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写过一篇“老吴”的文章(见</span><a href="https://www.meipian.cn/21dbltcy"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老吴</a><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是我参加工作后遇到的第一位领导,也是交谊最深,印象最深的领导。虽然我们分别已有近五十年了,现在也偶尔想起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0年底我作为知青招工在一个新建厂,这个厂却命运多舛。先因缺资金被当地一家大国营厂接管为“化工车间”,再羽翼渐丰而独立为化工厂,再因污染环境而彻底关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吴则先车间书记,再厂书记,最后随着厂子关闭,调回原籍,落叶归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建厂初期厂区也就巴掌大小,职工几乎都是当地的,长住宿舍的只有三四位青岛、潍坊知青再加上老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吴的家属在胶东农村,已有十几年的单身史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朝夕相处了近十个年头,所以他是我最为熟悉的领导,没有之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中等个子,面黑,整天穿着黑衣黑裤、带着一顶黑帽子,戴着一副装饰性眼镜。衣服很少洗换,有点邋遢,但显得很朴素、平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一次,他做了一套的浅灰色的确良衣裤,穿上后显得很不自然,见了人未及打招呼自己就有点羞涩地先讪笑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工人和他开玩笑,“老吴,穿的这么漂亮这是要去干什么呀?”他吃吃地笑,显得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老吴挺平易,工人们常和他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也不气不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虽然老吴很随和,可我刚和他接触还比较谨慎,说话也注意。相处得久了就随意起来,无意之中触犯了他的逆鳞,而我却浑然不觉。直到按照规定年限转二级工了,在评议会上我才发现了这个问题——我得罪他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转“二级工”,按照惯例要先进行评比。每个人都要被“一分为二”,成绩缺点都要谈到。大家既肯定了我的成绩,也指出了缺点不足,像工作不扎实、不泼辣、好人主义之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对每个人评论都先是大家发言,老吴最后发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吴在泛泛谈了我的优点后,突然话锋一转说:你“世界观有问题”,“是资产阶级或小资产阶级的,没有得到根本改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虽然母亲是党员干部,但父亲是“臭老九的代表人物”,按当时的政治氛围,对我最有效的杀手锏莫过于此。老于私下也经常用这锏敲打我一下,使我老实点。但这次在公开场合下如此,已突破我的底线,我不禁勃然大怒,马上说,“拿出证据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吴没想到我会这样,一时急不择言,说:“你说过益都‘穷山恶水,泼妇刁民’,在场的很多人都听到了,”他用手一指参会的人,厉声说,“益都这么些工人阶级,贫下中农,你这是什么立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过去,我和几个青年工人经常开开玩笑、斗斗嘴。有一次他们说青岛人净小流氓,我说“乾隆下江南时,途经益都,见民风不好,说此处‘穷山恶水,泼妇刁民’”,大家听了,哈哈一笑,老吴也在旁边笑得开心,没想到,这次竟拿作我的“罪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马上反唇相击:“你说过青岛净小流氓,这话大家也都听到了,可是青岛有工人阶级,有解放军,你不更反动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之间经常斗嘴开心,互相“贬扯”,但都无恶意。你既然要抓我的辫子,那我只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大怒:“你不虚心,给你提个意见,看你这个态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拂袖而去,离开会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吴对我们几个高中生敲打与使用相结合,我早已体会。可这次老吴对我突然发难,却令我始料不及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但这丝毫没影响我长级。我转“二级工”后的工资是30元,可见老吴还是不太记仇的。长到“二级工”就基本到头了,再往上长要等国家统一调资,自文革以来已经十几年没长工资了。绝大多数的工人,包括青岛的工人工资是30元左右,我们总算快步赶了上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久,老吴突然很苦恼,经常一个人跑到河滩蹲着发呆,我们才知道他被大国营厂领导叫去狠训了一顿。看到他那幅样子,我劝慰他几句,好在我们都是单身,下班后有的是时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次他大概被我的真诚感动了,对我说,“老解不是个东西,我这么提拔他,他还到厂里告我的黑状。我上次对你很不好,就是老解在后面点的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解是和我们一起入厂的退伍兵,给人的印象挺忠厚,大国营厂接管了我们厂,在老吴的推荐下当了支部委员。私下我和老解也常常议论厂里的事,当然更多的是议论老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听了老吴这么说,我恍然大悟:无怪好多次我刚刚和老解议论过老吴,老吴就来找我的麻烦。我还一直很疑惑呢,老吴把“谜底”揭开了。我还自认为和老解是无话不谈的朋友,纯粹是“自作多情”了。其实我很少背后议论人,几乎每次都是老解主动地挑起了话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吴城府不深,喜怒于色,对你好差马上就能显现出来。可这个老解够阴的,以后可要提防着他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吴和我们厮混得很熟,相互也很了解。我们几个高中生在厂里是最高学历了,他对我们挺重用,但也在使用中,也时不时地敲打我们一下,以防我们“翘尾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认为我还有点文采,所以“年终总结”让我写,事先口授“提纲”,并嘱咐“一定要写出让厂里大吃一惊的水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自认为当年文G的一枝“文采飞扬”之笔,写这点东西,当属“小菜一碟”,没想却写了三遍之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一遍写完,老吴看后怒曰“写了些狗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于是改写“狗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稿呈老吴后,老吴看后不屑曰“差吾远矣”,遂把自己几个月前写的三页纸的总结拿来给我看,得意道:“看我写的,既有骨头又有肉,照我扒可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于是遵嘱写了第三遍,老吴边看边作沉思状,摇头状,叹息状,最后,无可奈何地提笔亲自动手改写起来。之后,喜盈眉梢地对我说:“看看我三分钟写的开头比你如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一看确属“高手”,仅“在…领导下”的句型就连用了五六个之多,不禁哑然失笑。于是,我又改了第三遍,老吴总算是很不情愿的“勉强通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事后,他对别人说,不看他修改之难,这遍也是要改的。我闻之,诚惶诚恐,“尾巴”再也不敢翘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被老吴“重用”的标志是,上项目时搞技术,不上项目时搞采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搞技术自认还可以,搞采购实在是不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个项目是“石油助长剂”,主要原料是环烷酸、硫酸和烧碱。采购这些物资也是我的任务。我不但要去联系采购,而且要带车去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次,老吴要我跟车去北镇拉烧碱,事先对我说,司机的脾气都很“熊”,路上要伺候好他们,我也做好了“破点财”的准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北镇挺远,我以为怎么也得去辆“解放”吧。可到运输公司一问,竟是去一辆“通通通”,这是一种三个轮子、柴油机驱动的自改车,一开起来“通通通”地冒黑烟,我想,这破车能去北镇吗,是不是搞错了?立刻去找调度“崔瘸子”,这厮爱搭不理地说,就是去“通通通”,我一听扭头就回厂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吴和崔瘸子在电话上一番交涉后,对我说,“你差点把这事办砸了,幸亏我和崔瘸子熟,又联系好了,让你第二天再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老吴和别人眉飞色舞地谈起这事,说:“我一个劲地给崔瘸子赔不是,说他是个下乡知青不懂事,你千万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崔瘸子说‘应该叫他下乡多接受几年再教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听了后很郁闷,我“不懂事”?这厮还“不和我一般见识”?我还需要再接受几年再教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吴唯恐我瞧不起他,经常会给我点小“颜色”看看,有这种借别人之口来贬低我的机会,他是不会放过去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第二天去运输公司,还是“通通通”。我想,“通通通”就“通通通”吧。跟了几次车后,感到别看“通通通”不像样,跑起来还不算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六七月间天热得要命,我跟车出去,有时坐在车厢内,有时站在车厢外,任凭风吹日晒,尘土飞扬,弄的口干舌燥,满身是土,狼狈不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拉硫酸是挺危险的,硫酸磁坛排列在车厢上。“通通通”开起来颠簸得很,磁坛互相碰撞摩擦,发出滋滋的声响。我有时热得站在车厢上,真担心硫酸坛子碰破了,我就小命休矣。好在我运气不错,总能囫囵地回到厂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还有一次,约好跟车去胜利炼油厂拉环烷酸,因事晚去了一会,“通通通”已经开走了。我担心“通通通”空跑一趟,立刻骑上自行车一路狂奔赶到50里外的胜利炼油厂,到了那里等了好久不见车来。第二天骑着车子慢悠悠的回到益都。原来“通通通”没去胜利炼油厂而去接别的活了。老吴对我的这次表现很满意,我吃点小苦头,他会很高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物资紧俏,有一次我去潍坊采购泵和考克。到售泵处,对曰“此处无此泵”,到售考克处,对曰“此处无此考克”,几句话就把我打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了几天,空手而返。有个管事的几句话把我打发走了,大概看我太“嫩”,对我说,“你到他们那里要多泡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吴见我实在不是搞采购的料,就不再派我出差采购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6年“化工车间”脱离了大国营厂成了独立的化工厂,独立只对老吴们有益处,不再受大厂的节制了,而对工人没什么影响,甚至还不如以前,起码没有“福利烟”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吴平常就天天晚上找人喝酒,从大厂独立出来后更是如此。好几次他晚上醉醺醺回到宿舍,兴致勃勃地对我说:“以后咱这里就是出土明珠了,你也别老想着调走了,在这里干吧,以后你们都弄个师长旅长的干干。”真不知他在哪里打了“鸡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我,什么“长”也没干上,只干了个“统计员”,还赶上了三场大火(见我的另一篇文章“从困境中走进大学校门”</span><a href="https://www.meipian.cn/21drt3vl"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从困境中走进大学校门</a><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吴成了“厂领导”后脾气也见长了,在火灾问题上和我起了冲突,尤其是在我考大学、上大学的问题上,更是自觉得“丢了面子”,最终酿成了我上学临走时的“拦车”局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现在想想,我也有责任。那时我俩是在“赌气”,他是“厂领导一把手”,自然不会主动示好,我如果放下姿态,说说好话,请他喝个小酒,自然一切都会解决。而我从心里瞧不起他,更不会服软——我还是太年轻了,真是应了崔瘸子那句话“应该再多接受几年再教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上学的第三年,1981年,化工厂关闭,人员重归大国营厂,老吴则调回原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约在1982年上半年,老吴来到青岛我家,请家父找名医给他看病。陪他一起来的是他新单位的青岛知青。我正在青岛上学,临近毕业,这是我俩见的最后一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现在我也退休多年了,偶尔还会想起老吴。我干过农民,当过民办老师,干过工人,也当过车间主任、厂领导。设身处地地想想,一个瞧不起你的人还整天在你眼前晃来晃去的,确实够烦人的,那时我确实缺乏对老吴应有的尊重。</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