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诗·古代诗人的传奇人生》（十七）：王维篇

老潘（潘景卫）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使至塞上》王维 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737年），暮春的长安褪去了暖意，一场朝堂风波改变了王维的人生轨迹。河西节度副大使崔希逸大败吐蕃，捷报传回长安，朝堂一片欢呼。可这份荣光，却与王维无关，反而成了他被贬出京的缘由。 自一年前张九龄被罢相，玄宗朝堂清流一派失势，以李林甫为首的权奸趁机构陷排挤正直之士，开启玄宗朝后期言路闭塞的风气，这也被史学界认为是盛唐转衰的转折点。 王维是张九龄提拔的官员，因而遭到李林甫一党所猜忌，素来温润平和的他，被朝堂的暗流裹挟，渐渐不受帝王信任。恰逢边塞大捷，朝廷需派人远赴凉州（甘肃武威）宣慰将士、察访军情，这份看似体面的出使差事，实则是朝廷将他调离权力中心的变相外放。三十七岁的王维，时任监察御史，他满腹诗文、心怀社稷，却无力辩驳，只得奉命出使，独自踏上西去的漫漫长路。 欲逐将军取右贤，沙场走马向居延。 遥知汉使萧关外，愁见孤城落日边。 《送韦评事》王维 告别繁华的京城，车马一路向西，褪去了关中的青山绿水，天地间的景致渐渐苍凉。一路独行，无同僚相伴，无亲友相随，孤身一人奔走在荒僻的边塞古道。看着路边飘零的蓬草、天际北归的秋雁，王维心中满是落寞与怅然。蓬草随风飘摇，身不由己，恰似漂泊无依，被朝廷放逐的自己；归雁尚能回归故土，而自己却只能孑然一身远赴边陲，一腔羁旅之愁，失意之绪，悄然涌上心头。 行至塞上腹地，中原的温婉景致彻底消散，一幅壮阔无垠的大漠画卷突兀地铺展在眼前。广袤的戈壁无边无际，黄沙漫漫，天地空旷得近乎死寂。澄澈的晴空之下，一缕烽烟从大漠深处的烽火台缓缓升起，笔直挺拔，冲破了茫茫黄沙，在寂静的天地间格外醒目。蜿蜒的黄河横穿荒原，滔滔河水奔流不息，浑圆的落日低垂在河西天际，余晖铺在河面与沙海，金色的霞光笼罩天地，雄浑苍茫，震撼人心！ 连日来郁郁心绪，在这极致壮阔的边塞风光中悄然释怀。个人的仕途坎坷、人生困顿，在浩瀚天地面前，变得微不足道。孤寂与壮阔交织，落寞与豪迈相融！王维伫立大漠之中，看孤烟直立、落日横河，心中百感交集。 夜色将至，晚风掠过戈壁黄沙。一路的颠沛流离，半生的仕途浮沉，都化作笔下诗句。王维挥笔写下《使至塞上》，将单车出使的孤寂，大漠山河的雄浑，边塞将士的豪迈尽数融入诗中，那一缕孤烟，一轮落日，不仅是塞上最美的风光，更是他历经沧桑，豁然通透的心境写照，让这场原本落寞的远行，终化作唐诗史上最壮美的边塞绝唱。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观猎》王维 　　武则天长安元年（701年），王维出生于河东蒲州（山西永济），字摩诘，号摩诘居士。 王维出身河东王氏，属于太原王氏分支。太原王氏是魏晋至隋唐时期的顶级门阀，位列五姓七望，世代显贵，其远祖可追溯到秦朝名将王翦。至东汉末年司徒王允诛杀董卓，太原王氏开始兴旺，自东汉至唐末，有史可考的三公有六人，宰相十八人，名将数十人，更有王勃、王通等大文豪。 王维的父亲王处廉，官至汾州司马，司马是州府副长官，属于中级官员，但他的出身高贵，娶的妻子姓崔，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也属于五姓七望，是比太原王氏更显赫的豪族世家，就连皇室也以与其联姻为荣。唐代一朝，博陵崔氏就出了十五位宰相，五品以上高官三百余人，文学家、经学家、书法家层出不穷，大家耳熟能详的崔颢、崔护都出自博陵崔氏。 王处廉早逝，王维作为长子，少年时即承担家事，抚育弟妹。而他的母亲崔氏笃信佛教，数十年修持，深刻影响了王维，造就了他清淡、禅静的性格，也是他诗中“禅意”的重要来源。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鸟鸣涧》王维 身系两大豪门世家，王维所处的环境自非常人可比，而他幼年即聪明过人，才华早显，在诗、书、画、音乐等方面都崭露出非同寻常的天赋。开元五年（717年），十七岁的王维离开家乡，奔赴京城。 出身高贵，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玉树临风，一至京城，王维便成了社交界的宠儿，他的那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就是这段时间所作。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王维 唐时流行干谒和行卷，就是应考者将自己所作诗文在考前投送给权贵或文坛前辈以延誉，王维也未能免俗，他将自己诗文投于歧王李范，得到歧王的青睐。 歧王又将王维介绍给玉真公主，玉真公主是玄宗皇帝的亲妹妹，极受宠爱。在公主府中，王维一曲《郁轮袍》琵琶曲，技惊四座，随后又向公主献上所作诗卷，玉真公主惊叹道：“这些诗都是我平常吟诵的，原以为是古贤所作，没想到却是先生所作。” 玉真公主极力向主考官推荐，开元七年（719年），王维在京兆府试中乡试第一，荣膺“解头”称号。开元九年，王维又进士及第，被任命为太乐丞。 太乐丞只是从八品下的小官，负责宫廷音乐、舞蹈教习，以供朝廷祭祀宴享之用，相当于国家歌舞团副团长，说起来与王维在音乐上的特长倒也相配。然而王维就职没有几个月，就因为属下伶人擅舞黄狮子而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 （黄狮子舞专供皇帝享用，伶人私自作舞是为不敬。） 铙吹宣京口，风波下洞庭。 赭圻将赤岸，击汰复扬舲。 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 明珠归合浦，应逐使臣星。 《送邢桂州》王维 　　济州在今天的山东济南，司仓参军品级为从八品下，主管全州粮食仓储，粮草租赋与物资调度。看起来是个实权部门，比起之前的太乐丞应该是平调。 其实不然，唐代有一个特殊规则，叫“品阶相同，清浊不同”。王维之前是京官，也就是时人所称的“清官”，太乐丞虽清闲，但接触的多是权贵，名望高，升迁快。司仓参军则是“浊官”，整天与下层官吏打交道，升迁缓慢，所以这次调职是王维在仕途上的重挫。 自开元九年秋被贬济州，至开元十四年（726年）春夏辞官，王维任司仓参军四年有余，昔日长安文坛名士，沦落为外州掌管仓储庶务，久居外郡却不见朝廷召还。尤其是有两件事，让王维坚定了辞职的决心。一个是他的同乡刺史裴耀卿调离济州，让王维失去了一个知己，也失去了仕途上的倚靠。 而于开元十三年进行的玄宗封禅泰山，曾让王维内心充满希望，觉得自己就要被招还长安了，但一大批朝中重臣乌泱泱的来到泰山，却对近在咫尺的自己不闻不问，恍如未见。仕途渺茫，理想消磨，心绪抑郁之下，王维决意辞官西归，隐居于淇上。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竹里馆》王维 淇上位于淇河西侧，太行山余脉之下，靠近黄河渡口，向东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大致在今天河南鹤壁淇河中下游。此地水土丰茂，桑柘遍野，既远离长安朝堂纷争，又不至于偏僻闭塞，与朋友交往也很方便，更方便朝廷征召，自古就是名士隐逸之地，大诗人高适也曾在这里隐居。 这一段时期，王维曾经游历江南，寓居在绍兴东南的五云溪，与友人皇甫岳往来密切，江南秀美的山水给了他无数的灵感，也写出了许多传世之作：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山居秋暝》王维 王维在淇上隐居，栖身淇水之畔，静观平野落日，寄情于田国。然而淇上的山水虽然舒缓了他内心的郁气，却没能完全消解他内心的壮志。山林虽好，终究不是长久归宿。开元二十三年（735年），在隐居数年后，王维告别淇上，重返长安。 宁栖野树林，宁饮涧水流。 不用坐梁肉。崎岖见王侯。 鄙哉匹夫节，布褐将白头。 任智诚则短，守仁固其优。 侧闻大君子，安问党与仇。 所不卖公器，动为苍生谋。 贱子跪自陈，可为帐下否？ 感激有公议，曲私非所求。 《献时兴公》王维 时任宰相张九龄被封为时兴伯，这首干谒诗就是王维献给他的。虽是干谒，却极有风骨，在感佩张九龄秉公为政、心系百姓的同时，表明自己不愿卑躬屈膝，阿附权贵的政治态度。 张九龄本就很欣赏王维才学，得见此文，更觉得这是一位正直的官员，遂推举王维任右拾遗，不久又升为监察御史。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汉江临泛》王维 　　王维的仕途确实多蹇，刚为名相张九龄赏识受到重用，第二年，张九龄就在政争中失势，受到奸相李林甫的构陷，被贬为荆州长史。 这时朝政尽为李林甫所揽，李林甫一党气焰熏天，朝中清流噤若寒蝉，无人敢为张九龄发声。王维性情温和，崇尚清静，本来对党争并不热衷，但他一方面不愿依附李林甫，又感于张九龄的知遇之恩，遂奋笔疾书： 所思竟何在，怅望深荆门。 举世无相识，终身思旧恩。 方将与农圃，艺植老丘园。 目尽南飞雁，何由寄一言。 《寄荆州张丞相》王维 万马齐喑之时，王维竟敢替张九龄发声，还要终身思旧恩。李林甫是什么人，口蜜腹剑，城府至深，他不动声色，寻找着机会，直到第二年边疆大捷，借着宣慰把王维打发到了凉州，顺便给他安了一个河西节度使判官的闲职。 对于王维个人而言，这确实是一次贬谪，但对于中国文学史，却多了《使至塞上》、《观猎》等不朽诗篇。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送元二使安西》王维 王维在河西节度使判官任上两年后，节度使崔希逸调任，幕府解散，王维随之离开凉州，返回长安，复任监察御史。此时朝堂中李林甫势力越发猖獗，几至阻塞言路，王维本就是谨慎之人，此时更不会妄议朝政，也未再受李林甫打压，随后逐渐迁任殿中侍御史、吏部郎中等职。 初入仕途时王维也是热血青年，也曾梦想在政坛大展身手，但现在却只能谨小慎微，看人眼色，王维渐生退意。天宝三年（744年），他购置大诗人宋之问的旧山庄，于蓝田辋川营建辋川别业。辋川山谷溪流环绕，散布鹿柴、竹里馆、欹湖等二十处胜景。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王维 此后十余年，王维仕进于长安朝堂、休沐便栖身辋川，开启半官半隐的生活。他与好友裴迪泛舟酬唱，写下《辋川集》，将这里的每一个景点都写进五言绝句中，其中不乏传世名诗。身处李林甫所把持的乱世，这清幽的山林也成为王维避世的港湾。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终南别业》王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鹿柴》王维 　　王维这种半官半隐的生活终究没有长久，一场突如其来的战火打破了这份平静。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年）秋，安史之乱爆发。 安禄山叛军来势迅猛，连下数十城，唐军猝不及防之下，东都洛阳也陷入敌手，眼见贼人势大，唐玄宗也只能丢下文武百官，仓惶避往四川。群龙无首，随着潼关失陷，长安城随之为叛军所占。王维时任正五品上的给事中，属中枢要职，也在长安城中为叛军所虏。 王维是大诗人，影响力很大，又身居要职，叛军如获至宝，欲让其从逆。王维曾吃药假作痢疾，翼图蒙混过关，但他的名气太大了，叛军那肯轻易放过，安禄山将他接到洛阳，拘禁在菩提寺，几番威逼，无奈之下，王维也只好接受伪政权授予的给事中职务。 虽然受了伪职，但王维心伤亡国之痛，思念故唐，作了一首诗来抒发感情，这首诗在后来救了他性命。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更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凝碧池》王维 安史之乱是唐朝由盛转衰的标志性事件，对唐朝社会造成的伤害是极深的，而作为个人，身处那个时代，王维的感触更深，他的亲友四散飘零，生活也因战争而大异从前。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相思》王维 这首《相思》，千百年来一直作为爱情诗而为国人传唱，其实他是诗人思念故友而作，是王维思念安史之乱中流落江南的名乐师李龟年而作，这首诗还有个别名叫《江上赠李龟年》。后来李龟年在宴会上曾演唱此诗。 唐肃宗至德二年（757年）十月，唐军相继收复长安、洛阳，王维与其他陷贼之官被收系狱中，押往长安，按律当处死。因王维曾写下《凝碧池》，有心念故国之情，更主要的是他的弟弟王缙时任刑部侍郎，平叛有大功，竭力为兄长赎罪，王维才得免罪，降职为太子中允，加集贤殿学士。 绿树重阴盖四邻，青苔日厚自无尘。 科头箕踞长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与卢员外象过崔处士兴宗林亭》 王维 王维感叹往昔，将辋川别业赠予佛门，其后他安稳渡日，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年）夏，他转任尚书右丞，品级为正四品下，这是他一生仕途的顶峰，故后人又称为王右丞，顺便提一句，他的弟弟王缙后来成为宰相。 上元二年（761年）七月，王维于长安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归葬于蓝田清源寺西，可惜墓地于清代被毁，原址仅存王维手植银杏树一棵。 王维不仅是诗坛大家，在绘画、音乐上都有非凡造诣，同时他参禅悟理，学庄信道，堪称中国文学史上的少有的全才。他与孟浩然并称“王孟”，有“诗佛”之誉，其书画特臻其妙，著有《画学秘诀》，首创水墨山水，奠定淡雅、留白、写意的中国画核心审美，是中国文人山水画之鼻祖。 苏轼曾评价道：“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信然！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山中》王维 作者按：本文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经重新整理而成，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