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扬州人说起饮食于瘦马之身者，数十百人，想要娶妾的人总会急切地吐露心意，消息很快就会穿透层层人潮传到牙婆耳中，牙婆和驵会很快就集了满门，像蝇蚋附膻一样撩扑不去，天刚蒙蒙亮就催着出门。媒人先领着先来的人先走，剩下的人在后面接着，等挨个伺候完，才把人带到瘦马家坐下。</p> <p class="ql-block">定亲那天，牙婆扶着瘦马出来说道：“姑娘，拜客人。”拜完之后，姑娘往上走，牙婆又说借手看一看，让姑娘把手从衣袖伸出来，胳膊也露出来，客人也跟着出来站着，姑娘转过眼睛偷觑客人。客人又问姑娘年纪，姑娘出声应了，再走一步，以手拉着裙裾露出趾头，让人相看，这是相看身材的规矩——凡出门先露裙幅，脚步声大的，必然个子高；系着裙裾却先挪脚出来的，必然脚小。姑娘每次只请一个人进去相看，出来一个再进去下一个，一家相看罢了再去下一家。</p> <p class="ql-block">相中了人的，会用金簪或者一股银钗插在鬓发里，说这是“插带”，没看中的，就留下几百文钱赏给牙婆或者伺候的婢女，转身去看别家。牙婆也不觉得累，看多了之后脚步都重了，还是攒着精神接着等，一天看不成看两天，两天看不成看三四五天，从来不说倦怠。从五六个人看到五六十人，每个客人来，姑娘都得重新匀一次脸红衬衫，不管见多少人，礼数半分不会错。有些不认字的姑娘，被问起来也全凭心意应对，半分不会慌张。</p> <p class="ql-block">定下来之后，男家出一张红单，写上彩缎若干、布匹若干，用笔蘸了墨送客人过目，客人批好财礼和聘期，意思就定了，选个好日子来迎娶。还没到男方家呢，鼓乐已经盘着红绿毡摆在门口，羊酒果糕不一会儿就抬进了门，仪式礼成，果饼鼓乐就吹吹打打送着走，没走半里地，花轿花灯已经举着火把等在那里，傧相捧着红烛，果供牲醴都摆在门前，厨子挑着担子早就等在那里。</p> <p class="ql-block">等花轿到了，疏果肴馔都摆好，撒上了蜜点花棚糖，饼桌围坐褥酒壶杯筹都摆得齐整，还有龙虎寿星之类的装饰摆在帐中，牵红小唱弦索都准备好，不等主人吩咐，花轿就已经到了门。亲戚早早备了小轿，一起往迎亲的地方去，鼓乐灯笼一路照得亮堂堂，新娘送新郎一起进了门，新人拜完堂，亲戚送亲的也一起到了席上，小唱鼓吹喧天热闹，整个扬州城都浸在这份喜气里。</p> <p class="ql-block">没到午时，一行人就讨了赏急匆匆往下一家去赶场，接着办下一场的喜事，天天都是这样的光景。这是张陶庵在《陶庵梦忆》里记下的扬州瘦马旧事，百年后再读这些文字，只觉得鲜活的旧俗扑面而来，那些字里行间的烟火热闹，都顺着小楷的笔锋缓缓漫了出来，把四百多年前的扬州市井，摊开在了今人眼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