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第五层是空的|五层灵感 第16章 纹身

介子

<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w9h4rx"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我认识你吗</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w9imtw"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长篇悬疑心理连载小说:第五层是空的|五层灵感 自序 连载更新卷章目录</a></p><p class="ql-block">以及序言后面链接更新的章节</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16章 纹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雷鸣走了三步后停下。右手虎口的刀疤跳动了一下,不烫也不冷,是温的,人的体温。</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向那道疤,血已凝住,结了一层黑色的痂。</p><p class="ql-block">芯片虽不在了,但异物感仍在。这并非心理作用,而是还有别的东西。</p><p class="ql-block">那东西在皮肤下蠕动,不是虫子,是字——纹身。</p><p class="ql-block">他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p><p class="ql-block">他继续前行。后山的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栗树愈发茂密。</p><p class="ql-block">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好似踩在活物身上。阳光从枝叶间洒下,在地上形成一块块光斑。</p><p class="ql-block">有的光斑像手,有的像脸,有的像张开嘴呼喊的模样。</p><p class="ql-block">他踩碎一片叶子,叶脉断裂的声音很清脆,如同骨头断裂。</p><p class="ql-block">大约半小时后,他走到第二个转弯处。</p><p class="ql-block">转弯处有棵老松树,树干上钉着块木牌,字迹已被风雨磨蚀,只能看出一个箭头,指向更深的山里。</p><p class="ql-block">箭头下方挂着一只登山鞋,与之前那只配对。</p><p class="ql-block">鞋面上有泥,还有一块暗红色的东西——是血。</p><p class="ql-block">血已干涸,颜色从红变成黑褐,和章诚烟斗上的渍迹一样。</p><p class="ql-block">雷鸣取下鞋,翻过来查看。鞋底的花纹和自在小院里的脚印一致,深齿纹,四十二码。</p><p class="ql-block">鞋垫上写着三个字:崔一同。</p><p class="ql-block">这是他自己的鞋。为何把鞋挂在树上,是迷路了,还是在留标记?</p><p class="ql-block">他又把鞋翻回去,发现鞋舌内侧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后山·老松树·左转。”</p><p class="ql-block">左转,可箭头指向右边,并非同一条路。崔一同在提醒他——不要跟着箭头走。</p><p class="ql-block">他把鞋放回原处,向左转。左边没有路,是一片灌木丛。</p><p class="ql-block">他拨开树枝钻进去,树枝刮着他的手臂,留下一道道红痕。</p><p class="ql-block">灌木丛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布满石头,长满青苔,很滑。</p><p class="ql-block">他踩着石头往前走,滑了好几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甚是疼痛。</p><p class="ql-block">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到了尽头。</p><p class="ql-block">前面是一面爬满青苔的石壁,水从石缝里渗出来,顺着石头往下流。</p><p class="ql-block">石壁下面有个很小的洞口,仅够一人爬进去。</p><p class="ql-block">洞口外面放着一只亮着的手电筒,光柱照着洞口的青苔,绿莹莹的。</p><p class="ql-block">青苔在光线下变成荧光绿,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p><p class="ql-block">雷鸣蹲下拿起手电筒,这是新的,还有电。他用拇指摸了摸开关,上面刻着一个数字——1708。</p><p class="ql-block">不是印上去的,是刻的,和虎口上的纹身刻痕深度一样。</p><p class="ql-block">他用手电筒往洞里照去,看不到底。洞壁是湿漉漉的石头,反射着光。</p><p class="ql-block">地上有爬过的痕迹——泥土被压平,两边有手指抠出的沟,沟里还有指甲断掉的碎片。</p><p class="ql-block">他趴下来,将手电筒咬在嘴里,然后爬进洞去。</p><p class="ql-block">洞很窄,肩膀蹭着石壁,衣服变得冰凉潮湿。</p><p class="ql-block">石壁上有水珠,蹭到脸上,顺着脖子往下流。</p><p class="ql-block">膝盖跪在石头上,硌得骨头生疼。他爬了大约十米,洞变宽了,能蹲着走了。</p><p class="ql-block">又走了五米,就可以站着走了。他站起身,用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这是个不大的石室,不到十平米。石室墙壁上刻满了字。</p><p class="ql-block">他走近查看。字很小且密密麻麻,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划刻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内容很重复,只有“闪电”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刻着。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重叠在一起,仿佛一个人的名字被念了一千遍。</p><p class="ql-block">他用手指摸了摸最深的那道刻痕,能感觉到笔锋的走向,和虎口下的纹身一样深。</p><p class="ql-block">石室中央有块平整的石头,像张石桌。</p><p class="ql-block">石桌上放着一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和崔一同那本一样。</p><p class="ql-block">笔记本上压着一块扁平的石头,上面刻着一个“等”字。</p><p class="ql-block">他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章诚的字迹,方方正正,像一块块砖块。</p><p class="ql-block">但今天的字比平时小,小得像蚂蚁在纸上爬。</p><p class="ql-block">“雷鸣: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你已找到这里。这里是我首次见到你的地方。2016年7月,你在这里采访我。你问我为何研究人格分裂,我说想知道一个人能否变成另一个人。你说你也想知道同样的事。那时,你眼中没有迷茫,只有好奇。后来,你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空洞,是我害了你,对不起。”</p><p class="ql-block">雷鸣翻到第二页,字迹变了,不是章诚的,是旧雷鸣的,瘦硬尖锐。</p><p class="ql-block">每个字的收笔处都往上挑,像刀尖。</p><p class="ql-block">“2016年7月。今天见到钟衍。他说以前是教授,因做实验被开除。他的实验是让人人格分裂,想让我当实验对象,我答应了,因为我想知道脑子里那个声音是谁。”</p><p class="ql-block">第三页:“2016年8月。实验开始。他让我每天录音,记录脑子里的声音,说那声音叫‘闪电’,还说闪电不是人格,是暗示,我相信后才存在,若停止相信,闪电就会消失,但我停不下来,因为我已听到。他说话声音很轻,像从远方传来,和旧录音带里的人声音一样。”</p><p class="ql-block">第四页:“2016年9月。闪电越来越强大,开始在我脑子里说话,不是在梦里,是醒着的时候。他说不想消失,说自己是真实的人。我说他不是,他说我创造了他,不能杀他。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他就是我。”</p><p class="ql-block">第五页:</p><p class="ql-block">“2017 年 1 月,我决定停止实验。钟衍说停不了,他说闪电已经在我里面了,只有两种办法:共存或者杀死。共存就是接受它,和它一起生活;杀死就是把我自己清除,让它活,或者把它清除,让我活。但杀它的方法没人试过,他说他可以试,还说自己是第一个研究这个的人。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而是看着自己右手。他右手虎口有个纹身,和我的位置一样,写着‘永不降’。”</p><p class="ql-block">雷鸣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变了,既不是章诚的,也不是旧雷鸣的,是第三个笔迹。</p><p class="ql-block">这笔迹圆润却有力,和在他稿纸上写“你不是一个人”的是同一个人。纸的背面有一小片水渍,那不是水,是泪。</p><p class="ql-block">“雷鸣,当你看到这本笔记时,我已经不在了,但我留了一样东西给你,在你的右手虎口。把它打开,你知道怎么打开,用钥匙划开它。会疼,但不会比活着更疼。”</p><p class="ql-block">他的手开始颤抖,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在石壁上,那些“闪电”的字在光里跳动,像活了一样。</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右手虎口的刀疤,血痂还在,硬硬的,呈黑色。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疼,但没出血。血痂下面有个凸起,硬硬的,不是芯片,是墨水。</p><p class="ql-block">墨水在皮肤下面聚集,像一滴凝固的血。</p><p class="ql-block">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最小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井”。</p><p class="ql-block">他用钥匙尖挑开血痂,疼,像有人在用刀割。他咬着嘴唇继续挑,嘴唇被咬破,血渗出来滴在手背上,还是温的。</p><p class="ql-block">血痂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的肉。肉的颜色很深,呈紫红色,像淤血。他用指甲刮了一下,不是血,是墨水,是纹身。</p><p class="ql-block">他又挑开一块血痂,更多墨水露出来,是一个“闪”字,和之前笔尖上出现的一样。</p><p class="ql-block">但这不是全部,下面还有。他咬着嘴唇把整块血痂挑掉,疼得额头冒汗,手在抖,但他没停。</p><p class="ql-block">血痂掉在地上的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一片叶子落地。</p><p class="ql-block">完整的纹身露了出来,不是“闪”,是“闪电”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永不降”。</p><p class="ql-block">他盯着那行字,手不抖了。墨水是深蓝色的,在惨白的手电光下泛着黑。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到疤痕从沟底长出来把字围住,却没盖住。字在疤痕中间,像一个被困住的人。</p><p class="ql-block">“永不降。”章诚说过,军马营最快的马叫追风,那匹马一辈子没被人骑过,因为它只认一个人。它这一辈子,只认那一个人,永不降。不是不投降,是不屈服。</p><p class="ql-block">而闪电,比追风更快——它是他脑子里的那个人,不可驯服。 </p><p class="ql-block">他跪在石桌前,将手电筒放在一旁,光柱投射在石壁上,那些刻出的“闪电”在光影中沉默。</p><p class="ql-block">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口袋早已塞满东西,而这本笔记,他特意放在最里面,紧贴胸口。</p><p class="ql-block">纸张冰凉,凉到隔着衣服都能清晰感触。</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膝盖一阵疼痛。跪的时间太久,膝盖上留下两个圆形红印,宛如两只眼睛。</p><p class="ql-block">他爬出洞口后站起身,阳光太过刺眼,他不禁眯起眼睛。微风拂来,栗树的叶子沙沙作响。</p><p class="ql-block">远处的响水湖又传来一声闷响,好似有人在远处呼喊他的名字。</p><p class="ql-block">这一次,他听清了,喊的不是“雷鸣”,而是“闪电”。</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向右手虎口的纹身,紫黑色的墨水渗进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冷光。</p><p class="ql-block">“闪电·永不降。”他摸了摸,疼痛已消散。伤疤虽已脱落,但墨水依旧留存。</p><p class="ql-block">他不会忘记,这一次,已刻入血肉。</p><p class="ql-block">他朝山下走去,刚走几步便停下。路边有棵老栗树,树干上钉着块木牌,上面的字迹已被风雨磨灭。</p><p class="ql-block">不过,木牌下面压着一张崭新的白纸,没有被雨淋过的迹象。</p><p class="ql-block">纸的边缘被石头压着,石头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p><p class="ql-block">他蹲下抽出那张纸,上面只有一句话,是章诚方方正正的字迹:“你去老磨坊。我在那里等你。”</p><p class="ql-block">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更用力的字:“不要怕他。他怕你。”</p><p class="ql-block">雷鸣折好纸放进口袋,然后转身,不再朝山下走,而是朝老磨坊的方向走去。</p><p class="ql-block">老磨坊在村东的渤泉河边,从后山过去得走另一条路。</p><p class="ql-block">他沿着山脚前行,穿过一片栗树林,栗树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p><p class="ql-block">他踩过一条干涸的小溪,溪底白色的石头宛如骨头。</p><p class="ql-block">大约走了四十分钟,他听到了水声。</p><p class="ql-block">这声音不同于响水湖的闷响,而是轻柔的哗啦哗啦声,好似众人在拍手。</p><p class="ql-block">是渤泉河。河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有圆有尖,都长满了青苔。</p><p class="ql-block">青苔在水下呈绿色,露出水面则变成黑色。</p><p class="ql-block">河边有座石砌的房子,屋顶塌了一半,但墙还立着。</p><p class="ql-block">墙上有个圆形的洞,那是磨盘轴穿过的孔,这便是老磨坊。</p><p class="ql-block">他走近,磨坊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p><p class="ql-block">他走进去,眼睛适应了几秒。磨坊空间不大,中央放着一个石磨盘,分为上下两扇,下扇固定,上扇可转动。</p><p class="ql-block">磨盘上刻着放射状沟槽,沟槽里嵌着黑色粉末,那是陈年的麦麸和铁锈。</p><p class="ql-block">磨盘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黑色夹克,夹克领口有道白色汗渍。</p><p class="ql-block">“章诚。”雷鸣喊道。</p><p class="ql-block">那个人转过身,却不是章诚。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短发,穿着灰色外套,没戴眼镜。</p><p class="ql-block">和照片里年轻的章诚一模一样,但眼睛不同。章诚的眼睛是平静的,如湖面一般。</p><p class="ql-block">这人的眼睛冷峻而深沉,好似石头凿进石头。石头里还藏着东西——火,虽小却燃烧得猛烈。</p><p class="ql-block">雷鸣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钥匙,钥匙环上的十把钥匙叮当作响。</p><p class="ql-block">“你是谁?”</p><p class="ql-block">那人笑了,并非友善的笑,而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笑,只有左边嘴角动了动。</p><p class="ql-block">“你找了我这么久,会不知道我是谁?”他声音轻柔,可每个字都如钉子般,钉进骨头里。“闪电。”</p><p class="ql-block">雷鸣没有后退,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脸,那是章诚的脸,年轻了三十岁的章诚。</p><p class="ql-block">“你不是人格,你是人。”</p><p class="ql-block">“我是你创造的。”闪电说,“但你创造我时,用了章诚的脸。因为他是你最信任的人,你把他当父亲,他也把你当儿子。但他并非你父亲,他是你的创造者,而我是他的创造者。我们如同链条上的三个环。”</p><p class="ql-block">雷鸣的手不再颤抖。</p><p class="ql-block">“他在哪?”</p><p class="ql-block">“谁?章诚?”</p><p class="ql-block">“对。”</p><p class="ql-block">闪电指了指磨盘。“下面。”</p><p class="ql-block">雷鸣蹲下,趴在磨盘旁。磨盘下面是个地窖,漆黑一片,看不到底。</p><p class="ql-block">地窖口有截木梯,木质的,已经腐朽,有几级断了。</p><p class="ql-block">他拿起手电筒往里照,下面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灰色夹克、花白头发,是章诚。他的烟斗掉在一旁,烟斗嘴上还有烟灰。</p><p class="ql-block">“他死了吗?”雷鸣问。</p><p class="ql-block">“没有。”闪电说,“他只是睡着了。他来找我,让我把你还给他。我说,你不是我的,是他的。他说,那就让雷鸣自己选。”</p><p class="ql-block">雷鸣站起身,看着闪电。阳光从破屋顶漏进来,照在他脸上。</p><p class="ql-block">他的脸和章诚年轻时一样,但眼睛不同。章诚的眼睛平静,这人的眼睛冷峻、深沉,像石头凿进石头,里面藏着燃烧旺盛的小火苗。</p><p class="ql-block">“选什么?”</p><p class="ql-block">“选留下谁。”闪电说,“你、我,还是他,只能留一个。这具身体只能住一个人。你住了三年,他住了三年,我住了六年,现在该我选了。”</p><p class="ql-block">雷鸣低头看向右手虎口的纹身——“闪电·永不降”。</p><p class="ql-block">“你不是我创造的。”他抬起头,“你是章诚创造的。他用我做实验创造了你,然后你钻进我脑子里,不肯走。后来他后悔了,想把你收回去,但你不想回去,所以你让他忘了自己是谁,就像让我忘了一样。”</p><p class="ql-block">闪电没有说话,笑容收起,嘴角恢复平静,平得像刀锋。</p> <p class="ql-block">“你把章诚关在这里,清除了他的记忆,让他变成一个五十八岁的老人,在辛营村写历史小说。他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就像我一样。你以为自己在保护他,其实只是不想让他把你收回去。”</p><p class="ql-block">闪电走近一步,面无表情。</p><p class="ql-block">“你比他聪明。”他说,“他用三年才想明白,你只用了三天。”</p><p class="ql-block">“不是我聪明,是你让我知道的。你把线索摆在我面前,手稿、照片、录音带、钥匙,你希望我找到这里。”</p><p class="ql-block">闪电沉默不语。</p><p class="ql-block">“你希望我杀了你,你自己下不了手,所以想让我动手。”雷鸣说。</p><p class="ql-block">闪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和章诚一样,食指和中指间有烟斗磨出的茧。</p><p class="ql-block">“我在下面待太久了,暗无天日,没有声音,没有光,也没有时间。我能听到你们说话、吃饭、走路、哭和笑,但我出不来。我就像一只被关在井底的青蛙,看到的天只有井口那么大。”</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头。</p><p class="ql-block">“你不是青蛙,你是人。”雷鸣说。</p><p class="ql-block">“我是怪物。”</p><p class="ql-block">“你不是。”雷鸣走近一步,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磨盘。磨盘上的粉末被风吹起,在空中飘散,如一层薄雾。“你是章诚的一部分,是他不想承认的那部分。但他现在想把你收回去,因为他老了,知道自己快死了,不想带着一个怪物离世。”</p><p class="ql-block">闪电沉默许久。风吹来,磨坊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p><p class="ql-block">门轴响了三声,每一声都比正常的短,仿佛被什么东西吞掉了。</p><p class="ql-block">“你要我选什么?”雷鸣问。</p><p class="ql-block">“选谁来处理我,你,还是他?”闪电说。</p><p class="ql-block">“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如果你选你,就把我收回去,让我回到你脑子里,像以前一样,我们共用一具身体,你管白天,我管晚上。如果你选他,就把他叫醒,让他用他的方法把我关起来或者杀死,他的方法比你狠。”</p><p class="ql-block">雷鸣没有说话,站在磨盘前,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本笔记本,笔记本封面凉凉的。</p><p class="ql-block">“我选第三条路。”</p><p class="ql-block">“没有第三条路。”</p><p class="ql-block">“有。”雷鸣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刻着“井”的最小的钥匙。“你从井里出来的,也可以回去。”</p><p class="ql-block">闪电看着那把钥匙,笑了,这次是真心地笑。</p><p class="ql-block">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而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嘴角左右同时上扬。</p><p class="ql-block">“你怎么知道的?”</p><p class="ql-block">“关帝庙后面有三把井钥匙,一把在壁龛里,一把在观音像下面,一把在古槐树缝里。三把钥匙开三口井,三口井通同一个地方。你从那里出来,一直想回去,但不敢,因为怕回去就出不来了。”</p><p class="ql-block">闪电沉默许久,久到那手电筒的光开始黯淡,电池快耗尽了;也久到磨盘上落了一层新的粉末。</p><p class="ql-block">“如果我回去了,你们怎么办?”</p><p class="ql-block">“继续活。”雷鸣说,“没了你,我们都会过得好好的。章诚会写他的历史小说,我会写我的悬疑小说,甄未名会继续守着作家村,贺姐会继续熬粥,李云深会继续蹲在门口闻味道,崔一同会醒来写完他的非虚构。没了你,一切照旧。”</p><p class="ql-block">“那闪电呢?”</p><p class="ql-block">“闪电会留在井底,与他的名字相伴。闪电属于天空,而非井底。”</p><p class="ql-block">闪电望着他,眼眶泛红,却无泪水。他伸出手接过那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钥匙的齿痕硌着掌心,留下红印。</p><p class="ql-block">“好。”</p><p class="ql-block">他走到磨盘旁蹲下,将钥匙插入磨盘中心的圆孔。</p><p class="ql-block">钥匙插入后拧动一下,地窖下传来声响,不是开门声,而是水流声。</p><p class="ql-block">水声从地下涌起,咕嘟咕嘟,好似有人在喝水。</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看向雷鸣。</p><p class="ql-block">“替我照顾他。”他瞥了一眼地窖里的章诚。</p><p class="ql-block">“好。”</p><p class="ql-block">闪电转身走向磨盘的圆孔,他的身体渐淡如雾,被吸进孔里。</p><p class="ql-block">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冷冽、深沉,宛如石头凿进石头。</p><p class="ql-block">不过,那眼睛里有一滴泪,泪未落下,随眼睛一同消失。</p><p class="ql-block">雷鸣跪在磨盘旁,望着那个圆孔。风从里面吹出,带着寒意与古老的气味,有泥土、铁锈、香火、板栗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随后,孔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p><p class="ql-block">他趴在地上,伸手进去摸到那把钥匙,拔了出来。钥匙上刻着“井”字,边缘湿漉漉的,好似刚从水里捞出。</p><p class="ql-block">他把钥匙举到鼻前闻了闻,不是水,是眼泪,咸咸的。</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走到地窖旁。章诚还躺着,呼吸比刚才平稳,胸口起伏幅度变大,每四秒一次,和雷鸣的呼吸频率相同。</p><p class="ql-block">他顺着梯子爬下去。梯子腐朽了,踩上去吱呀作响,有两级断了,他差点摔下去。</p><p class="ql-block">到了底部,他背起章诚上来,很沉,比预想中重。</p><p class="ql-block">章诚的骨头硌着他的背,肋骨根根分明,像搓衣板。</p><p class="ql-block">他喘着气,把章诚放在磨盘旁的地上。</p><p class="ql-block">章诚的头靠在一块圆形的石头上,像枕着枕头。他眼皮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p><p class="ql-block">他看着雷鸣,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话,声音很轻,仿佛从远方传来。嘴唇上有个干裂的口子,血已凝结。</p><p class="ql-block">“闪电呢?”</p><p class="ql-block">“走了。”</p><p class="ql-block">“去哪了?”</p><p class="ql-block">“回家了。”</p><p class="ql-block">章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至耳里,他没有擦。</p><p class="ql-block">雷鸣站在磨坊门口,风吹过,栗树的叶子沙沙作响。</p><p class="ql-block">远处的响水湖又响了一声。这一次,并非闷响,而是清脆明亮,宛如有人在笑。</p><p class="ql-block">笑声从水面弹起,直冲向天空,弹动几下才渐渐消失。</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向右手虎口的纹身,墨水仍在,上面写着“闪电·永不降”。他用拇指轻轻摩挲,已不再疼痛。</p><p class="ql-block">墨水渗入皮肤最深处,与肉长在了一起。这个纹身并非纹上去,而是刻进去的,足足刻了三年才刻完。</p><p class="ql-block">他明白,那个人,即闪电,已不在人世。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p><p class="ql-block">不过,他也感觉有东西留了下来。既非声音,也非画面,而是一种温度,37 度的温热。</p><p class="ql-block">他走出磨坊,朝自在小院走去,口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已有十把。</p><p class="ql-block">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磨坊。</p><p class="ql-block">屋顶破洞里有一只黑色的鸟,正站在那里看着他。鸟的翅膀上有一道白纹,形似闪电。</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继续前行,没有再回头。</p><p class="ql-block">身后的磨坊里,风吹过来,磨盘自行转动了一下。这并非人力推动,而是风的作用。风从地窖里吹上来,吹动了上扇磨盘,发出“吱呀”一声,转了一圈后停了下来。</p><p class="ql-block">雷鸣没有看到这一幕,但他听到了声响。</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