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

观生

九：回收宇宙是人的肺叶，在不断呼吸。吸入了足够的空气时，便停下了扩张。转而吐出空气时，宇宙开始塌缩。如果说膨胀是一场给予，那么塌缩则是一场回收。回收它曾给予的一切……八：复活我确实是要死了的，甚至觉察到自己已无力呼吸，我的意识与我的呼吸断断续续，在最后的迷茫与混沌中沉浮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自己停止了呼吸。接着一丝清明涌入脑海，我的呼吸奇迹般回来了。我的一生充斥在脑海之中，经历了短暂而又漫长的播放，我像是一个旁观者，站在记忆中无限的画面前，看着自己的一生经历。这时，我竟有了一点力气，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筋疲力竭的呼吸声犹如海浪击打礁石，我觉察到海浪声是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同时模糊看见后代们在床边茫然无措地望着我，他们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迎接。我的瞳孔逐渐聚焦，视野同时渐渐清晰，我看清了每一个后代的脸，还有遍体插满的电线与药管。随着鼻子呼吸越来越规律，那种深不见底的、虚无缥缈的感觉开始离我而去，我感到一阵死亡的恐慌，又感到一阵坦然的和解。我的心跳得也越来越平稳，这时我已经知道，我不是没死成，而是复活了。我的孙子开始哭泣，发出奇怪的吸气声，眼泪从脸上滑入眼中，外孙女也开始哭泣，他们的哭声极具感染力，我的儿女们哭成了一团。凄惨的哭声不像是在迎接一个复活的生命，而像是在送别一个将逝的灵魂。对此我并不感到难过，反而觉得幸福。我驱散脑海中所有的混沌，恢复了神智，突然发现自己的脑袋里只有记忆，没有了回忆。我的脑海里充斥着我82年来漫长的记忆，而对刚才发生的事却如同未来一般模糊，我正欲张嘴喊叫，后代们突然全部扭头都注视着我，片刻后，我将一声沉重的呻吟声吸入了嘴中。咦？我刚才想干嘛？七：颠倒我可以模糊记得即将要发生的事情，略有不同的是，记忆里的所有东西都是走向腐败的，生命皆是走向沉沦，世间万物都是走向混乱。可我躺在病床上，看见树叶慢悠悠地飞上树梢，人们倒退着走路，鸟儿从窗户的一边倒着飞往窗户的另一边。他们吸入口的话是更抽象的东西，这让我很长一段时间在熟悉他们讲话的意思。但这根本无济于事，刚过去的时间就与记忆里的未来一般扑朔迷离，我不可能学会任何新东西，我能做的只是随着记忆的指引，然后被这个世界颠倒着按部就班。我希望自己能记住的东西少点，那样的话，我的人生还有一些解密的快感，我的身体已经不受意志控制，它会先于大脑指令做出各种反转的动作。我茫然起来，这个世界像是一种惩罚，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让人类的意识夺舍了一具可以自主行动的木偶。让它进行一生对“未来”的展望与思考的同时，又伴随一生的遗忘。我从病床上坐起来，首次倒退着走出病房，走向了太阳。阳光温暖抽离出我苍老的身躯，阳光不再是与记忆中那般释放温暖般抚摸我，它像个要债鬼，无时无刻都在回收它的光明。这个天体或许同我一样，终其一生都在既定的路线上终其一生回收着自己的温暖。我也是一颗小太阳。我的后代从火焰中取出了我的衣物，火焰不是销毁万物的存在，它在这个世界摇身一变，从收割者变为创造者。烈火中可以创造出许多东西，我称它为创造之火。人们从火焰中走出来，好似浴火的凤凰，在烈火中得到新生，充满明了与遗忘的新生。六：迎接我与后代们一起挖开老伴的坟墓，取出一个崭新的盒子，我把老伴捧在怀里，一步一步退向了记忆里的殡仪馆。我的眼泪不断收回浑浊的泪，嘴巴不断吸入苍凉哀嚎，工作人员将我的木盒取走，将老伴均匀散在平台上，组成个像人一样的复活符号，他将老伴送入了创造之火。我失了魂一般等待着，一个小时后，老伴从创造之火中被完好无缺地取出来，我们将她带回了家。我与后代们吐出了四十桌宴席。那四十桌在记忆中用作送别的酒席如今有了新的含义，我们将食物一盘接一盘从胃里制造出来，然后吐在筷子上，紧接着一筷子接一筷子放回餐盘中。麻木与无措的情绪越来越浓，我与我的后代们默默围在老伴床边，等待她的复苏。我的泪汹涌澎湃着回到眼中，医护人员的车倒入我的视线，他们背对着我一步步走来，给我的老伴接上仪器，我们悲凉地吃进一声声嘶嚎，那显示器上，一条平滑的直线犹如一把锋利的刀，随着时间慢慢往前，平滑的直线上突然长出一座陡峭的山峰。老伴的喉咙里发出筋疲力竭的呼吸声，犹如海浪在击打礁石。我们流上了眼泪，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茫然看着我们，接着变为了明悟，我知道，这时的她才是我的老伴。她的眼神渐渐清澈，呼吸缓缓平和。她说出了一句话，一句我听不懂这句话，但我记得这句话，她说的是“我要死了。”但它的意思是——我复活了。五：孕育我不知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也不知自己活了多久，只知道模糊的前方自己还能有多久可活。我们送走了孙子，孙女，送走了许多后代。在这个世界上，我的后代们都是我的前驱者，在这个世界享受了明明白白又稀里糊涂的一生，然后丢下所有记忆去往新生，回到他们母亲的肚子里去了。他们先于我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然后又先于我被他们的母亲回收了。如今我与妻子抱着儿子，不住地笑。我知道，儿子也即将走完他的一生，此刻应该离开这个乱七八糟的赎罪之旅，回到他母亲的肚子里，与她融为一体。他大哭起来，因为那个护士即将给他的屁股来一巴掌。他脆弱地嚎啕大哭，我们则在笑。我们确实该笑，笑他不再是一个木偶。这是命定的终点，这是必将到来的一刻。他被塞进了妻子的肚子里，妻子的肚子瞬间鼓胀起来。在十个月后，儿子彻彻底底与母亲融为了一体。四：拆除每个人都有条不紊出现在他们即将出现的地方，他们必须要进行拆除的工作。譬如高楼大厦上的工人如何将那栋雄伟的建筑化为一块块砖，譬如制砖工人如何将那一块块砖化为一抷抷土，譬如那一抷抷土又要被其他工人送还给大自然。天空中飞起了雨滴，我的一生就是一场回收，每次都将污秽之物吸入体内，再经由身体净化，吐出清水与食物，食物再慢慢变回食材，食材变成了种子。拆除不光是针对可以被拆除的东西，而是包括我自己，所有一切都可以被拆除。三：还童我这一生，迎接了许多人的复活，包括我的父母，包括我的祖辈。我们愈发年轻，愈发青春。我与妻子不约而同分开，用最后二十来年的光阴，去陪伴自己的父母。我的记忆随着越来越年轻，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未来。每次过完当下，记忆立刻逃之夭夭。在这个世界，我不记得自己这一生是如何度过的，但我能看见我的记忆是如何被时间一点一点吞噬的。记忆里的青春，是拥有无限可能的，朝气蓬勃的青春。而现在，我的青春是迎接迷茫的钟声，它带给我的不是欢乐，而是一种对无知的探索。我越来越小，在父母膝下打闹，人是越来越幼稚的，我看不清未来了，人类没有回忆！终于，我吸了一生话的嘴巴此刻也迟钝起来，我的父母开始教我将讲了一辈子的话吸入腹中，教我变成一个不会讲话的婴儿。我只能把那些简单的“呀呀伊伊”给回收完后，回收了所有笑容。最后回收了那声哭泣……直到我的大脑再次陷入一片迷茫与混沌……一：轮回宇宙回收了一切，回收了自身，回收了它给予的一切后凝成了一个奇点。它的吸气已到极限，随后它缓缓呼气，宇宙产生了剧烈的大爆炸，时间与空间作为爆炸碎片蔓延出去。时间在爆炸中的空间中诞生了，它像是一道光线，撞到了两头光滑的镜面，这次它撞在这一头后，掉了个头原路返回。空间逐渐扩展，天体重新复苏，在这场给予之中，许多尘埃构造成一颗蔚蓝的星球，被一颗大火球拽着飞驰在空洞的宇宙中。给予，给予，给予！宇宙给予蔚蓝的星球以水，还有第一条微小的生命。宇宙的给予让这颗星球从此热闹起来。一个种族在喧闹中站直身躯，它们在夜色的笼罩下，第一次利用了火的毁灭性……二：有我我的大脑从一片迷茫与混沌开始，又不记得从何时开始，突然间有了理智，好奇地识别一切陌生的事物，把回忆装进了脑海，变成了记忆。我茫然看着我的父亲，他在桌边抱着我不厌其烦地教我用筷子。我的母亲则在旁边打岔。“儿子，叫妈妈。”我不耐烦地丢掉了筷子，用手抓了一把碗里的食物，将它们塞进嘴里，咀嚼一阵咽下肚子。看着这个美丽的女人，她的嘴巴嗡嗡响个不停，我听到了她吐出的音节。我模仿着她说话的动作与姿态，极为生涩又认真地叫了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