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与朝霞

学府子弟

清晨五点半，天刚一放亮，这晨光是从水面上漫上来的。不同于正午那般毫无遮拦的炙热，夏日的清晨像刚从水里捞起的荷叶，带着凉浸浸的湿意。我特意起了早，只为躲开人流，去湿地公园赴一场清幽的约会。此时的园子，还属于那些长翅膀的原住民。 　　潮乎乎的天气离薄雾未散，像一层半透明的白纱，轻轻笼在河面上。四周极静，只听得见芦苇叶上露珠滚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敲打着夏日的脉搏。荷叶层层叠叠，在晨风中翻动着深浅不一的绿，那上面盛着的，不是花，而是一汪汪澄澈的露水，风一过，便晃晃悠悠，像极了谁遗落的翡翠珠子。在这样的背景里，那只苍鹭显得格外醒目，灰白色的羽毛像是一朵淡淡的浮云滞留在这里一动不动。 　　它依旧是那个姿势——单腿独立，脖颈收缩成优雅的“S”形，像一尊灰白色的瓷器，凝固在浅滩的青苔之上。网友戏称的“长脖老等”，在清晨的语境里，少了几分午后的慵懒，多了几分修行的肃穆。它是这片水域最早的守望者。或许，是站久了、累了的缘故，它也知道换着用单脚来支撑身体，这聪明劲绝不逊色于现代人啊！ 　　晨光熹微，水气氤氲，它的羽毛在弱光下呈现出一种冷调的青灰，仿佛吸纳了整个夜色的凉意。它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睑都不曾眨一下。这种耐心，是清晨特有的品质。它盯着的不是鱼，而是水面下那一点点微光折射出的影子。偶尔有早起的小鱼跃出水面，“啵”的一声打破宁静，苍鹭也只是眼皮抬了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八面来风也吹不动”的模样。 　　我与它隔河相望，尽管我俩之间有河水阻隔，那我也尽可能地屏息凝神，站在几米外的草丛里，周围静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等待，在清晨变得不再焦灼，而是一种享受。看着它，我忽然觉得，清晨的苍鹭捕的不仅仅是鱼，更是一种“机”。它在等天地间那股“气机”流转到最适合出击的刹那。最有意思的是它能挥翅在水面上悬浮着，用尖尖的长喙轻轻一戳就能把一条鱼从水里衔出来吃掉，更准确地说是一仰脖子就给吞进肚子里去了。吃相虽不雅观，但绝对是高效快捷。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恰好洒在水面上时，苍鹭动了。那不是试探，而是决绝。长颈如蓄满力的弹簧，“嗖”地弹出，尖喙精准入水。一瞬间，水花四溅，晨光在那碎裂的水镜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当它昂首，那条还在挣扎的小鱼成了这静谧清晨中最鲜活的注脚。苍鹭振翅而起，巨大的翼展扇动了清凉的空气，也扇动了我的心弦。它带起的水珠，在晨光里像碎钻一样洒落，瞬间蒸发，把昨夜残存的闷热彻底涤荡干净。 　　解决了早餐的苍鹭，姿态明显松弛了许多。它不再那么笔直地站立，而是微微收拢羽翼，开始梳理起胸前的羽毛。几只同样早起的白鹭从它身边掠过，像一道道白色的闪电，降落在远处的稻田里。它们不像苍鹭那般深沉，而是在浅水里踩着细碎的步伐，低头啄食，姿态轻盈得像是在跳芭蕾。晨光洒在它们洁白的蓑羽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美得不像人间物。 　　我动了动早已站久了的双腿，迈开双脚沿着被露水打湿的茅草往前走。没多久就闻到了空气中除了水汽，开始混入另一种更加甜蜜的香气。那香气若有若无，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我的脚步。转过一个弯，几棵金合欢树赫然出现在路旁。如果说苍鹭是清晨的隐士，那金合欢花就是清晨的新娘。 　　在多云的晨光的沐浴下，金合欢花比白天看起来更加鲜嫩。昨夜的露水还挂在那些细密的绒毛上，让整个花球看起来沉甸甸的，像是用金丝绒精心编制的绒球。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花瓣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那淡淡的粉色雾气在逆光中更加清晰，仿佛每一朵花都在吞吐着粉色的云烟。 　　我在合欢树下仔细观赏着正在绽放的金合欢花那美丽的容貌，而最妙的是花香。经过一夜的沉淀，这香气在清凉的空气中显得愈发浓郁而纯粹。它不张扬，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顺着鼻腔钻进心底，让人忍不住想在这树下打个滚。这香味里，似乎还混杂着露水的清冽和泥土的敦厚，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夏日凌晨的味道。 　　我伸手接住了一朵被风吹摇落的花朵。它在掌心微微颤动，金色的花粉沾在我的指尖，留下淡淡的黄色印记。看着满树的繁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摆，我总觉得它们在笑。它们在笑这清晨的美好，笑这无人打扰的宁静。合欢花在古籍里常被称为“合昏”，意指其叶至暮而合，而这清晨的金合欢，则是张开了怀抱，拥抱第一缕阳光。 　　一阵稍强的风吹赖，树下的空气流动起来。金合欢花那独特的香气被送得更远，飘到了河面，飘到了苍鹭栖息的木桩旁。那一刻，视觉、嗅觉和听觉达成了奇异的和解。我看见了苍鹭梳羽的悠闲，闻到了金合欢花盛放的香甜，听到了风吹过树叶和白鹭涉水的声音。 　　在这个清晨，一切都刚刚好。苍鹭的等待有了结果，金合欢的绽放有了观众。而我，作为一个闯入者，有幸见证了这场清晨日出时分的私语。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完全跳出了地平线，气温开始攀升。但我知道，只要想起那只晨光里的“长脖老等”，想起那树在风中摇曳的金合欢，心底便会生出一方阴凉的湿地，永远停泊着夏日的清凉与安宁。在我今晚的睡梦中，应该会有白云和朝霞的身影再度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