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71097293</p><p class="ql-block">图片——逍遥老爷子</p><p class="ql-block">音乐——分享韦唯的单曲《命运不是辘轳 (电视剧《辘轳女人和井片头》主题曲)》</p> 三 <p class="ql-block"> 糍粑店的风，从春天吹过来，转眼就到了夏天，水田里插满了秧苗，天天太阳晒着，水面上反射出鳞鳞波光。</p><p class="ql-block"> 太阳连晒了半个月，一颗雨都没落下来过，汽车一过，就扬起半天云的灰尘，眼睛都不敢睁开。</p><p class="ql-block"> 自从点了大蜡，骚老头就成了院长家的采购，油盐柴米酱醋茶一大摊子杂事，都包了，久而久之，幺店子的老板都是熟人了。</p><p class="ql-block"> 花芯不犯病的时候，要不要的也来逛幺店子，老板些看到她来了，都眉花眼笑的打着招呼：</p><p class="ql-block"> “新娘子，过来耍哈呾……”</p><p class="ql-block"> 花芯便会走过去，随便拣二样，老板便在账户上记上一笔：“ 8分”</p><p class="ql-block"> 到了月底，骚老头就挨到挨到的来清帐。</p><p class="ql-block"> 成都的夏天，是湿而闷热的。</p><p class="ql-block"> 这天早上，秦三儿正在柜头后面摇风打扇的，却一眼看见骚老头拉着一架板板车进城。</p><p class="ql-block"> 他不禁在心里哧哼一声，在秦三儿看来，这个骚老头算个毬啊，就是一身蛮力好使，难怪院长喜欢他，就是找了个长工嘛，哈哈哈。</p><p class="ql-block"> 他走出店门，隔着马路打招呼：“哪儿去哦？吃了吗？”</p><p class="ql-block"> 骚老头停下板车，用袖子桄了把头上的汗，笑着回道：</p><p class="ql-block"> “进城去啊，”</p><p class="ql-block"> “去给老丈人拉东西？”</p><p class="ql-block"> “不是，芯儿病犯了，去看病。”</p><p class="ql-block"> 听说花芯病犯了，秦三儿几步就跑到板车跟前，揭开盖在花芯身上的薄被单。</p><p class="ql-block"> 刚揭开一个角角，一叭口水就叭叭叭地飞喷过来。秦三儿机灵的一侧，恰恰躲过了，吓得他赶紧又盖上，转头向着骚老头发火：</p><p class="ql-block"> “狗日的走快点哈，芯儿这病有点凶啊，去空军医院唛？”</p><p class="ql-block"> “不是，要去四医院……”</p><p class="ql-block"> “四医院？”秦三不禁倒吸一口气，看了看才爬上树颠颠上的太阳：“营门口啊，穿城哦，你拉个板板车，怕是要二个钟头才拢得到嘞！”</p><p class="ql-block"> “早上凉快，我走快点……”</p><p class="ql-block"> “她老汉儿不是配得有小车得嘛……”</p><p class="ql-block"> “公家的……”</p><p class="ql-block"> “公家的也用噻，你个木棒棰”</p><p class="ql-block"> “不得行啊”说着，骚老头拉起板车就要走，秦三儿一把拦着他，想了一下，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老子硬是遇得到啊，骑我三轮车去，跑得快些”</p><p class="ql-block"> “……我骑不来……”</p><p class="ql-block"> “你个胎神啊，快走快走！”</p><p class="ql-block"> 天擦黒的时候，骚老头才拉着板板车回来，秦三儿问了几句话，骚老头边走边回：</p><p class="ql-block"> “要回去吃药了，改天摆……”</p><p class="ql-block"> 看着他们进了小院，秦三儿才松了口气。不一会儿，骚老头提着瓶瓶来打酱油。</p><p class="ql-block"> “吃了药睡了，医生说，还有点营养不良呢”</p><p class="ql-block"> “她老汉儿有特供噻。”</p><p class="ql-block"> “也不够啊”骚老头无可奈何地摊开手，又随手甩了杆经济香烟给他：</p><p class="ql-block"> 秦三儿把烟叼在嘴上，眼珠儿转了几转，伸手一拍脑门，笑着说：“你狗日的运气好，遇到我了，给你指条路，今晚上跟我去夹黄鳝，弄点儿肉朒朒吃”</p><p class="ql-block"> “我夹不来”骚老头先是意外的笑了一下，又埋下头，意犹未尽的说：“我又莫得夹子……”</p><p class="ql-block"> “我有，我有二付”</p><p class="ql-block"> 傍晚闷得像扣了层湿布，日头沉到田埂后头，燥热还缠在水田水面不肯散。蛙鸣此起彼伏，田埂边的芭茅长得半人高，风一吹，细碎叶片沙沙乱响。</p><p class="ql-block"> 秦三儿在铺子门口等，靠着门板晃悠两条腿，眼角滴溜溜往小院那边瞟，</p><p class="ql-block"> 看到骚老头从马路那头过来，秦三儿就大声喊道： “今晚田坎黄鳝多得很，看你的运气了”。</p><p class="ql-block"> 骚老头听见喊声，连忙小跑过来，他只想着夹几条肥黄鳝，炖了给花芯吃。一走拢，他黑掌掌的脸上挂起憨厚笑意，连连点头。</p><p class="ql-block"> 秦三儿 拿出自制的矿灯，交给骚老头一盏。灯的铁皮外壳磨得发亮，灯芯昏黄微弱。他又丢给骚老头一支竹篾编的芭篓。</p><p class="ql-block"> 骚老头手里攥着一把竹夹，把矿灯带子调了两三回，依旧歪歪扭扭的，从额头上垮下来，搭在眼睛上边。芭篓绳勒着脖颈，他抬手扯了好几下，动作笨拙又迟缓，看得一旁秦三儿暗自憋笑。</p><p class="ql-block"> “晓不晓得黄鳝象啥子样子勒？”秦三儿一边帮他整理行头，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p><p class="ql-block"> “晓得，长棱棱的，黄桑桑的，有一尺来长……”</p><p class="ql-block"> 秦三儿一听，就晓得这傢伙是个菜鸟，心里打起了歪主意，他要整一整这个踩了狗屎的讨口子，不要啥子好事都拿给你佔齐了。</p><p class="ql-block"> “你硬是神的嗦？你说的是小黄鳝，不好吃的哈。”</p><p class="ql-block"> “那夹哪种呢？”</p><p class="ql-block"> “你记到起哈，小的也要夹，反正也是肉朒朒，只是大的更香更好吃”</p><p class="ql-block"> “大的？……”骚老头疑惑的看着他。</p><p class="ql-block"> “就是那种粉红色的，二尺来长的……”</p><p class="ql-block"> “哦……”骚老头摩拳擦掌的说“那我就按到大的夹。”</p><p class="ql-block"> 说话间，两人上了水田的田埂路。秦三儿步子轻快，专挑干硬田埂走，时不时回头，故意指着最深最滑的烂泥田：“你看那块水田，农民放完水，黄鳝全躲泥洞里头，个头都粗得像手腕，今晚收成全靠这儿。”</p><p class="ql-block"> 骚老头目光直直落在那片黑淤泥上，全然没察觉秦三儿眼底藏着算计，老老实实应声：“那先下这块田。”</p><p class="ql-block"> 踩进水田的瞬间，软泥瞬间没过脚踝，冰凉泥水裹着烂草缠在腿上。秦三儿轻车熟路，脚尖轻点泥面，稳稳挪到田中央，手里夹子一探，轻轻松松夹出一条拇指粗的黄鳝，故意举到骚老头眼前晃悠：“看到哈，找洞要眼尖，动作得快，慢一步黄鳝就钻深泥里了。”</p><p class="ql-block"> 骚老头连忙跟上，矿灯光线晃悠悠扫过泥面，他眼神不算利落，弯腰时脊背绷得僵直，竹夹攥在手里都显得僵硬。好不容易瞅见一处微微鼓起的泥洞，他屏住呼吸，慢慢把夹子伸进去，谁知力道没把控好，竹夹戳进淤泥深处，惊得黄鳝猛地往泥底窜，只搅起一团浑水，连鳝鱼影子都没捞着。</p><p class="ql-block"> “啧，人太笨咯。”秦三儿站在一旁假意叹气，心底乐得不行，故意出言调侃，“那么得行的得嘛，哼哼，黄鳝都夹不来。”。</p><p class="ql-block"> 骚老头耳根微微发红，也不恼，只是挠挠有点花白的鬓角，低声嘟囔：“这夹子不好用，摸不准门道。”</p><p class="ql-block"> 又弯腰去寻下一处鳝洞，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侧边踉跄，半边裤腿灌满黑泥，后背的芭篓也歪到腰侧，里头空空荡荡，一条黄鳝都没装进去。</p><p class="ql-block"> 秦三儿看准时机，悄悄绕到骚老头身后，脚尖轻轻一勾他脚边的软泥块。</p><p class="ql-block"> 骚老头正全神贯注盯着泥洞，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往前扑去，双手慌忙撑在泥水里，瞬间糊了满脸淤泥，矿灯歪在头顶，灯光斜斜照进水里，狼狈不堪。</p><p class="ql-block"> 秦三儿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出声，笑得直不起腰：“我的个哥老倌嘞，站都站不稳，成泥人咯！”</p><p class="ql-block"> 骚老头撑着泥水慢慢起身，抹了一把脸上淤泥，眉眼间满是窘迫，却半点没有生气，只是憨憨地笑，声音带着几分无措：</p><p class="ql-block"> “这泥实在太滑，是我没留神。”</p><p class="ql-block"> 他抬手扶正歪斜的矿灯，又费力拽好滑落的芭篓，沾着厚厚黑泥，动作依旧笨拙迟缓。</p><p class="ql-block"> 秦三儿指着水田角落一处泥窝，扯着嗓门大声喊道：“那儿有个好大一条黄鳝，怕是有一斤重，你快去夹。”</p><p class="ql-block"> 骚老头眼神不好，夜色昏沉，矿灯光亮又微弱，抬脚往那处泥窝走。 他隐约看见泥里有条长状的影子，他垂着胳膊站在泥水里，不敢下手去夹。</p><p class="ql-block"> “夹噻，再不夹就跑了哈，看到你就恼火，我到那边去，这边的等你一个人去夹。”</p><p class="ql-block"> 骚老头遭伤得干浆浆的，看着秦三儿骂骂咧咧的走了，他苦笑着埋下头。</p><p class="ql-block"> 矿灯昏光落在他沾泥的头发上，低头在浅泥里细细搜寻鳝洞。</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深，蛙鸣依旧聒噪。秦三儿篓里已经装了七八条肥硕黄鳝。他看一眼骚老头，浑身沾满黑泥，裤脚湿透，矿灯光线愈发昏暗，不晓得弄了大半夜，他芭篓里有没有啊？</p><p class="ql-block"> 秦三儿望着骚老头埋头寻鳝的背影，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愧疚。骚老头太认真了，抓着竹夹，在水田东戳西夺的。</p><p class="ql-block"> “好了，这边来，这块浅田，淤泥不深。”。 </p><p class="ql-block"> 秦三儿收起戏谑的语气，往田埂走，不再引他往深泥处去。</p><p class="ql-block"> 骚老头闻言，抬起满是泥印的脸，憨厚地冲他笑，快步跟了上去，矿灯的微光在田埂上晃晃悠悠，风卷着水田的湿气漫过来，两人一前一后，往浅水田走去。</p><p class="ql-block"> 等骚老头走拢，秦三儿拿过他的芭蒌摇了摇。芭蒌重跎跎的，有黄鳝在里面翻腾，秦三儿心里一楞：“这个讨口子，逮得还多呢……”</p><p class="ql-block"> 边想就边揭开芭蒌盖子看，刚埋下头，一粉红色的蛇头就冒岀来了，紧接着又是几头蛇头冒岀来，扭着蛇头，吐着信子，咝咝的声音在夜里回响……</p><p class="ql-block"> 秦三儿吓到一颤，芭蒌掉在水田里，那几条蛇从芭蒌口钻岀来，尾巴一摆一摆的，不见了。</p><p class="ql-block"> 骚老头站在他旁边，急忙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他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不满的嘟嘟嘴说道：“芭蒌咋个掉了喃，我好不容易才夹到的几条大黄鳝又跑了，白整了一晚兮……”</p><p class="ql-block"> “大黄鳝？你狗东西命大哦，你夹的是啥子大黄鳝嘛？都是毒蛇！要是遭咬一口噻，你瓜娃子就要去投胎了……”</p><p class="ql-block"> “啥子喃，毒蛇？不是你说的得嘛，粉红色的……”</p><p class="ql-block"> 秦三儿一时语塞，看着骚老头发神，陷入尴尬的情绪当中。过了一会儿，秦三儿从田里捞起芭蒌，又从自家芭蒌里抓出几条黄鳝放进去递给骚老头：</p><p class="ql-block"> “算了，老子倒霉，硬是拿给你霉到住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在秦三儿看来，这个骚老头算个毬啊？好心带他去夹黄鳝，还差点弄跎祸事出来，</p><p class="ql-block"> 不过隔了几天他就气过了。</p><p class="ql-block"> 这天早上，他刚打开铺子，就看见驿老头两口子从门前走过。</p><p class="ql-block"> 骚老头背着尖勾子背兜，牵着花芯的手有说有笑的。今天花芯好漂亮，穿件花裙子，粉色的，头发上插朵栀子花，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像黑色的瀑布一样柔软轻盈，秦三儿鼻子一酸，笑着招呼道：</p><p class="ql-block"> “哪儿去啊？这么欢喜。”</p><p class="ql-block"> “我们去中和场拣蚌壳，我老公说蚌壳肉好吃，你去不去拣？”</p><p class="ql-block"> 听见花芯喊他一起去，秦三儿一下子就喜欢了，一口应道：</p><p class="ql-block"> “要去要去，你们前头走到，我跟到就来”</p><p class="ql-block"> 看着他们走远了，秦三儿转头就朝屋头喊道：“翠花，翠花！”</p><p class="ql-block"> 他老婆伸出一个头来：“爪子嘛，嚎丧唛？”</p><p class="ql-block"> 秦三儿一脸笑得稀烂：“你来守到起，我今天要去进货，晚点回来。”</p><p class="ql-block"> 他几脚就撵上了骚老头，花芯回过头来，一脸怒气的看着他：“你跟到我们走，中午不谁吃我的黄鳝饭哈。”</p><p class="ql-block"> “不吃不吃，”秦三堆着笑脸，讨好的说：“黄鳝好不好吃？”</p><p class="ql-block"> “好吃呀，是肉朒朒噻。”</p><p class="ql-block"> “是我带你老公去夹的，哪天又去哈。”</p><p class="ql-block"> “不去了不去了，你好坏啊，黄鳝要咬人，老公咬死了，哪个来管我喃？”</p><p class="ql-block"> 秦三儿想起那晚上的情景，心虚的不敢再说什么了。不过，看花芯的样子，今天还正常。</p><p class="ql-block"> 中和场，府南河的河滩上，骚老头走在前头，花芯跟在后面，粉色裙摆扫过滩边湿软泥沙，她时不时弯腰，抠出些圆润光滑的河蚌壳，眼里便全是软乎乎的光。</p><p class="ql-block"> 他看一眼跟在身边的秦三儿，柳眉倒竖，恶狠狠的骂道：“你是哪个？再跟到我，我老公就要打你咯，嘻嘻嘻……”</p><p class="ql-block"> 骚老头低头一笑，弯下腰，拣起一只只河蚌丢进背兜，他直起身，朝花芯扬起下巴：</p><p class="ql-block"> “你看，这几个肉厚，回去煮鲜汤，香得你舌头都要吞下去。”</p><p class="ql-block"> 花芯伸手去扒起淤泥里一枚带着彩纹的蚌壳，举着蚌壳转头看向他，眼尾弯起浅浅笑意：“我要把这个挂在床头上”。</p><p class="ql-block"> “都依你。”他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快要化开，“都依你，檐下挂满，屋里摆满，只要你喜欢。”</p><p class="ql-block"> 花芯嘴角藏不住的上扬，说着不着边际的疯话：“还要捡最大的壳，挖空了装白糖，藏在床上，饿了就抓一把吃。”</p><p class="ql-block"> “好，都给你藏着”骚老头低笑，牵着她，沿着河滩慢慢往回走。</p><p class="ql-block"> 她喜欢被牵着的感觉，却对掉在远处的秦三儿骂道：“再跟到我，中午也不准你吃黄鳝饭！”</p><p class="ql-block"> 可怜的秦三儿，满心欢喜的来，却当了一天的电灯泡， 呵呵，是当了一天的出气筒。</p><p class="ql-block"> 最臊皮的还在后头，回家后，翠花看见他一身稀泥，口袋头又倒岀来十几个蚌壳，便晓得了个大概，一跎子甩过来，嘴里恨恨的骂道：“狗日的扯谎巴儿，跑出去跟骚狐狸混了一天，闻到气气没有？咹！”</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糍粑店的人都在阴到笑。秦三儿被老婆打成熊猫眼，额头上还粘着一小块胶布……</p> 作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