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圈子不大,仅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绿罩台灯。灯光划出微黄的圆,边缘渐渐融入黑暗,像一池水从中心向外晕开。我便在这池水中,既是中心,也是水本身。</p><p class="ql-block"> 清晨推窗,风是唯一的访客。它带来市集的嘈杂或煎鱼的香气,它时常翻动我的书页,为圈子注入外面的生机。风走后,圈子又合拢成深潭,静映天光云影。</p><p class="ql-block"> 我在圈子里沉沦。这词听着颓唐,却让我心安。像石子投入井中,悠悠落到厚厚的青苔上。翻开泛黄卷边的旧书,闻着樟木箱般的气味,看竖排褪色的墨字,仿佛滑进更深的夜里。钟摆“滴答”作响,像稳妥的心跳,让四周的静有了沉甸甸的分量。我在这静里一寸寸下沉,沉进自己影子的深处。</p><p class="ql-block"> 有时抬头,看对面屋顶上如鱼鳞的瓦片泛着青灰的光。一只猫像液态的影子在屋脊间游走,倏忽不见。我想,在猫的眼里,我这圈子大概只是个亮亮的洞口,里面坐着个渺小的影子。这样一想,沉沦里便有了被观看的意味,我也从静中浮起些许,不再全然孤独。</p><p class="ql-block"> 然而,我到底还是要在我的圈子里晒太阳。午后,慷慨的阳光斜照在桌角,照出木头温润的本色。我把手伸进光里,暖洋洋的光像极薄的绒毯压在皮肤上。光中无数尘埃被唤醒,如金色小虫欢欣起舞。看久了,我也仿佛成了它们中的一员,轻飘飘地浮在时间的表面。</p><p class="ql-block"> 此刻,圈子不再是沉沦的深潭,而是盛满光的器皿。沉沦的静与晒太阳的暖并不冲突,如晨昏般自然衔接。光与尘飘向看不见的黑暗,圈子仿佛无边无际。</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明白,我就是我的圈子。沉沦是我的,晒太阳也是我的。这里只有我和影子、书、光、尘埃。它用呼吸与思想筑成,那么小又那么大,封闭又自由。</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浓,台灯绿罩在暖光中格外沉静。我还在圈子里,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依然会在这里,继续沉沦,也继续晒太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