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第一章《三娃的降临》

笑悦人生

<p class="ql-block">《自传》第一章·《三娃的降临》</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二年三月二十二日凌晨三点,屋外雷雨交加,屋内细雨淅沥。</p><p class="ql-block"> 一个矮个子中年男人坐在灶火旁,不停地往灶里添柴。大锅里的水烧了半天也不见开。房内六十岁的接生婆声音从里屋传出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开宫?可怜的谷妹子,老天保佑你生个男娃吧!"</p><p class="ql-block"> 阿其朝房里瞅了一眼。煤油灯在风里晃动,他赶紧跑过去用手围住灯火,生怕风把它吹灭,然后小心地把灯移到床边的长凳上。床上的阿谷正要开口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把头扭了过去。阿其回到灶边继续烧水。这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掉在头上,伸手一抹,湿淋淋的——屋顶又在漏雨了。他习惯性地挪了挪身子。</p><p class="ql-block"> 房中传来一声尖叫。接生婆的声音又响起:"再忍一下,快了,已经有两指宽了。"这句话,阿其已经听过很多遍了。</p><p class="ql-block"> 哎!这已经是第三胎了。老天保佑,生个胖小子吧!他有点累了,不知不觉,呼噜声已经超过了屋外的雷雨。梦里,他好像飘了起来,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他顺着声音飘去,只见一棵大树下躺着一个胖小子。他忍不住低头去亲,脸上的胡茬把小孩扎得哇哇叫。</p><p class="ql-block"> "生了!生了啦!"一阵急促的声音把他惊醒。</p><p class="ql-block">"是胖小子吧!"他迫不及待地问。</p><p class="ql-block">"又一千金。"</p><p class="ql-block"> 什么?不可能。他一骨碌爬起来,飞快跑到床边,被接生婆吼住:"快打热水来!"他赶紧忙活起来。等一切收拾妥当,把接生婆送回家,他已经累得站不住了。回到灶边,躺在稻杆堆里,软绵绵的,没多久又睡着了。他想继续寻找梦里那个胖小子,但怎么也找不到了。</p><p class="ql-block"> 阿谷已经习惯了他这刺耳的呼噜声。眼里的泪珠跟屋檐上滴下的雨滴一样,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最讨厌下雨天。这破旧的土砖房已经禁不起狂风暴雨了——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大大小小的桶子、脸盆全用来接漏雨,接了这里,又漏了那里,永远忙不过来。</p><p class="ql-block"> 她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命。她只上过一年学,但好学、能干。娘家里有三姐弟,长辈重男轻女的思想很重。她母亲受不了婆媳的煎熬,远走他乡改嫁了。她爸是个木匠,每天能赚几个钱,但他宁愿把钱用来称肉,也不给孩子读书。他的道理很简单:女孩读书没有用,反正以后是别人家的人。那时肉价七毛一斤,学费两毛一学期。</p><p class="ql-block"> 她就这样从小在家干家务活,在外出工也抵得上一个男子汉。后来跟着红卫兵,每天举着红缨枪、唱红卫歌,好歹学了几个大字。一晃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有几家条件稍好的人家上门提亲,她奶奶不同意。这时隔壁村的阿其家来提亲了。阿其的爹是知识分子,赶上文化大革命被打成"臭老九",下乡劳改。他爹经常提点酒、带上几块片糖,和她家人聊家常。长此以往,她奶奶竟然同意了。</p><p class="ql-block"> 阿谷不愿意。阿其家只有几间茅草房,外号"其矮子",而别人家提亲的条件好得多。但她奶奶撂下话:"你不嫁给他,我就打断你的腿。"她越想越心痛。别人背地里说:她一肚子的女孩……</p><p class="ql-block">"咯咯咯——"第一声鸡叫。</p><p class="ql-block"> 阿其揉揉眼睛,天还蒙蒙亮。这几天妻子身体很虚,里里外外的事他一个人全包了。那一大锅猪食足足烧了两大捆稻杆。烟仓不好使,加上天气潮,灶房里弥漫着刺鼻的浓烟,熏得他眼睛红红的。他赶紧把房门关上,孩子还在梦乡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外面传来宰猪的声音。想起平日里老婆啃腌菜,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摸摸口袋,还好昨天运货挣了几块钱。打理好一切后,他攥着那几块钱称肉去了。</p><p class="ql-block"> 对面来一个中年汉子:"喂,其谷子,你家的那个生了不?"</p><p class="ql-block">阿其微微点头。</p><p class="ql-block">"是楼上生的还是楼下生的?"</p><p class="ql-block">"楼上生的。"他勉强笑了一下。乡里有句话:楼上生的就是摔破了,意思是女的。</p><p class="ql-block"> 过了菜园就是他叔叔家,叔叔开肉铺。屋前有一棵大枣树,一排桃子树。他爷爷奶奶也住那儿,房子很大,是祖上传下来的。以前这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宅,老两口养了五男五女,他爹排行老二,因文化大革命被打下乡,后来搭上邓小平改革又进了城。</p><p class="ql-block"> 阿其第一个称到肉,急忙回家做饭。等下还要去供销社运货,每天拉两趟板车,每趟来回四个小时。尽管辛苦,这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临走时他看了看床上的老婆:"我走了,自己小心点。"</p><p class="ql-block"> 伴随着"吱咯吱咯"的板车声,阿其又开始了一天的生计。</p><p class="ql-block"> 阿其走后,第一个来看阿谷的是他爷爷——曾经被说成大地主,家有几十余亩地、还请了长工。现在人老了,还留着几分地主的风范。他小心地把半斤肉和几块片糖放在桌上,抱起曾孙女左瞧瞧右看看:"咱陈家出了个女皇帝,这娃天生就是当官的相。"阿谷心里稍稍舒服了些。</p><p class="ql-block"> 临走时,老太爷语重心长地说:"妹子,你这么心地善良,以后一定会生个男娃的。"</p><p class="ql-block">谁知老爷子回去的路上摔了一跤,就这么断气了。这娃成了他见到的最后一个曾孙女。他那句"女皇帝"和"男娃"的遗言,传遍了整个家族。</p><p class="ql-block"> 给孩子取名时,爷爷奶奶辈有人提议叫"有林"——已经有了三个女娃,有了有了,够了够了;"林"是树多、又高,一片大森林,唯独这棵又高又大,独具一格。</p><p class="ql-block"> 阿有的到来,又给这贫困的家庭增加了负担。家族中有人提议把孩子送人,阿其和阿谷坚决不同意。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把孩子养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