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的道场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作者:文学不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图片:来自网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美篇号:522029663</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手机响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拿起来一看,是二弟的号码。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压不住的兴奋,像憋了一路的水闸终于拉开:“大哥,录取通知书到了!669分,全县第一,比第二名还高出十几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画面一帧一帧地涌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个特殊的年代。我妈被下放到一个公社卫生院,没药,没设备,什么都没有。一天,一个孩子被抬进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家里连裹尸的草席都准备好了。我妈看了一眼,没说别的,转身去抓药。中药,一服一服地灌,硬是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孩子醒了以后,他妈拉着我妈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没啥文化,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大姐,你救了我儿子的命,我没啥能报答你的。你要是不嫌弃,往后你就是我亲姐姐,他就是你亲外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妈也掉了眼泪。她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公社卫生院,被人盯着数落着,没想到还有人愿意拿命换命。她说:“好。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那以后,两家就像亲戚一样走动。逢年过节,那边杀了猪,总要送一块最好的肉过来。我妈进城的时候,也给那边的孩子带些城里才有的糖果和课本。没有血缘,但比很多有血缘的还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年后,我爸走出牛棚,接到命令说走就走。部队的人,国家让你去哪儿就去哪儿,没有二话。我妈跟着走,走得急,来不及通知。寄了一封信到老地址,但那家人已经搬到了县城,信丢了。从此断了联系。一断,就是二十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家的二弟,当年还是个小娃娃,后来考上了大学。就在北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知道姨妈姨父也在北京。可北京太大了,他一个从县城来的孩子,只知道姨父是军人,不知道哪个部队,不知道什么番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定要找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到周末,他就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一个部队大院一个部队大院地跑。海淀的、朝阳的、丰台的……他记不清跑了多少个大门。到了门口,他就跟哨兵打听:有没有姓×的首长?什么时候平反的?大多数时候,哨兵摇摇头说不知道。有时候人家也帮他查一下,也没有结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年大学,一千多个日夜。他跑了多少个周末,他自己也数不清了。北京的冬天冷得刺骨,他的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北京的夏天热得发昏,他的后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跑遍了北京城大大小小的部队大院,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地走过去,又一个人默默地骑回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找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毕业后,他回了老家,在一个乡镇中学当老师。娶妻生子,教书育人,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北京那些部队大院紧闭的大门,想起自己站在门口张望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姨妈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妈离休后,我妈说:我要回去看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坐飞机,转汽车,千里迢迢回到当年那个小县城。她隐隐打听到,那家的二弟好像就在附近的学校教书。但不知道是哪一所。她就一所学校一所学校地问过去。问了一天,两天,问了不知多少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终于,在一所乡镇中学的门口,她走了进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校长把我妈让进办公室,倒了杯水,问她找谁。我妈说了二弟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校长想了想,说:“我们学校是有个这姓的老师,但不确定是不是您要找的那个。”他走到门口,朝操场那边喊了一个学生:“去,把×老师叫来,就说有人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一会儿,二弟走进了办公室。</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看见椅子上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愣住了。我妈也看着他,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互相看了几秒钟。然后二弟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喊出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姨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断了二十年的线,在这一天,重新接上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几年,我邀请二弟带着老婆孩子来上海玩。三个女儿,老大刚初三毕业,两个双胞胎妹妹才上一年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妈知道了他们要来,一个九十三岁的人了,拉着我女儿小猪,叫上家里的阿姨李姐,三个人去商场,给三个小姑娘买衣服。从头到脚,一身一身地配,一套一套地挑。买了几天,我妈说:要买最好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衣服穿在三个孩子身上,合身,好看。我妈看了,笑得合不拢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个小的长得一模一样,我喊一声“妹妹”,两个人同时抬头。她妈给她们在衣服上绣了名字,连她爸她妈都要看名字才分得清谁是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上海住了一个礼拜。三个孩子从不吵闹,不缠着大人要这要那。老大带着两个妹妹,早睡早起,吃饭不挑食,出门不乱跑。别的同龄孩子在玩手机、刷短视频的时候,她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我注意到,她看的是一本高中生物课本,那是她自己带在书包里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天晚上,我跟她说:“初三毕业,再过三年就考大学了。考来上海吧,复旦、交大、同济、华东师大,都是中国顶尖的学府。你来上海,住伯伯家,什么都方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听了,点点头,说:“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当时觉得,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小猪也有妹妹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年高考,她考了669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那个县的状元。全省排名三百多名。通知书一到,二弟第一个给我打电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的事,是二弟在电话里告诉我的。他说,家里这几天就没断过人。这个学校的招生老师刚走,那个学校的又来了,排着队坐在客厅里。复旦打了电话,交大、同济也都联系了。后来她选了北京理工大学的一个王牌班。二弟说,那班条件极好,连复旦交大就没选了。我说没事,北理工也很好。二弟顿了顿,又说,其实也不全是因为条件,那丫头自己心里有数,说那个专业扎实,能学到真本事。她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从来不回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树叶沙沙地响,像极了当年那个公社卫生院里,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起我妈。她如果在,大概只会笑着说一句:“这孩子,出息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放下手机,坐到桌前。夜深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手机响了。</p> 精彩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