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遐想] 天狗食月那年，我七岁

扬帆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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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网络（致谢）

那一夜，全村人都没有睡觉。七岁那年，我趴在爷爷的背上被他颠到了晒谷场上，那月亮圆得像爷爷剃光的脑门。晒谷场上已经炸了锅。二婶敲铜盆、三叔敲铁锹、村长拿着铝锅盖仰头喊：“天狗，滚开!别吃月亮。”

“天狗在哪?”我问。爷爷把我放到碾盘上:"你看月亮的边儿是不是少了哪一块?"果然，左下角有一块黑乎乎的缺口，就像墨水渗进了宣纸。“天狗要吃光了！”爷爷敲着旱烟杆，气愤地说：“吃饱了月亮就没了。”“如果没有，会怎么样?”“世间会乱。妖魔鬼怪出来，就要敲锣打鼓把它吓跑。”

我吓坏了。“大大的月亮怎么会被那看不见的狗吃掉呢?”我抱住爷爷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粗糙的皮肉里。月亮缺了一角，响器声更加密集了，如同鞭炮炸得空气发烫。哑巴阿婆坐在门槛上，用烧火棍敲打搪瓷脸盆，嘴里“嗬嗬”地叫着，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天空。

我突然想——月亮有没有疼？它被咬住肚子，会不会叫？它不能叫，只能亮着光，一口口地被吃掉了。我把这个念头告诉了爷爷。他愣了半天：“月亮不疼。它知道天狗会吐出来。吞完了还得吐。月亮依旧就是那个月亮。”

我不相信。月亮由圆变半圆，变弯牙，最后连牙也不剩了。只留下了一个暗红色的圆阴影，像块烧焦的炭。爷爷说这是“红月亮”，天狗吞进肚子，血光透出来了。晒谷场安静极了，敲响器的人都停了手。婶娘抱着孩子哭道：“没有了月亮，娃的魂都找不到了依靠。”

爷爷走到场中间，对所有人都说：“不要敲了。”天狗正在嚼呢，听不见。等它咽下去再敲，一吓就全吐出来了。”大伙儿半信半疑，不敢动手。场上安静到极点，只听到稻田里青蛙的叫声。我仰头望着暗红的月亮，突然感觉它就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了，只剩下我们这群黑黢黢的的人，站在这黑黢黢的大地上。

“爷爷，真有天狗吗?”他没有回答，而是蹲下来和我一起望着天空。

过了很久，暗红边缘忽然亮起一丝白，像火柴擦亮那一瞬间。爷爷攥住我的手说：“天狗就要吐出来了。

银白从暗红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像奶浆从伤口渗出。暗红渐退，半个银月亮重新挂上蔚蓝天空。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晒谷场上再次响起铜盆、铁锅、铝盖、门板的咚咚声。所有的人一边笑一边敲，像打了一场胜仗。月亮最终挣脱束缚，一个大银盘挂在天上，白得晃眼。有人跪下磕头，有人抱着孩子又哭又笑。爷爷点燃烟斗，烟雾像月光下一片云烟:“你看见没？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回家途中，我趴在他背上快睡着了。月光把土路照得发白，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地面上。我迷迷糊糊地问道:“天狗真的有吗?”爷爷沉默了很久之后说:“有，也没有。你信，它就有。不信，它就是个影子。但是月亮不欺骗人，被吃掉后还是会亮。”

后来我离开了村里，到镇上读书；再后来，又去了更远的地方读大学。二十年以后，在大学天文课上，老师用三维模型演示月食。地球的影子一点一点吞噬模拟的月亮，然后再一点一点吐出来，和七岁那晚一样。下课后，我给爷爷打电话，告诉爷爷我知道天狗是什么了。他笑了：“早就知道了。你上小学的时候，我在新华书店里翻过一本画，画得清清楚楚。””那你还骗我？”他咳了两声后问道：“自己想想，当晚记住了多少？是天狗，还是月亮？是害怕，还是月亮亮起来时全村人都在笑？”

我拿着手机说不出话来。窗外明月挂于窗口，皓月当空，好像爷爷那剃光的头。

如今爷爷不在了，月食年年都有。每当暗红月亮渐渐变成银白月亮，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想起爷爷蹲在我跟前紧攥我双手，想起月亮升起，哑巴阿婆那笑——那是她一生里发出的唯一声音。我终于明白了：爷爷骗我的并不是天狗。他骗我的是月亮从来不会痛。它当然会疼。被一口口吃掉，再一口口吐出来。但月亮从来不会喊疼。它只是亮一下，暗下去，再亮起。像人世间被吞没又重生的东西。

今天又是月食。城市的灯光遮住了一大半的星空，但是月亮仍然在那儿，暗红，深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我拿起一搪瓷杯，用筷子轻轻地敲了一下。

叮。替爷爷敲的，替七岁的我敲的，也替那相信天狗相信月亮还会亮起的夜晚，轻轻敲一下。

月亮还是原来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