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凤池的美篇

齐凤池

<p class="ql-block">我亲历的唐山大地震</p><p class="ql-block"> 齐凤池</p><p class="ql-block"> 到今年七月二十八日,唐山大地震整整过去五十年了。在这五十年里,这个日子,地震惨烈的影子就象身上的一块明显的伤疤,每次看到或抚摸到到,心里总是隐隐地作痛。好象那块伤疤就伤在了我的心上。</p><p class="ql-block"> 大地震的前天晚上,那天天气特别热。一点风也没有,好象空气都凝固住了。庄稼的叶子热得都打了蔫,有的叶子都卷了边。玉米叶子和高粱叶子热得都耷拉着,没有一点精神劲。那天晚上公社放电影,我吃晚饭就和几个知青走着去了公社。</p><p class="ql-block"> 公社离村有一里地,我们在青纱帐间的小路走着。青纱帐里蛐蛐和蝈蝈叫得特别欢,声音也是燥热的。</p><p class="ql-block"> 晚上八点了,放电影的还没吃饭,人们在银幕下翁翁地说笑着。公社的大喇叭里播放着《智取威虎山》选段“望飞雪,满天舞,为威虎山披银装,好一派北国风光!”样板戏里的大雪没有给夏日的夜晚带来一丝凉意,反而使空气更加闷热了。</p><p class="ql-block"> 到十点,才开始放电影。放电影前先放一段记录片,然后在放正式电影。那天放了三个电影。有《奇袭》、《地道战》和《南征北战》。尽管这三部电影都老掉牙了,但人们看得还是津津有味。那年代除了样板戏就是样板戏,能看到战争电影就像吃到了文化大餐了。</p><p class="ql-block"> 三部电影演完了,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我们回到屋里,每人从水缸里舀一盆凉水擦身子。缸里的水冰凉冰凉的,擦在身上特别凉爽。</p><p class="ql-block"> 农村的水缸是一半埋在地下,一半露在地面的。这样,夏天的水就是冰凉的,冬天的水是热乎的。我擦完了身子钻进了蚊帐,我觉得就迷糊了一会儿,就听外面轰隆隆象有大批坦克开来似的。接着屋里的盆碗叮当山响。我推醒了张宝民,“地震了,快点跑。”我俩撩开蚊帐从窗户就跳到了院子。这时,院子里的猪圈和厢房都倒了。我俩跑到街上,见村西边有一股黄烟排山倒海似的滚了过来。一会儿,黄烟就把我俩湮灭了。黄烟过后,我听到西边有人呼叫救人哪!我走过去,见到村里的小学女老师身上一丝不挂再喊救人。她看到我们之后,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胸,然后蹲在地上,双腿抿得紧紧的。我迅速地走到她家的院子里,我用力搬开裂开的房顶,在椽子下面,她妈的头露了出来。我一人拽胳膊,就把她妈给拽了出来。结果,她妈也是一丝不挂。我扒出她家的所有的人,又去知青住的地方扒人。天亮的时候,四十二个知青就小友子死在了队长的东厢房里。把小友子扒出来,他的脑袋被压扁了。我们简单地把小友子埋在了村东头,所有的知情集合在一起,排着队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地震后的乡间公路变成了波浪状,路上和地里到处是鼓起来的沙子堆,堆尖上还冒着水。路面裂的大缝有半尺宽,而且特别深。我们经过时,飞快地就迈了过去,恐怕掉进去。到了国道上,见一辆辆军车风驰电掣般从我们身边飞过。车过后扬起的尘土老高。我们从路边走。看到路边的房子也都倒了,房子旁边躺着死人。我们行走的速度很快,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城市的边缘了。</p><p class="ql-block"> 地震后的第二天解放军就到了,他们开始扒人,帮着掩埋尸体。他们给每个尸体套上一个塑料袋,用解放汽车往北面的山坡拉。北面的山叫桃山,那地方是一片墓地。解放军在山坡下挖了一个五十米长,五宽,六七米深的大沟,拉死尸的汽车到坑边把人一卸,码在坑里。码一层人,在上面洒一层白灰。尸体把大坑添满后,再用推土机把坑添平,然后来回轧了又轧。大坑埋了有一万多具尸体,这些人都是全家一起死的,或者是没有亲属掩埋的。我在大坑边看着那些掩埋的人,身体都早已麻木了。对于死亡已经没有了一点知觉。泪水在这个时候早已干涸了。</p><p class="ql-block"> 地震给人们带来的不仅仅是死亡,而且还有比死亡更悲痛的伤害。那就是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那是永远不能医治的疼痛。因为每年的这个日子,人们的心头都在流血,看到那个日子,人们的眼圈都是红的。</p><p class="ql-block">地震万人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唐山开滦唐家庄矿破产后,煤矿迅速进行了转型。几家有钱的企业马上进入到了破产的煤矿。一年后的开滦唐家庄矿就焕然一新了。一座新的现代化工业园在旧址拔地而起。紧接着东方电厂二期工程竣工指日可待。</p><p class="ql-block">  二期工程立项后,唐家庄煤矿南面的桃山墓地,开始了声势浩大的迁坟工程。因为在这片方圆几公里的山坡下埋葬着几十几万地震中死难尸骸。这么大的迁坟工程,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工程。</p><p class="ql-block">  政府贴出告示在电视台播出后,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将自己亲属的尸骸往福山寺墓地迁移。那些已经没有亲属的坟墓,随着一阵隆隆的铲车声被铲平了。然而,还有一个更大的坟墓无法迁移,那就是桃山半山腰下的万人坑。这些施工的人员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脚下的二期电厂工程的下面就是一个万人坟墓。</p><p class="ql-block">  197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后的第二天,解放军来到了古冶区开始在废墟下扒人,解放军扒出尸体后,就装在白塑料袋里。然后抬上解放翻斗汽车上,车上装满后,就拉运到北面的桃山。我看到一辆辆解放翻斗汽车拉着尸体从我们临时居住的马路边经过,腐烂的尸体流出汤啦啦一路。几千米上山的小路被尸体流下的汤水泥泞了。路上的那些大个的绿豆苍蝇往人的身上直撞。当时,我家的简易房就搭在去桃山的路旁。因此,我每天都能看到一辆辆拉着死尸的翻斗车从家门前经过。</p><p class="ql-block">  震后的第四天,我们才把表舅扒出来,当时表舅没死。扒出后的第二天,表舅因失血伤口腐烂而死亡。</p><p class="ql-block">  唐山地震后的第五天,我和表兄去桃山掩埋舅舅的时候,我站在海拔500米的桃山上向下望去,我看到在桃山的半山腰处,停着几辆红色的东方红牌铲车。我看得非常清楚,在铲车的下面是一条宽十米,长五十米,深十米的大深沟。</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晨八点,我们给表舅填坟时,我们在表舅的坟前看到,一辆辆拉死尸的翻斗汽车陆陆续续开往桃山。给表舅的坟填完土后,我站在桃山一块比较高的山坡上向下看,几十辆拉尸体的汽车浩浩荡荡向大沟的地方开来,沿路的尘土卷起一条黄烟。汽车停到沟边后,指挥的解放军手里拿着旗子,嘴里叼着哨子,汽车很听使唤。哨子一吹,旗子一下,只见翻斗汽车的前帮慢慢抬起,满车上用白塑料袋装着的尸体开始往沟里翻。翻到沟里的尸体横七竖八,像是很困了的样子,倒在沟里就熟睡了。</p><p class="ql-block">  当尸体快填满沟时,我看到了解放军在尸体上撒一层厚厚的白灰。当尸体全部被石灰覆盖了,解放军从沟里上来了。然后十几辆推土机开始掩埋,等尸体完全掩埋后,再用推土机来回压,直到土压实了为止。</p><p class="ql-block">  在这条沟掩埋的几万具遇难的尸体里,有的是全家,有的是没有亲属。他们合葬在一起,就像一个大家庭,与世隔绝,过着没有一丝牵挂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如今,他们生活在现代化工业园区的下面,世上白天发生的事他们不知道,但夜里工业园里灯火和隆隆的马达,使他们不能入眠。</p><p class="ql-block">2026-7-28</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