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匠浮沉半生霜

大度随笔

石匠浮沉半生霜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陕南深山，群山叠嶂，闭塞偏远。散落的村落，只靠蜿蜒的林间小道彼此牵连。泥泞土路与斑驳石阶交错纵横，山间枝桠低垂掩映，山野野花肆意盛放，虫鸣啾啾、兽影倏忽，为清贫寂寥的山村添了几分灵动生机。彼时山民谋生途径单一，唯有耕田种粮、入山采药维系家用。一辈辈故土乡人固守家园、安于山野，大抵皆是心底那句最朴素的执念：慈母尚在，不宜远行。

在这般贫瘠闭塞的岁月里，石匠，是深山里格外珍贵的手艺人。一锤铿锵，一锉沉稳，寒来暑往，便是他们行走乡野、安身立命的根本依仗。

柞水地界曾有一位声名响彻十里八乡的石匠，名唤冯长稳。他生得一双巧手，琢石成器、点石传神，手艺精妙绝伦。案头瑞兽栩栩如生，石狮威武灵动，赑屃气韵端庄，石龟沉静敦厚；农家日常石器更是无一不精，石磨、石碾、猪槽、辣子窝、对窝子、墙杵、碾盘，件件规整结实、做工精巧，定价公道、童叟无欺。香炉、佛龛、佛像、观音、罗汉等石刻造像，刀法娴熟、神态肃穆。其中尤以墓碑雕刻最为一绝，龙凤纹路盘旋舒展、活灵活现，碑文字迹苍劲挺拔、恢宏大气。每逢乡里造器立碑，远近乡人皆慕名奔赴，只求他一手精工。

凭一身实打实的匠心手艺，冯长稳成了乡间人人称道的能人，乡邻皆亲切唤他一声“冯师傅”。闲暇闲谈时，他常与人细数师门渊源，言语间满是敬畏：“我的师公师承巧圣鲁班，便是战国造艺奇才公输盘。逢年过节，我必净手焚香，叩拜祖师牌位，不敢忘却师门传承。”古老匠艺典故经他娓娓道来，鲜活动人，乡邻听得入神，他也说得愈发恳切动容。

冯长稳身上，藏着老一辈匠人最纯粹的坚守与赤诚。每逢工期紧张，他便在石料场搭建简易草棚，就地起居、日夜赶工。山野孤寂，一只温顺的哈巴狗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是他漫长劳作岁月里唯一的温情慰藉。山风晨昏拂面，星月彻夜相依，千锤万凿的铿锵回响山谷，冲淡了山野岁月的枯燥寡淡，成了他清贫日子里独有的韵律。

日复一日的雕琢打磨，一件件石器成品错落成型。岁月与劳作，磨粗了他的掌心，浑浊了他的眼眸，霜白了他的鬓发，经年辛劳换来踏实微薄的积蓄。于陕南乡人而言，一院瓦房便是半生底气，冯长稳亦是如此。他倾尽多年积蓄，盖起一方规整大瓦房，白灰粉墙素雅洁净，青瓦覆顶错落有致，三合土夯筑的庭院平整开阔，厨房灶台规整、烟囱齐备，在彼时的深山村落里，已是安稳富足的光景。

邻里闲谈时常由衷赞叹：“冯师傅真是能干踏实，我家那人若有他半分手艺勤勉，我们这辈子也就知足了。”家常赞誉声声入耳，质朴温暖，熨帖了冯长稳日复一日的辛劳。

手艺精湛、家境殷实，登门说媒的媒婆络绎不绝，几乎踏破家门门槛。千里姻缘一线牵，机缘际遇里，冯长稳倾心于沙柳村的姑娘盼金花。姑娘体态敦实温婉，粗黑长辫垂落肩头，眼眸清亮水灵，脸颊嵌着浅浅梨涡，面色红润如熟透的山野红果，质朴鲜活、落落大方。在乡邻的热心撮合下，二人喜结良缘。

大婚当日，红联灼灼、灯笼通红，暖艳的灯火映遍整座天荡村。席间酒令起落、笑语喧哗，“一心敬上，四季发财，七个巧，八匹马，五魁首”的吆喝声久久回荡，满院融融喜气。

成家立业，肩头多了责任，冯长稳愈发勤勉肯干，日夜加班赶工雕琢。冯石匠的名号越传越广，足迹踏遍红岩寺、云蒙山、蔡玉窑、九间房、凤凰嘴、刘婆沟、莲花村等周边山水村寨。四方乡邻皆识其名、赞其品，质朴敦厚的性子、精益求精的手艺，为他攒下了极好的口碑。

妻子盼金花聪慧通透、心思活络，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顺势做起了石器买卖。她悟性极高、精明能干，待人接物利落得体，家中生计愈发兴旺。婚后两年，长子呱呱坠地，是阖家莫大的喜事。冯长稳大摆宴席庆贺，乡邻纷纷登门道喜，笑语盈盈：“恭喜冯师傅，如今该称冯老板了！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深山大川，各式新式器物涌入乡村，传统石器渐渐淡出百姓日常生活，冯长稳坚守半生的石匠生意日渐落寞。可他半生积淀的家业根基仍在，终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妻子盼金花擅长穿搭、紧跟新潮，得体时髦的装扮，时常引得邻里羡慕不已。

时代浪潮奔涌向前，一支采矿队伍骤然进驻山村，瞬间点燃了整座村落的致富热忱。淘金致富的念想激荡着家家户户，村民们满腔热忱、干劲十足，主动出力出物，备好酒好菜招待外来客商，甚至托人情、找门路，只求跻身工程、抢抓机遇。

极具商业头脑的盼金花看准时机，果断投资入股，乘着矿业发展的时代风口增收致富。转瞬之间，冯长稳再度风光，稳稳坐稳老板身份。矿洞开挖不久便探明矿藏，丰厚的收益让他满心振奋，继而加大投入、增持股份，成了矿上名副其实的最大股东。彼时的他，说话底气十足，行事意气风发，一时风光无两。

利欲熏心之下，众人一心追逐暴利，全然忽视安全生产，最终矿洞突发事故、酿成人命大案。经查，采矿手续全系伪造，矿洞当即被彻底查封。身为最大股东的冯长稳，难逃法律制裁，被判处十八年监禁，并处高额罚金。

半生荣光，一朝倾覆。昔日风光尽数落幕，起落浮沉，只留邻里声声唏嘘。身陷囹圄之际，盼金花强忍悲痛，悉心安抚丈夫：“你安心改造，好好悔过自新，争取早日归来。我守着家、带着孩子，等你团圆。”

岁月漫长，孤身持家的日子格外难熬。年轻貌美的盼金花独自抚育幼子，常年承受着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旁人纷纷劝说：“你这般年轻，何苦苦苦坚守？等他刑满出狱，早已年过花甲，一无所有，何来东山再起？”

流言蜚语日日侵扰，耳根柔软的盼金花渐渐动摇。最终，她狠心变卖家中宅院，瞒着乡邻、抛下故土，带着幼子远嫁河南，从此杳无音信，无人知晓踪迹。

十八年光阴，倏忽而过。

多年后，一个佝偻苍老的身影重回村落。那人背着老旧的磨石工具，双手拄拐、步履蹒跚，满头白发枯槁凌乱，面色蜡黄憔悴，双手布满老茧伤痕。他时常攥着一杆旱烟锅，袅袅烟雾萦绕周身，眼神恍惚迷离，如梦似幻。

乡邻心生恻隐，时常接济饭食、赠予衣物，无人敢认，也不忍辨认。谁也未曾想到，这位落魄疯癫、孤苦无依的老者，正是当年名震百里的巧手石匠——冯长稳。

听闻妻子远嫁、幼子远离、宅院尽失、亲人全无的噩耗，他当场晕厥。醒来之后，神志彻底错乱，半生清醒尽数崩塌，成了人人怜惜的疯人。他终日反复呢喃着几句痴语：“花儿，你回来……我的儿，快回家……我是冯石匠，我有钱，我是大老板……”

岁岁年年，往复不休。乡邻感慨他半生浮沉、晚景凄凉，私下唤他“狗稳子”。久而久之，旧日的冯长稳渐渐被岁月尘封，年轻一辈只知村里有个神志不清、孤苦度日的五保户，名叫狗稳子，再无人知晓他曾经的匠心荣光与半生辉煌。

村里为他搭建了一间简易小屋，依托国家帮扶政策，让他得以温饱安居。只是他神志时清时乱，镇村多次劝导他入住养老院安度晚年，他始终执拗拒绝：“我要等我的花儿、等我的儿子回来，我走了，他们就找不到我了。”

日复一日，他浑浑噩噩、独自苟活。时常静坐路口、痴痴遥望，时常倚靠墙角、静默晒太阳，时而低声啜泣念着孩儿，时而蹒跚奔走找寻村干部，盼着能寻回远去的妻儿。岁月久远、人海茫茫，无人能寻得妻儿踪迹，村干部亦是束手无策、满心无奈。

半生勤勉、半生浮沉，命运起落、世事无常。他在人情冷暖、岁月寒凉里独自煎熬，日日与日月星辰为伴，岁岁听山野清风回响。终究是山风最是温柔，岁岁年年，轻抚他沧桑的脸颊，梳理他斑驳的白发，慰藉他满目疮痍的心灵。

凛冬清晨，飞雪漫山。在一个落雪沉沉的寒日，冯长稳悄然离世，终是挣脱了半生苦难、一世悲凉，去往再无悲欢苦痛的远方。

乡人整理遗物时，寻得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寥寥数语，字字戳心：若妻儿归来，代为转告，我不怪他们不辞而别，勿念勿愧。我于此间安然终老，一切安好，愿他们此生安稳、岁岁珍重。

更令人动容的是，他早已悄悄备好自己的丧葬费，一生要强、一生坦荡，纵使落魄终老，也不愿拖累国家、麻烦乡邻。在场众人睹物思人，无不湿了眼眶、心生愧叹。

村干部商议之后，为他置办体面后事，让这位起落半生、悲苦一世的匠人，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留得最后一丝体面。

他的坟茔，由乡里好心人捐助安置。青山巍巍依旧，夕阳岁岁如常。山河未改，人事皆非。曾经名动百里的匠心石匠，终被岁月尘埃慢慢掩埋。半生荣光、半生落魄，浮沉起落皆成过往，世间又还有几人，记得冯长稳这个名字，记得他当年一双巧手、一世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