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悟的审美

地主家的蜜罐子

小时候生活在奶奶家，那时候没什么玩具，也没绘本，没有音乐，没有艺术，没有文学，没有诗，重要的是也没人告诉我什么是美的东西。小时候看雨中的桃花，问奶奶那是什么，记忆中奶奶也就是我现在的年龄，可老太太木着脸说：喔，那是结桃子的，不要去碰，树上全是鼻涕虫……

小时候认字靠的是糊墙的报纸，没有小伙伴儿的日子我就坐在小板凳上看奶奶家院子里的鸡啄土，看着看着就在树荫下睡着了。

七八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最大的感觉就是一天怎么那么那么长啊，过也过不完，像生活在沙漠里一样的荒芜。

我们60后的青春娱乐，带着浓浓的时代烙印。1978年家里添置了一台前苏联老式电子管电视机，每次开机，要预热半小时才能出画面。我人生听到的第一首流行歌曲，是邓丽君的《看今天你怎么说》，当年的荧幕男神，是《射雕英雄传》里的苗侨伟。直到现在，去KTV我必点《昨夜星辰》，每次一开嗓，前台小姑娘总会隐晦调侃我偏爱怀旧老歌。我也笑着回怼，王菲早年还唱过《你潇洒我漂亮》，谁的青春没有时代印记呢。

受时代限制，年轻时能接触到的文艺资源十分有限。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已是大学阶段最高级的课外读物；叶倩文的《祝福》，算得上当时最动听的粤语歌。上大学我才第一次听到钢琴曲，省吃俭用入手的第一盘磁带，是克莱德曼的《致爱丽丝》。

等女儿出生后，我才买来整套张爱玲散文集，可《谈画》《谈音乐》两篇完全读不懂。后来才恍然，文章写于40年代，时隔四十多年，就连身为大学讲师的我都难以理解，足见当年巨大的文化断层。

我的中小学几乎没有课外活动，男孩子的课外活动是打架，女孩子是跳橡皮筋，没有画画班，没有钢琴班……80年代初的穿搭开始模仿港台电视剧，追捧《血疑》时髦的蝙蝠袖上衣，跟着《猎鹰》模仿爆炸头；听歌全靠盗版录像带和打口碟，罗大佑、四大天王陪伴我们长大。

有意思的是，塑造我们这一代女生生活格调的，竟然是作家三毛。读完《拾荒记》，我学着四处捡拾树根，自己裁剪布料做裙子。长大后才看透，这种DIY乐趣，本质上是物资匮乏的无奈妥协。如今刷短视频看到有人拿旧袜子改造袖套，我都会立刻划走，物品各司其职，专业的东西还是正经选购更好。

物质上脱贫容易，审美想要脱贫却很难。童年长期缺少美学教育，不少同龄人经济宽裕之后，依旧不会打理生活。贫瘠的环境容易让人不敢向往美好，遇事总觉得“全都差不多”。

大学时每到假期临近，我都拿着当时的全国粮票去菜市场换来的鸡蛋去贿赂办学生证的一个秃顶男老师（已不记得他姓什么了），他也毫不犹豫助我一臂之力，给我因丢失学生证补办一个新的填上我想去的地方为新的家庭住址的学生证，买到那张由学生证专享的半价火车票时，我真正感知了这个世界由于金钱交换来的某种美好而具体的存在，它们因你的金钱能量召唤而供你享用，也因为你的大胆，而让打造它们的力量汇合进你的生命。我把大学四年的每个假期都当成旅行，去看外面的世界，和那些美好的人与事相遇，把每一眼世情都当成风景。

王小波有一段话我一直记着：不走出去，就会以为全世界只是一方石头花园。大半辈子辗转各地，我慢慢看透，好生活离不开经济基础，但绝非靠大牌堆砌。不用盲目追捧奢侈品，学会挑选适合自己的物件，发自内心相信自己配得上美好事物，才是最重要的。

人到中年，我开始用心布置小家。搭配可自由拼装的墙面置物架，收纳零碎杂物；挑选浅粉、米白色餐椅留住少女心；购置浅色柜体，复刻亦舒笔下温柔的居家氛围；床边放上小巧木桌，摆放睡前读物与香薰。

年少落下的审美一课，大半辈子慢慢补课。身处雅致的环境之中，好好宠爱自己，便是岁月最好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