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童年是清欢,而今是流年

王洪武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晚餐后,儿媳在陪小孙子做手工,儿子在检查大孙子暑假作业,我和老伴缓步走到小区外河边。白天一场透雨,驱散连日暑气,晚风徐徐拂面。出门前,大孙子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忽然喊住我:“爷爷,今晚有星星吗?”我一怔,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这样仰头问过爷爷。爷爷总是笑着说:“天上有多少星辰,地上就有多少人。”我张了张嘴,想说“今晚看不到多少星星”,又咽了回去。改口说:“我出去看看,再告诉你。”他“哦”了一声,便低头忙活自己的作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轮明月悬在城市上空,大片云朵浮在空中围着月亮,找不到漫天星河,天幕上只剩下寥寥几颗星辰。树梢蝉鸣阵阵,甬道草丛里小虫此起彼伏吟唱,不远处一群群年轻人围坐烧烤,笑语喧哗随风飘来。一个穿短袖海军衫的小伙子举着肉串起身跑过,背心被汗洇湿了一大片。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给我买过这样一件海军衫,我非常喜欢,只是第二年穿破了。有一天中午,母亲坐在湾边大柳树下缝补,把破洞叠起来缝成一道褶,针脚歪歪扭扭。她咬断线头,说道:“明年穿就小了,今年凑合着穿吧。”穿上去,后脖颈痒痒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个年代没有空调、电扇,更谈不上冰箱。到了晚上,一家人便把饭桌搬到天井,星月为灯,晚风相伴,一家人就着夜色吃得有滋有味。晚饭过后,父亲从水缸里捞出井水浸凉的西瓜,刀刃落下,“咔嚓”一声脆响,清甜果香四下漫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几块西瓜下肚,肚子滚圆,燥热立刻消散。我跟着奶奶搬上马扎,抱着麦秸编成的藁秸垫子,到湾边大柳树下纳凉。邻里长辈围坐一团,闲谈古今旧事、家长里短。清风阵阵吹来,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独有的气息,柳树的叶子也随着风儿一次次翻动。蝉声、虫叫、湾里蛙鸣交织在一起,引得我们一群孩子一会儿去找知了猴,一会儿追着声响四处嬉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玩累了,便躺卧在藁秸垫子上,奶奶用肩头的毛巾擦去我身上的汗,便将毛巾搭在我肚子上,向我身上轻轻地摇晃着蒲扇,送来凉风,驱赶蚊虫。我仰头望向浩瀚夜空,寻找着牛郎织女星,一颗流星倏然划过,心里暗自猜想,它会落向何处,会不会砸到谁家的屋顶。看着星星,听着大人们的谈话声,眼皮渐沉,不知不觉睡去。但不知为什么,醒来时总会在家里的土炕上。那时的夏夜,藏着无数欢喜:晚风、星月、蝉鸣,朝夕相守的亲人;餐桌上腌咸的知了猴、井水浸凉的西瓜;和小伙伴追逐飞虫自在嬉闹;口渴时,从水缸舀起半瓢凉水,咕咚灌入腹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岁月辗转,定居城中。父辈早已远去,子女也成家立业。日常生活无非就是接送孙辈、买菜做饭、料理家务、喝茶、看几本闲书。清晨去菜市场,一边游逛,一边采买中意的蔬菜。卖豆腐的还是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记得四年前买她家豆腐时,她还没结婚,现在孩子都差不多打酱油了——有个小女孩乖巧地扒着柜台喊我“爷爷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傍晚去幼儿园接小孙子,他胖乎乎的小手攥着一盒拼装玩具,仰头说:“爷爷,老师发给我们的,回家我们一起玩吧。”牵着他手的瞬间,仿佛井水浸过的清甜凉意,又从岁月深处漫了上来。可儿子日渐发福的身体、自身逐年衰退的体魄、夜夜难安的睡眠,琐事层层叠加,常常又让人心事重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同样是皓月当空,耳畔依旧蝉声虫鸣错落,心境却早已不复当年。城市的灯火把天幕烧成一片橘红,孤零零的月亮移动到一个铁塔旁。蝉还在叫着,只是声音薄了,像一张用旧了的唱片变了声调。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肌肉少了,皮肤松了,大抵也是被岁月磨薄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伴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她走得不快,我有意放慢脚步。我们散步时,她有她的习惯——尤其是在绿化区的小路上散步时,只要有石子她都会用脚踢到路下。我听着手机里的长篇小说,她走在旁边,又有一块石子,这次没踢,而是弯腰拾起来,扔到河边的丛林里。她忽然停下,指着沿河边绿化带里一丛开得正盛的花说:“你看,这里有一丛夜来香。你闻闻,和我们老家的那棵一个香味。”我凑过去,看到那丛正开着紫红色的小小喇叭花,香气清淡悠远。她摘了一小朵,拿在手里,闻了又闻,笑意像年轻时一样灿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草丛里虫儿在叫,树梢上蝉儿在鸣,一唱一和缠在一起,像一根浸了流年的旧丝线,拉着思绪轻轻地往回赶。那些年,我们一路奔赴远方,考学、工作、成家,慢慢告别老家,告别无忧无虑的少年,也告别曾经的自己。如今再倾听这熟悉的蝉鸣和虫声,月光与晚风依旧,却再也寻不回少年时的清欢。夏夜的虫叫蝉鸣,多少年从未变过,变化的,只是历经世事慢慢长大、慢慢老去的我们。</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今的夏夜再听到这声音,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那些年的晚上,我趴在藁秸垫子上听大人们说话,心里装着的是明天去哪儿疯跑。现在,在这散步的晚上,心里装的,是孙子吃什么饭、儿子的健康管理、还有明天买什么菜。夏夜的声音没变,变的是听声音的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来到楼下时,老伴特意向楼上看了看,家里的灯依旧亮着。进了楼道,声控灯自动开启。她咳嗽一声,灯亮了。我跺了跺脚,灯又亮了。她回头冲我笑了笑:“你跺那么重干什么。”电梯“叮铃”一声开启,我们走了进去。电梯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小时候我们数过的天上星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到了楼层,指纹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客厅的灯亮着,大孙子房间的台灯也亮着,作业本摊在桌上,铅笔搁在旁边。老伴走过去,轻轻地关上孙子的台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张了张嘴没说出的话。他们下楼看星星去了吗?愿两个孙子,都能寻到属于他们的星辰——下一代人的清欢,交给他们自己去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部分图片选自网络,致谢。侵删)</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年夏夜,于家中</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