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和尚头花

陈浩

美篇号：12352636

美篇昵称：陈浩

图片：源于网络（致谢）

（根据贾振声老师散文《和尚头》改编创作）

（一）

亮红晌午的阳婆毒贼贼地照在土默川平原的田野上，糜叶子卷着热辣辣的风，整片大地静得发燥。

八岁的我圪蹴在地堰圪塄上，脚尖小心翼翼抵着鞋底，生怕新绣的桃花布鞋沾上了土。母亲一心盼着能生一个闺女，接连生下我们四个小子之后，依旧放不下这个念想。她照着女孩子的样式，细针密线纳了这双绣桃花的布鞋。没等来闺女，便索性给最小的我穿。

村里男娃娃们清一色穿黑布手工鞋，唯独我脚板子上这一双，绣着粉嫩的桃花。走在街上总引来旁人打量，我心里格外局促，总怕被小伙伴笑话，觉得男娃娃穿绣花鞋是件难为情的事。只有跑到四下没人的野外地圪塄，我才敢把它穿出来。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碎了滚烫的暑气。

秀玲几步跳上来，满头是汗，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脚上套着一双过大的黑布旧鞋，是她二哥淘汰下来的，后跟常年趿拉着，走路啪沓啪沓响。

“换了鞋哇。”她说。

不等我答应，她已经伸过脚板子来。两只鞋轻巧一蹭，便互换了过来。

她脚宽骨大，被我的绣花鞋箍得脚趾蜷曲，只能踮着脚尖，像踩在小小的船里；我趿拉着她的大鞋，空荡荡的鞋卜子膛着风，每走一步都拍得地面啪啪响。

我们钻进齐腰深的糜子地掏苦菜，蚂蚱从青苗间惊飞，草香混着土腥味儿扑面而来。跑急了鞋卜子常常被甩飞丈二远，跌进绿油油的糜林深处，两人追着捡鞋，笑得肆无忌惮。只有踩在宽大耐脏的旧布鞋里时，我紧绷的心思才稍稍放松，不用再担心被旁人笑话。少年人的快乐简单，没有一点杂质。

村里没有钟表，放羊娃靠人影儿计时。人影量够四鞋半，便是回家饭点。

每次丈量，秀玲总趁我扭头嘹村子的空隙，悄悄把丈量的鞋往后挪半寸。那时我只饿得心慌，一心盼着家里的窝窝头酸米汤，从没细想，她不过是想把和我相伴的时辰，悄悄拉长一点点。

阳婆最毒的时候，我们圪蹴在糜林的阴凉里歇着。

随手捡起两块土坷垃垫在地上，折两根细草枝拿在手里耍。刚从地边摘来的糜莓莓，就是我们难得的一口吃的。地圪塄边长着不少和尚头花，我顺手揪下两朵拿在手里。

“你先吃。”秀玲看着我。

我拿起一枝糜莓莓，咬掉半圪截，把剩下的一半递到她手上。她吃完，侧过脸，散开的锅刷子（马尾）辫垂在肩头，褪色的红毛线头绳松松垮垮系着。

“给我别上。”

我抬手往她头发上别，老旧的毛线线不吃力，“嘣”地断成两圪截。

我瞬间僵住了，攥着断线手足无措。

秀玲却只低头看了看，随手抽一根柔韧的毛莠莠，漫不经心地绕住花茎：“断就断了，草绑上一样戴。”

细草拴着那朵黄色的小花，斜斜别在她鬓边。风吹过糜子地，沙沙作响。

那天我们削茭棍做小车，捉红媳妇儿（瓢虫）当乘客，拴蚂蚱做车夫。田野辽阔，风轻日暖，两个孩子凭着天真，在海海漫漫的土默川田野上，给自己造了一方无忧无虑的小天地。

那时的我们，尚且懵懂，不知平原上吹来的风最无情，吹得起少年嬉闹，也吹得碎人的一生。

（二）

年岁渐长，命运的分水岭悄然而至。

我背起用碎布缝制的书包走进学堂，清打早读书，黑将来写字，白纸黑字为我推开了另一个世界。

秀玲依旧被困在土地里，日日跟着家里熬阳婆。

此后每次在放学路口，总立着她瘦小的身影。她不说话，只静静等着我，手里攥着一把刚挖的苦菜，满眼都是期待。我坐在土坡上，一字一句教她认字，把课本里的故事慢慢讲给她听。

讲完《半夜鸡叫》，她沉默了很久。

她抬头望着远处的校舍，声音轻得像凉风风：“我也想念书。我也想认字。”

眼里亮着一簇光，干净又执拗。

可这份期盼，在她家里一文不值。

有一年，我曾在晌午过后路过她家篱笆，清清楚楚听见院里的争吵。

“女娃娃家念书有甚用了？迟早也是嫁人！”是她母亲的粗喉咙大嗓音。

“你二哥这么大后生娶不上媳妇，在家里熬不住，你别再瞎折腾！”

秀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哽咽的倔强：“我不嫁人，我想念书。”

“由不得你！”

紧接着是板凳拖地的响动，而后是一片死寂。

我立在墙外，手脚冰巴凉，不敢进门，也不敢走。我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她的世界从来没有选择。她的读书梦、她的喜好、她的年少，在贫穷和世俗规矩面前，轻如尘埃。

自那以后，路口再没了等候的身影。

她开始刻意避开我。地头碰见，她也低着头快步走开，目光躲闪。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硬生生被一道现实的高墙隔开。

村里的流言越传越实：为给二哥换亲，秀玲的婚事，早已被家里暗自许出去了。

她不再笑，不再闹，整日默默做营生。田野上那个肆意奔跑的野闺女，一点点被磨去了所有棱角。

那年月土默川庄户人娶亲，已不再时兴花轿。村里嫁娶，全靠生产队的三套大马车。车倌把车收拾得干净利落，马鬃、车辕系上简单的红布条，迎亲一路鞭炮脆响，穿村过路，就算最体面的婚事。

一阵接连不断的炮声炸开村庄的清晨，朴素的三套马车，平平常常，就把年少的秀玲拉在了邻村。没有热闹的宴席，没有像样嫁妆，一桩换亲，简简单单，钉死了她一辈子的归宿。

那天我放学回来，她家院门紧闭。墙根那片年年丛生和尚头的空地，荒草摇曳，空空荡荡。

往后岁月，一年年春种秋收，田地里的麦子黄了一茬又一茬。

我读完初中、高中，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复，白明黑夜埋头苦读，最终考上大学，离开了这片生我养我的村落，去往几百里外的城里读书、工作，终日与书稿为伴。

逢年过节偶尔回乡探亲，走在镇上的大街上，人来人往之间，我不止一次看见身形佝偻的农家妇人，恍惚间像极了秀玲。每一次我都脚步迟疑，想要上前辨认，又硬生生停住。几十年光阴层层叠叠压下来，年少那点情谊早已蒙尘，贸然上前问候，反倒成了旁人眼里唐突的打扰。

说不清是怕听见她苦难的境遇，还是愧疚于自己侥幸跳出贫瘠的土地。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几十年藏在心底，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起过。

（三）

那年冬天，村里一位长辈离世，我回村上肆宴。

冷风卷着纸灰漫过村口，唢呐呜咽，平展展的土默川旷野一片苍茫，一切还是旧日模样，只是人事皆非。

按照当地习俗，我来到灵前屈膝跪下，点纸焚烧纸钱祭奠亡灵。礼毕起身，乱哄哄的人群之间，一只粗糙干枯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回头。

妇人满头花白，脊背微驼，脸上沟壑纵横，双手布满厚茧，是常年农田做营生刻下的痕迹。唯有眉眼轮廓，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影子。

“是我，秀玲。”她嗓音沙哑，带着岁月磨洗的钝重。

一瞬之间，童年糜子地的风、草香、嬉闹声，轰然撞进脑海。那个踮脚戴花、爱笑爱闹的少女，与眼前饱经苦难的妇人重重叠合。

我喉咙发紧，半晌无言。

她先轻轻叹了一句：“都老了。”

“嗯，都老了。”

她抬眼扫过我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目光轻轻落定，没有羡慕，没有悲怨，只剩沉沉的认命：“你这辈子，走出去了，吃上官饭了。我这辈子，土里刨食，一步也没挪窝窝。”

“都熬过来了。”我只能这般笨拙地安慰。

开席落座，我们俩有意坐在同桌上。

满桌子鱼肉丰盛，是年少时不敢想象的富足。可两人端坐席间，都没有食欲。

她夹起一块炖肉，刻意调转筷头子，用粗头干净的一端，轻轻放进我碗里。

“这样干净。”

短短四字，像细针狠狠扎进我心上。

年少时，半枝糜莓莓分着吃，毫不嫌弃，亲密无间。数十年光阴冲刷，故人相对，竟要靠调转筷头，维持分寸与体面。

我骤然清晰地感知到：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不是岁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我读书识字，逃离了土地的桎梏；她早早献祭自我，捆绑家庭，耗尽青春与半生，成全了旁人的人生。

席间人声喧闹，家长里短沸沸扬扬吵翻天。

我们自始至终，再没多言。千言万语，前尘旧憾，最后都沉在沉默里。

席散人离。

村口土路被人群踩得结实。寒风扑面，我们并肩站了片刻。

俩人没有互问电话，没有留微信，没有说声再见。

彼此轻轻点头，便是半生最后的道别。

她转身走向邻村路边停的三轮车，脚步沉稳麻木，早已习惯一辈子的颠簸。

我走向停靠路边的小轿车，驶向灯火安稳的远方。

两条路，向着相反的方向延伸，越隔越远。

（四）

回城之后，日子按部就班，一天又一天悄然流过。

那天黑将来，我在单位绿化带闲走，一眼看见草丛里，丛生着几株和尚头。

圆圆的花盘，安安静静藏在杂草丛里，和当年地圪塄上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圪蹴下，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粗糙坚硬的花盘。

风掠过绿化带，草叶轻轻晃动。

暮色一点点沉落下来，把整片草地笼进淡淡的灰影里。

这野草每年春风一吹，照旧发芽、抽茎、开出圆圆的花盘。

只是那年盛夏，糜子地里那个戴着野花，笑得无拘无束的女娃娃，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捏着那一朵小小的和尚头花，长久蹲在草丛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野草岁岁枯荣，

故人一别，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