾霭晨昏流转,是独属于罗城喀斯特山水的旷世美学。反思古时山林琴曲里暗藏刀光剑影、生死角逐,便能通透一个道理:凡世间万物,无一处不藏挣扎与竞争,人世如是,山林水泽生灵亦如是。山间风声、叶间清露、秋夜虫鸣,皆是生灵悲欢的回响。长夜孤坐,灯影微弱,恍若周遭草木鸟兽的神思环伺,方寸之间仿佛看得见山林生灵厮杀追逐,金戈交击的幻象转瞬消散,万物皆循着自然时序生老枯荣,如同星辰起落自有定数,相逢别离自有轮回。 4、梭罗在瓦尔登湖畔写下存在与虚无的哲思,中华儒道释三家对此早有完备论述,各持己见。儒家不语怪力乱神,凡目之所见皆为实存,幻梦皆为空无,可梦中所思所感,又总能映照现实境遇。庄子梦蝶虽属道家寓言,却藏着虚实对立的辩证思考:外物是客观存在,内心思虑才是人感知世界的主宰。《秋水》河伯观海的典故,借河川沧海之别阐释大小之辩,是亲身观察所得的客观思辨,与梭罗依托湖山四季体悟时光流变的思路相通。由此可见,纯粹依托实地观察推导结论,属于客观科学范畴;仅凭主观臆断得出的想法,往往脱离现实,落入唯心误区。道家学说介于客观观察与主观想象之间,部分理论缺少实证支撑,却意境瑰丽,足以抚慰人心。佛家阐释色空、取舍,跳开唯物唯心之争,将主观心性置于首位,“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直言外物由心而生,烦恼根源不在山水生灵,而在自身心念,主张放空执念、观照空相。 <br> 山间湖泽客观具象,不因世人是否观照而存在。望着成龙湖水,很容易联想到拓扑学概念:整片湖水是完整整体,又由万千水滴、鱼虾水草个体汇聚而成。如同克莱因瓶无内外边界、循环往复的四维结构,莫比乌斯环是三维单向循环曲面;湖水恰是克莱因瓶的具象缩影:湖水蒸发为山间雾汽,雾汽凝结成雨重回湖面,水汽、湖水的分界模糊消融,循环往复无明确边界,与道家混沌阴阳、太极流转的理念高度契合。四季更迭、阴阳消长,循环无始无终,唯有时间能标注流转轨迹,却不存在绝对终点。九万大山里没有两棵完全一模一样的树,枝桠、树皮纹路各有差异,却共享同类草木的共性:叶片形态、花期、枝干肌理、草木气息相通。国画山水创作便善用这份同中之异,每一根树枝都曲折变化,皴擦洇染笔墨浓淡层次分明。古树枝干或如弯弓、或如利剑、或如龙蛇腾跃,形态变幻造就独有的气韵神采。石涛《画论》将树木绘法分为枯树法、松树法、杂树法、夹叶法四类:枯树重“生辣破碎”,画出老树枯槁将颓、枯枝欲断的沧桑;松树分平坡松与高山崖松,平地松枝干挺直、松冠舒展、松针圆润短促,尽显山野平和;崖壁松干斜出盘曲、瘦硬苍劲,松针细长锋利,焦墨绘出迎风倔强之态;杂树讲究高低错落、形态互不雷同,远树淡墨点染、近树干湿墨晕叠,疏密开合富于变化;夹叶法以双勾勾勒叶片,再用水墨晕染,避免线条生硬。石涛大写意不拘笔墨规矩,喜以细墨点苔,浓焦墨肆意铺陈草木山石,后人常诟病其画面杂乱,我却觉得苔点、浓墨皆是他观照山水的独到心意,笔墨之下的山林,已是他心中独有的天地,他自号苦瓜和尚,笔墨奇崛不平,少了这份肆意,山水便失了鲜活气韵。 <br> 近代黄宾虹独创积墨法,层层叠染山水,墨分五色、反复叠加,不少画作山石林木融作墨团,难辨轮廓,历来争议不断。但雨后成龙湖峰林、雾锁九万大山的阴雨天,实景恰如黄宾虹笔下积墨山水:风雨骤至,云雾水汽混作一片,峰林草木隐于白茫茫雾霭之中,不分远近层次,仅能隐约辨出山形藏于云雾深处。流云从墨色山峦间腾起,舒展变幻如龙似蛟,黛色山体衬着乳白雾幔,灵逸动人。石涛曾在画作题跋:晦暗模糊并非笔墨失误,只因描绘雨雾山景本就无清晰轮廓,置身成龙湖雾雨之中,方能读懂此言深意。西洋油画侧重光影明暗对比,多写实复刻风物;中国山水画重在借山水抒发内心意趣,重在神韵而非纯粹写实。莫奈《日出·印象》以朦胧光影闻名,弱化建筑、桥与人的轮廓,只捕捉雾气、光线交融的朦胧氛围感,初时无人理解,后世方知他捕捉到了世人忽略的朦胧幻境。这与清晨成龙湖白雾漫山、水光山色融为一体的景致不谋而合,雾霭柔化峰林水岸,褪去山石湖水的冷硬,整座山湖温柔如梦。 <br> 一座九万大山,不过四季草木轮换着色,岁岁轮回景致相似;人居湖畔,将四时峰湖风光尽数收纳于心,年年沉淀为记忆片段,回望时山水依旧,人间早已几度沧桑。梭罗最终离开瓦尔登湖,他日记末尾写道:“一切的变化都可能重复着上一年度的,这样的重复多了,便不再有风景,人生也多如此,人生不过是不断重复的自己罢了,直到镜中的自己已经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