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下放，相守流年

浪天涯（江西）

昵称：浪天涯编号：228663122图文：浪天涯音乐：墨染如画 我们60后的爱意，从没有热烈告白与玫瑰馈赠，所有牵挂、扶持与温情，都揉进漫长烟火朝夕里。1968至1972年，整整四年靖安洞里村下放生涯，一家五口扎根深山，双亲患难相守、手足彼此照料、长姐默默托举全家，那段苦熬出来的日子，便是独属于我们这代人藏在岁月里的七夕深情。 一九六八年，备战备荒号召下达，原本在南昌做理发匠的父亲，带着我们一家老小下放靖安水口乡深山洞里村。大哥1960年1月出生，整整大我四岁，当年八岁；三姐六岁，我年仅四岁。姐弟三人随父母入山。家中姊妹七人，境遇各有担当：年长的大姐在南昌江纺上班，国营编制，拿着全国统一的微薄工资却极其懂事，全权承担二姐读初中的全部生活费，月月节约挤出五元，准时寄回深山补贴家用、接济母亲。二姐留守南昌继续读初中，免于深山荒疏学业。一家七口，一城一山，隔山相望，各自扛着一份家的责任。 彼时洞里村以一座大围屋为主体村落，乡民群居、烟火密集；另有不少人家散居于各个山头、沟壑之间。村中混居着本地乡民、下乡知青、改造锻炼人员，人员繁杂、生活朴素。我们外来下放户，被安置在围屋外一间旧牛舍改造的房屋，阴暗潮湿、蚊虫跳蚤极多。每到夜晚，窗外溪水潺潺，水声近在枕畔，伴我们度过无数清贫孤寂的深山长夜。 父亲一身理发手艺，成了他山里唯一的务工方式。集体年代工分严格分级：壮年劳力下田耕作，每日最高十分；而父亲走村串户、爬山越岭给全村男女老少理发，一天仅计五分工，报酬微薄至极。但父亲性情随和、为人宽厚，从不计较得失。他背着老式帆布理发箱，走遍洞里村每一户人家，无论围屋聚居乡亲，还是山头散居农户、下乡知青、改造人员，皆是随叫随到，孤寡老人免费理发，从不推诿。四年深山岁月，父亲凭一身和气、踏实善良，赢得全村最好的人缘，也让我们外来户，在深山里多了许多温暖照拂。 　　母亲更是家里最坚韧的脊梁。山里农活繁重、稻谷沉重，寻常村妇大多气力有限，而我母亲能稳稳担起一百六十斤重的谷子，步履稳健、不输壮劳力，体力远超当地妇女。我们兄妹三人从小体魄强健、筋骨结实、耐劳抗压、能扛重物，并非偶然，完全遗传自母亲强悍坚韧的身体素质。母亲日日种田、种菜、舂米、挑水、操持家务，日夜操劳，默默撑起风雨飘摇的下放之家。 　　深山饮水有严格乡规：溪河活水只用于洗衣浣纱，绝不饮用，怕上游村户水源杂污致病。全村世代依靠深山智慧，劈竹凿节、连绵成竹笕，接引高山清泉顺竹而下，汇为全村唯一饮用水源。家家日日担水储缸，一汪山泉，滋养整村烟火。夏日炎炎，母亲常采山野凉粉树叶，捣汁兑山泉水制冷做凉粉，嫩滑清甜、带着草木幽香，是我们清贫童年最奢侈、最清凉的美味。 七十年代举国清寒，山里口粮尤其拮据。三餐多为野菜掺稀粥度日，白米细粮极其珍贵，均分两顿勉强糊口。若非大姐在省城咬牙撑着，一边供养二姐读书，一边月月寄五元钱接济深山老母与全家，我们下放的日子定会更加窘迫。正是长姐这份无声担当，让我们一家在大山深处，得以安稳熬过最艰难的岁月。 清贫岁月，祸事也常猝不及防。有一年冬夜傍晚，母亲精心焖煮好的全家晚餐，被成群的村狗瞬间哄抢一空。半桶米饭菜顷刻清零，一家人无可奈何、满心自责，只能空腹熬过漫长寒夜。当晚饥火焚肠，次日我反胃干呕、黄水尽吐、浑身酸软虚脱。母亲心急如焚，先焖一锅热饭让全家饱腹安气，再独自徒步三十里崎岖山路带我去周家村寻医问诊。一餐热饭救身躯，患难岁月见亲情，此番饥寒刻骨，让我一辈子懂得惜福、自立、勤勉。 　　下放四年，父亲也留有一件非常懊悔的憾事。家中辛苦出栏一头肥猪，变卖换来整整二十元。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二十元是全家过冬御寒、置办年货、添补衣物的全部希望。谁知归途山野土路崎岖，不慎遗失。暮色沉沉，年幼的我跟着父亲沿路一遍遍折返搜寻，草丛、田埂、泥路一一翻找，终是一无所获。二十元血汗钱凭空消失，一年盼头化为泡影。父亲愧疚万分、垂首无言，久久不敢归家面对母亲。可母亲从未半句责备，只是温柔宽慰、共同隐忍扛过寒冬。夫妻患难相谅、贫贱不相怨，便是父辈最深沉的恩爱。 　　1971年盛夏，村口晒谷场挺立一株三十余米1971年盛夏，村口晒谷场挺立一株三十余米的参天水杉，枝繁叶茂、冠盖如云，是全村纳凉闲谈的中心。午后收工，村中爷们聚在树下闲聊打趣，纯粹只为看热闹寻乐，众人都觉得这棵树高耸入云，寻常孩子断然爬不到树梢，便起哄怂恿，打赌看谁能攀上大树，把周身旁枝尽数砍掉。五分钟过去，村里一众少年纷纷怯场，无人敢上前一试。彼时村里人人都清楚，树木侧枝可以修整，唯独顶端顶枝是树的生长命脉，万万不可砍伐。 我大哥是山里同龄公认的孩子王，读书出众、干活利落、体魄强悍。得益于南昌幼时营养，更承袭母亲强健体魄，百六十斤谷担从容可扛，气力远超本地孩童。面对众人起哄逗乐，少年心气上头，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砍柴刀，手脚并用向着高处攀爬，沿途将两侧所有横向旁枝一一砍落。树木太高，他攀至半空之后，下方村民的呼喊声被风声隔绝，根本听不真切；哥哥自小长在城里，并不知晓斩断水杉顶枝便会致使整株树木枯死，只顾一路向上、一路砍伐，最后一刀径直劈断了树尖顶梢。 待到哥哥落地，众人望着光秃秃的树干才幡然醒悟，满心懊悔。这场闹剧本是众人起哄玩乐而起，过错根源大半在村民盲目怂恿。最终生产队追责，一众起哄的村民受到集体批评教育，哥哥年少懵懂且听不见劝阻，免于大队处分。可回到家中，父母知晓事情始末，狠狠训斥了哥哥一番，教他不可逞一时好胜、莽撞行事。那棵失去顶梢与全部侧枝的水杉再无生机，日渐枯槁，最终彻底枯死在村口，也成了哥哥少年时期一桩长久的心结。 山里学堂质朴清苦，我与九名山村小伙伴朝夕相伴。本土语文老师学识浅显、口音乡土，知青算术老师严谨严苛。我幼时贪玩，背不出九九乘法表，被罚留校不许回家吃饭，直到滚瓜烂熟方准离校。如今回望，严厉皆是栽培，青涩山村启蒙，亦是一生恩情。放学后晒谷场嬉闹、竹笕泉边冲凉、山野摘果追雀，清贫岁月，笑声滚烫、纯粹明亮。 1972年，下放政策调整，我们全家获准返昌。离别清晨，山雾漫漫、村落朦胧。春生、阿树、桂英、招娣一众伙伴，小手沾满泥土，把珍藏的山核桃、野栗子满满塞满我的口袋。小伙伴泪眼婆娑，声声叮嘱常回山看看。父亲默然挑起重担，母亲含泪回望生活四年的深山热土。耳畔潺潺竹笕水声依依不绝，满是离别不舍。 岁月更迭，洞里村整体搬迁，古村隐于深山、荒寂无声；昔日三十里泥泞险道，早已化作宽阔坦途。 时至2026年盛夏，城市热浪滚滚、空调清凉随手可得。我每饮一口冰水，恍惚间，凉意重叠五十八年前的竹笕山泉。那一口清甜，是岁月的凉，是童年的甜，更是一家人风雨相守、长姐托举、父母相携、手足同心、乡邻温情的人间至暖。 我们60后，不懂甜言蜜语、不懂浪漫告白。我们的爱情、亲情、人间温情，是长姐默默供学养家的担当，是母亲百斤不怠的坚韧，是父亲贫贱温良的包容，是患难饥寒里全家抱团取暖的不离不弃。 深山四载清贫路，一世余生温暖心。 竹笕清泉流不尽，最是人间相守情。的参天水杉，枝繁叶茂、冠盖如云，是全村纳凉闲谈的中心。午后收工，村中爷们聚在树下闲聊打趣，纯粹只为看热闹寻乐，众人都觉得这棵树高耸入云，寻常孩子断然爬不到树梢，便起哄怂恿，打赌看谁能攀上大树，把周身旁枝尽数砍掉。五分钟过去，村里一众少年纷纷怯场，无人敢上前一试。彼时村里人人都清楚，树木侧枝可以修整，唯独顶端顶枝是树的生长命脉，万万不可砍伐。 我大哥是山里同龄公认的孩子王，读书出众（遇到语文罗老师下放知青）、干活利落、体魄强悍。得益于南昌幼时营养，更承袭母亲强健体魄，肩负家中砍柴、担水之重任，气力远超本地孩童。面对众人起哄逗乐，少年心气上头，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砍柴刀，手脚并用向着高处攀爬，沿途将两侧所有横向旁枝一一砍落。树木太高，他攀至半空之后，下方村民的呼喊声被风声隔绝，根本听不真切；哥哥自小长在城里，并不知晓斩断水杉顶枝便会致使整株树木枯死，只顾一路向上、一路砍伐，最后一刀径直劈断了树尖顶梢。 待到哥哥落地，众人望着光秃秃的树干才幡然醒悟，满心懊悔。这场闹剧本是众人起哄玩乐而起，过错根源大半在村民盲目怂恿。最终生产队追责，一众起哄的村民受到集体批评教育，哥哥年少懵懂且听不见劝阻，免于大队处分。可回到家中，父母知晓事情始末，狠狠训斥了哥哥一番，教他不可逞一时好胜、莽撞行事。那棵失去顶梢与全部侧枝的水杉再无生机，日渐枯槁，最终彻底枯死在村口，也成了哥哥少年时期一桩长久的心结。 山里学堂质朴清苦，我与九名山村小伙伴朝夕相伴。本土语文老师学识浅显、口音乡土，知青算术老师严谨严苛。我幼时贪玩，背不出九九乘法表，被罚留校不许回家吃饭，直到滚瓜烂熟方准离校。如今回望，严厉皆是栽培，青涩山村启蒙，亦是一生恩情。放学后晒谷场嬉闹、竹笕泉边冲凉、山野摘果追雀，清贫岁月，笑声滚烫、纯粹明亮。 1972年，下放政策调整，我们全家获准返昌。离别清晨，山雾漫漫、村落朦胧。春生、阿树、桂英、招娣一众伙伴，小手沾满泥土，把珍藏的山核桃、野栗子满满塞满我的口袋。小伙伴泪眼婆娑，声声叮嘱常回山看看。父亲默然挑起重担，母亲含泪回望生活四年的深山热土。耳畔潺潺竹笕水声依依不绝，满是离别不舍。 岁月更迭，洞里村整体搬迁，古村隐于深山、荒寂无声；昔日三十里泥泞险道，早已化作宽阔坦途。 时至2026年盛夏，城市热浪滚滚、空调清凉随手可得。我每饮一口冰水，恍惚间，凉意重叠五十八年前的竹笕山泉。那一口清甜，是岁月的凉，是童年的甜，更是一家人风雨相守、长姐托举、父母相携、手足同心、乡邻温情的人间至暖。 我们60后，不懂甜言蜜语、不懂浪漫告白。我们的爱情、亲情、人间温情，是长姐默默供学养家的担当，是母亲百斤不怠的坚韧，是父亲贫贱温良的包容，是患难饥寒里全家抱团取暖的不离不弃。 深山四载清贫路，一世余生温暖心。 竹笕清泉流不尽，最是人间相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