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桂北的龙胜的老屋,只要打开老屋的窗,就会看到江水穿城而过。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江水是窗外一抹不变的底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七月的一个周末,我回到老屋,台风过境前,天空出现紫红色的晚霞。那霞光照耀在江面上,像掀起熔金般的波澜,巨大的光束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的厨房窗户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平时工作烦闷的我突然有了下楼的冲动,不是为了这壮丽的晚霞,而是堤坝下有一棵歪脖子老榕树,树下埋着我的一个秘密。那树大得不像话,气根垂下来,像老者的胡须,我私底下叫它“龙须公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龙须公公”的根,盘根错节地扎在堤坝的石缝里,至少有上百条,骨肉相连,粗细长短各有不同。它们牢牢抓住泥土,在岸边撑起一座绿色的巨塔。读初一的时候,我总爱在那些气根围成的天然帘幕里钻来钻去,一只大如手掌的黑蝴蝶总跟着我。我不跑,它就停在我肩头;我一走,它便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梧桐叶,悄无声息地滑翔一段,再优雅地挂在前方的气根上。那翅膀黑得像稠亮的墨汁,在光下泛着幽蓝的丝绒光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父亲把这种大黑蝶叫“鬼美人”,觉得它美得不像阳间的生灵。还有那些在江边菜地里飞舞的粉蝶,父亲叫“糯米纸”;黄得刺眼的小粉蝶叫“蛋黄派”。唯独这“鬼美人”,但凡作文写到它,我总想给它换个雅致的名字,什么“玄裳仙子”、“墨衣舞娘”,都觉得配不上它那种沉默而盛大的美。直到二十年后,我再也未见过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果果趴在我背上,小声说:“妈妈,它是你小时候走丢的那只吗?”我觉得是。那时的草木鱼虫不是风景,是和我们通了悲喜的邻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棵“龙须公公”,是我记忆里一艘搁浅的绿色大船,从船头走到船尾,要穿过好多个由气根编成的门。这次带果果来,是要趁我记得还清楚的时候,告诉她,在我的前半生里,拥有过江边一个个粘稠的夏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不是带她来怀旧的,是请她在我彻底被生活磨钝之前,帮我再看一眼我以前的生活是否还清晰,然后替我保管它们。在这即将起风的傍晚,扛着这么沉的记忆口袋,也该找个树洞放下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江边的野地已被修整的滨水公园取代,只有“龙须公公”还在。穿过新栽的整齐花带,我最关心的还是树下那片浅滩。带果果来江边,本是打算摸石螺的。我想起我爸带我在江边摸螺的情景:那是码头还没拆的老浮桥边,我爸拿一个漏了底的搪瓷盆,我们就蹲在浸了水的石阶上,像舀粥似的,往长了青苔的水底一刮,盆里就有了一大把石螺,还有几只小河虾。我们把它们养在敞口的腐乳瓶里,瓶底铺了沙子和捡来的鹅卵石。那虾是透明的,能看见青色的虾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突然有一天,那虾不动了。我爸的船,也是在那天,被通知在航道出了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等我妈抹着泪从单位回来,玻璃瓶已经空了。我把虾和水一起倒回了江里,可它只是随着水波,毫无生气地上下浮动。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在江面上低沉地回响,像闷雷滚过。我蹲在岸边,眼泪簌簌地落下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思绪被江风拉回眼前:我一直在找那种能在石缝里摸到石螺的浅滩。这树下原本有一片,水只没过脚踝。但连续的烈日,让江水退得很远,露出湿漉漉的泥滩。想了好多次,在这样的热天,要去看看它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这次依旧没带盆,甚至没有一个塑料袋。“那你怎么摸,真的摸到了放在哪里?”果果已经看见了泥滩上爬行的小石螺,它们散散地、慢慢地移动,像幼儿园小朋友在地上画的点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是你不懂的,”我说,“我们和爸妈、爸妈的爸妈一样,没有盆,也能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城很小,江是城的魂。我们没有边界,除了睡觉的屋子,整个江岸都是我们的家。从江边回家的路上,有青石板路,石板缝里都长着车前草。有泥巴的地方就能捏出人儿,捞鱼摸虾只是消夏的一种,就像现在你们玩平板电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龙须公公”下,我看见了那片记忆里的浅滩,但被疯长的水葫芦盖住了。密密匝匝的绿叶,一片挨着一片,挤得连水光都透不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恍惚间,在那一片油绿中,我仿佛又看到爸爸船队那片盖着绿油布的货舱,只是少了那个光着膀子、把我扛上肩头去看货的人。这个夏天摸不了石螺也无所谓,怕的是下个夏天、下下个夏天也来不了。更怕的是,真的带着盆来了,浅滩却彻底消失了,那些螺,都躲回家了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棵“龙须公公”,是我记忆里一艘搁浅的绿色大船。我告诉果果,但她没看见我两手空空摸上螺,用裙摆兜着带回家,再养在瓶子里,最后倒回江里的样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终于只能听着,或想象,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女孩,在全是泥滩、野草、水雾和汽笛声,家就在江边,回家的路上有车前草的年代。</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