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不久,楼下张姨邀请我参加她外孙女的满月宴,我刚坐下椅子,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下我的肩头:“姐,还认得不?”扭过头去,一时怔住,竟没接上话,“我是霞,小时候住你外婆家隔壁的……”我这才醒过神来——霞,小我两岁的邻家妹子,也是奔四十的人了!此刻的我,见了霞,百感交集。</p> <p class="ql-block">记忆里的霞,还停留在十多年前的模样。一个土生土长的渔村丫头,脑后甩两根又粗又黑的麻花辫,泼辣,在同龄孩子堆里连男孩都敢追着打;和村里大多数姑娘一样,裤腿总是卷到膝盖;书读到五年级就辍了学,认得几个字还不够写一封完整的信;可就是胆大敢闯,渔村的活儿,除了摇橹出海捕大鱼,什么零碎营生都干过,因什么都敢试第一回,而在街坊间落下个“霞大胆”的名号。</p><p class="ql-block">2004年,我随父母搬进城里读书,之后就很少听说霞的消息。五年后,暑期回乡探望外婆,听巷口的大娘说,霞跑了,跟一个有家室的南方人跑了!</p><p class="ql-block">跑婚不是父母之命,是丢尽门楣的事,为四邻所不齿。霞的跑婚,登时在渔村掀起滔天浪,一时间街谈巷议,被人戳脊梁骨,就连自家亲叔伯也都摇头叹气。</p><p class="ql-block">“看霞能闯出个啥名堂!”有人说,霞跟的人,比她大十几岁,还没跟老婆离婚的,这就是鬼迷心窍;有人说,霞跟的人,是个倒腾鱼虾蟹贝的,满身腥气的投机贩子;有人说,霞跟的人是外地人,老家在哪都不清楚,没准就是个跑江湖的骗子……</p><p class="ql-block">霞跟的人,村里人都见过,就是每年伏季休渔时到村里收干海货的那个南方客。那人姓陈,叫阿海,矮墩墩的,晒得黝黑,有一艘半旧的机帆船,常年沿着海岸线收干货、换渔具,夜里就歇在码头边搭起的铁皮棚子里。</p><p class="ql-block">阿海怎么落到我们渔村收起了海货?说起来也不复杂,那时刚刚包产到户,渔船分了,可销路没开,渔民们晒的虾米、鱼干常常囤到发霉。阿海找到村支书,说是可以用船捎带村里的干货往南边卖,条件是给他个码头边上的落脚点。</p><p class="ql-block">在那个年头,这对封闭的小渔村来说,无疑是条活路,于是双方一拍即合。</p><p class="ql-block">村里人都跟阿海做过买卖,虾皮换塑料桶,鱼干换柴油,一来二去都熟了。霞是阿海铁皮棚的常客,常去帮母亲送换来的日用品。谁知,天长日久,霞成了阿海看中的女人……有人说,霞跟阿海跑,是为了不再过穷日子;有人说,阿海答应霞,要带她去看外面的大海……</p><p class="ql-block">之前,不少人喊阿海为陈师傅,自从跑婚后,不少人改口叫阿海为海骗子,或陈骗子!</p><p class="ql-block">霞的爹娘再也没了笑模样。娘嫌丢人,更有伤心、恼怒、委屈,一齐堵在胸口化作了夜夜的失眠,直至熬白了满头乌发。爹三个月没去码头,整天闷在屋里喝闷酒,偶尔跑到阿海待过的铁皮棚前乱砸一通。</p><p class="ql-block">后来,有近亲找到霞的爹,劝其出门寻寻,把霞找回来。霞的爹说,祖上三代没有过的丑事,怎么就落在了自家头上,死活不去,并骂霞是个没良心的孽障,就算死在外面也不心疼,权当没生过这个闺女。</p> <p class="ql-block">那年开渔,村里分卖鱼的钱时,会计犯难了,霞的那份咋算?为此,会计请各家代表合计。大家最终合计的结果是,跑婚不是出嫁,尽管不光彩、很丢人,但霞的户口还在村里,不出海不分渔获钱合情合理,可有户口之人的滩涂分红还得给。然而。分钱时,霞的爹硬是不接,可霞的娘不答应,两人为此大吵了一架。霞的爹一跺脚走了……</p><p class="ql-block">几年后,村里搞起了海水养殖,这时,霞回来了,是带着两个孩子回来的。</p><p class="ql-block">霞没有直接踏进家门,而是请村里人先往家里捎了句话。家人得知消息,爹一言不发,拎起渔网就出了门,就是不肯照面;哥嫂也悄悄拐去了邻居家,躲了起来;只有娘一人在家,只是抹泪,又是泪流不止。</p><p class="ql-block">霞回家见了娘,母女俩抱头痛哭,哭了半晌止不住……霞这次回娘家是做了准备的,自己带的熟食,又带了三万块钱,怕回家没口热饭,更是为了让家里人知道,自己走的路没错。那时,三万块钱不得了呀,能在镇上买两间铺面!娘不敢收,是霞硬塞进抽屉走的。</p><p class="ql-block">霞走后,爹见霞带来的饭菜,端起来就倒进了泔水桶,并且非要把钱扔出去不可,好歹让人死死拦住。</p><p class="ql-block">村里人说,霞这次回来,是阿海开着汽车送来的,只是阿海的车没进村,停在了村外的岔路口。</p><p class="ql-block">听人说,后来,霞又回来过几趟,每次回来都出手大方,只是爹认死理不理霞,更不认阿海这个女婿。尽管,阿海自从认识了霞后,与老家的妻子离了婚,同霞领了红本本。</p><p class="ql-block">有人说,霞的爹再不认这门亲事就说不过去了。于是,就有人在霞的爹面前说阿海的好话。说阿海特别能吃苦,还是个生意头脑,要想过好日子就得靠这样的人。还说,阿海收海货时,用船一次能装两三千斤干货,在风浪里穿行很少有人有这个胆量;阿海攒了钱后,就搞起了水产加工厂,啥赚钱就倒腾啥,在老家那边成了有名的老板……</p><p class="ql-block">就这,村里人依然对霞有看法,依然认为其跑婚的行为不光彩,依然认为霞就是不安分,见面绕道走为好。</p> <p class="ql-block">我安家在城里,很少回渔村老家,自霞跑婚后很少遇见过霞,这次碰到霞也是凑巧。这次满月宴聚餐时,霞与我邻座。霞不时与人谈笑,言语之中处处透着坦然的神情,说话时眼里亮晶晶的,分外有神。</p><p class="ql-block">饭后,人各自散去,霞跨上一部黑色小轿车,向送行的人们挥手告别。车子远去了,有人望着车尾,连连感叹: 好车,好车呀!</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