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与安丘

瞭望

张念理

苏轼与安丘的情缘，皆因安丘历史上的两位先贤：汉初精通黄老之术，指点曹参以“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的理念，治理齐国的盖公和北宋文学家、书画家、诗人，曾任眉州知州，与苏家渊源颇深的董储。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谥号文忠。眉州眉山（即今四川眉山）人。著名文学家、书画家、散文家、诗人、词人，北宋时期极具影响力的文化名人，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并称三苏，同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他一生仕途坎坷，嘉祐二年（1057）与弟苏辙同登进士榜，历任大理评事、翰林学士、兵部尚书、礼部尚书等职，曾出任杭州、密州、徐州等地知州，晚年因党争被贬惠州、儋州，徽宗即位后被赦免，病逝于常州。

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十二月三日，苏轼来到密州出任知州，闲暇之余遍访辖区贤达人士并寻访古迹，游历到峒峪里雹泉时，见泉水似串串珍珠从地下冒出，散发的热气，在泉上方氤氲覆盖，如纱如练，如虚如幻，袅袅浮动，远远望去，像极舞女们头上笼着轻盈的乳白细纱，顿觉神奇无比，大喜过望，欣然挥毫题写"神泉"二字，盛赞其灵动神韵。

某日，苏轼沿潍水顺流而行，到达潍水西岸之盖公山，寻访盖公遗迹。明万历年间《安丘县志》载 ：“盖公山枕潍浯之交，嵌岑秀丽，西汉盖公尝栖隐于此，故名。”西汉司马迁《史记》载：“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胶西即安丘。

盖公，汉初安丘人，精通老子之说。刘邦打天下的时候，多有高人志士纷纷响应，以求功名。唯有盖公守得寂寞，独自隐居在小山上，读书讲学，不问世事。盖公逝后被葬于山之巅，并建祠于其上纪念之，此山被后人称为盖公山。

《汉书．曹参传》：孝惠元年，除诸侯相国法，更以参为齐丞相。参之相齐，齐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富于春秋，参尽召长老诸先生，向所以安集百姓。而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既见盖公，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汉朝名相萧何去世后，曹参继任，他继续延用盖公的理念，持续推行萧何制定的治国政策，不搞大幅度变革，而是让其处于自然发展的状态，使国家一度平稳发展。

苏轼自青年时代，就倾心道家学说，尤其推崇黄老之术，今如能寻得盖公遗迹，则是一大幸事！然而来到盖公山，但见山体苍凉，野草遍地，荒无人烟。当苏轼站上山顶，极目远望，只有潍水淙淙，远岚蒙蒙。脚下的盖公祠坍塌几尽，盖公冢已被盗挖掘平。苏轼心中一阵悲凉，更有一种愧疚，“吾为胶西守，知公之为邦人也，求其坟墓、子孙而不可得，慨然怀之。”（《盖公堂记》）。苏轼怀着一种失落的心情，离开了盖公山。

随后出资并安排专人复原盖公冢，修缮盖公祠，更名盖公堂，亲自书写匾名“盖公堂”。并著《盖公堂记》，高度评价了盖公的道家思想，“……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俱言之，参于是避其堂而舍盖公，用其言而齐大治，其后以其所以治齐者治天下，天下至今称贤焉。……夫曹参为汉宗臣，而盖公为之师可谓盛矣”。

在修建盖公堂的过程中，苏轼偶然发现一块毛坯玉石，石质温润，形似弯月，池中碧水嫦娥，相映生辉。经过雕琢，制成一方砚洗，正面横刻苏轼题铭“半潭秋月”四字，左侧竖刻“眉山苏轼”。背面有隶书跋文：“熙宁七年，余来守密，见此石于盖公堂故址西偏，埋没尘埃中，已作敝踪弃矣。余喜其质温润，稍为琢磨，改作砚洗，亦可为不次之擢。”。“半潭秋月”砚洗，其毛坯即为安丘玛瑙石，现藏于诸城博物馆。

熙宁九年（1076）腊月苏轼离任密州，奉调知河中府（今山西永济市），赴京师途径安丘。苏轼这一去，不知何年归来，但有一个人不得不去拜访，这人就是父亲苏洵知己故交董储。苏轼在寻找盖公遗迹时，已经打听到，董储年迈居故里，颐养天年，怎奈体弱多病，闭门谢客，如今不知咋样！

董储，字尧卿，安丘临淮乡人，工诗善书，诗文俱佳，其书尤工，但为人低调，才能从不显露，致使世人多有不知。

《金石萃编》卷一百二十一有《蓝田县重修玄圣文宣王庙记》,系董储于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1011)所作，文末称“前进士”,可知他在此前登进士第。再是《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十六载：董储以屯田员外郎知宿州。景祐元年（1034年），以屯田员外郎知宿州，任职期间为官勤勉，明察秋毫，在处理陈案“李婆儿案”时，坚决支持不畏权势、“狱官可杀，狱事不可移”的黄孝先，并举荐其升为大理寺丞，留下千古美谈。景祐二年（1035年），时任龙图阁学士的范讽因事贬官，与其友善的董储受株连，被黜吉州通判。宝元二年（1039年），以都官员外郎知眉州事，官从六品。其间与饱学之士苏洵最为友善，交往甚密，且二人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经常在一起谈诗论文。

1992年版《眉山县志》上记载，北宋年间，县城文化发达，市井繁荣。蚕丝交易发达，城内有蚕市（官市）、纱毂行，为丝、纱集市。因此，纱毂行是古眉州丝绸集散中心，也印证了眉山蚕丝行业的发展历史。其时董储曾受苏轼母亲程老夫人之托，为眉州小巷题名并亲书“纱縠行”三字，“纱縠行”是眉州唯一沿用至今的宋代地名，是缫丝之处和蚕桑行市，如今的“纱縠行”虽无往昔日喧闹繁华，但也保留了宋代古街的风貌。

后来，苏轼，苏辙到了读书的年纪，苏洵还经常在二子前谈及董储，赞扬其诗文。董储欣赏苏洵的才华，苏洵对董储的尊重有加，也影响到苏轼、苏辙。当下苏轼，即将离任密州，这次路过安丘，就打定主意，一定要看望前辈，叙旧一番。

到安丘时近，朔风渐起，乌云密布，渐渐聚拢，大雪就要飘落。

苏轼一行，一路打听，来到了安丘东郊临淮乡董家庄，找到了董储的府宅，但见府邸已破旧不堪，毫无生气。

董储之子董希甫，与苏轼年龄相仿。小时候在眉州也曾相见，但岁月匆匆，两人已记忆恍惚，仍以礼相见。希甫告诉苏轼：“家父半年前就走了，......”

苏轼戚戚然：“昔年，大人知眉州，与家父交好，多有照顾，没想到我来密州，却未能见上大人，晚矣，晚矣！”

苏轼见希甫还在孝期，心情悒悒，便劝说一番，并问：“令尊的诗稿、墨宝何在？可否一睹？”希甫答曰：“在家父坟前烧矣，此地风俗，人去，东西皆烧，随亡者同去矣。”

苏轼半晌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带我去坟冢祭拜吧！”希甫带路，来到董储墓前，此时浓云低垂，大雪纷飞，野外苍茫，好不凄凉。苏轼面向坟冢，肃穆站立，然后点香烧纸，行作揖跪拜之礼。

从坟茔回来，苏轼谢绝董希甫挽留，带家眷及侍从刚要道别，离开董府，赶赴京师，忽然一股离情别绪涌上苏轼心头，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找出笔墨，奋笔疾书，在董家的屋内墙上，题写：董储郎中尝知眉州，与先人游，过安丘，访其故居，见子希甫，留诗屋壁。

白发郎潜旧使君，至今人道最能文。

只鸡敢忘桥公语，下马来寻董相坟。

冬月负薪虽得免，邻人吹笛不堪闻。

死生契阔君休问，洒泪西南向白云。

苏轼情到深处，文思泉涌，这八句诗高风绝尘，情深意长，无句不典，无字不思，可惜的是题诗如今已不知所踪！

想起前几年，我和同学探寻盖公遗迹，登临盖公山，举目四望，满眼凄凉，盖公冢、盖公堂踪影全无，心情悲凉失望至极。假如盖公山上，北宋苏轼重修的盖公冢、盖公堂犹在，苏轼在董家墙壁上题诗能保留下来，那我们安丘与苏轼的渊缘，岂不成了一段跨越时空的千古佳话，见证我们安丘与苏轼渊缘的人文景观，岂不成了人人竞相参拜的圣景，可是没有假如！

【作者简介】张念理，山东安丘人，曾担任过中学语文教师、教导主任、校长等职，中华文化促进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潍坊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外酒文化协会副会长、文化顾问。发表散文百余篇，散文《方山脚下是酒乡》《走进营丘》《走进元隆酒庄》被收入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潍坊酒事》一书。散文《秋到大泽山》、《寻找迷牛寺》获山东省散文学会《当代散文》首届优秀作品奖（2022年），散文《恋上小麦峪》获中国散文网第二届（2023年）“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散文《峡山湖，我梦中的桃花源》获2026年第二届“泰山杯”老年散文大赛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