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深处的永嘉路(三)

周永跃

　　沿着永嘉路继续向西，门牌号进入511号-571号区间。

　　这里是一片被梧桐紧紧环抱的多栋毗邻的法式花园洋房，她曾经有个法式名字：西爱咸斯花园。前文说过，永嘉路以前叫做西爱咸斯路，1943年，这条路已经改名为永嘉路，但这个旧称却固执地保留了下来，像一位不愿改姓的老人，守着家族的族谱。尤其这排红砖围墙和精致的楼房，更像一枚被故意嵌入在此的精致勋章，沉默地标记着一段被遗忘的荣光。

其实，这里"花园"已不复存在，只剩下永嘉路上一个又一个普通的门牌。但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密码，只有了解这条路历史的人才能破译。而密码的谜底，藏在每一栋洋房的门牌后面。

511号，是当年西爱咸斯花园的东端。

现在这里只是一栋栋相连的普通住宅，朱红色的砖墙被岁月洗得温柔，像几位穿着暗红丝绒旗袍的民国夫人，优雅地伫立在梧桐之下。她们肩并着肩，连缀成一道安静的街廊——坡屋顶是她们低挽的云髻。

我站在511号门前，想象当年的格局：围墙从这里延伸，把花园内的宁静与花园外的街道隔开。梧桐树枝从院外探入，窥视着墙内的静谧。当年，瑞士商人、英国工程师、法国传教士或许曾在这里进出，他们的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与今日不同的声响。

555号：罗玉君的红与黑

这是一栋建于1932年的花园住宅，赉安洋行设计，原属英国人艾维斯特。建筑外墙铺满黑色砾石，局部清水红砖勾缝，红瓦坡顶，鹅蛋形窗框，门厅铺着彩色马赛克——整幢房子以红黑两色组合，妩媚而酷炫。

上世纪60年代，这里住进了罗玉君和她的丈夫李珩。李珩是天文学家，罗玉君则是法国文学翻译家。她1907年生于四川岳池，1933年获巴黎大学文学博士学位，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批女博士之一。此后数十年，她在这栋房子的某个房间里，一句一句译出了司汤达的《红与黑》、雨果的《海上劳工》、莫泊桑的《我们的心》、大仲马的《红屋骑士》——二十多部法国文学名著，从她的笔下流入中文世界。

罗玉君坐在鹅蛋形窗框前，窗外是梧桐树荫，窗内是她笔下正在诞生的译本。如今，这里是中国科学院职工住宅，普通人家进进出出。但每当路过那里时，我总会想：当年罗玉君伏案翻译时，是否也曾抬头，看一眼窗外的绿色梧桐？进出此门的时候，是否被飘落的梧桐叶抚摸过肩头？

563号：邬达克的混合风格

563号，出自另一位大师之手——匈牙利建筑师邬达克。

这是普益地产公司于1925—1930年间开发的花园住宅之一。邬达克在这里展现了惊人的风格跨度：外观多达13种变体，英式、美式、西班牙式、意大利式混于一炉。但邬达克的手笔有一种特质——无论风格如何混搭，总能让房子妥帖地嵌入上海的地皮。他在上海留下了大光明电影院、国际饭店、慕尔堂，但在这里，他把自己藏得更深，像一个不愿签名的画家。

这栋建筑没有留下明确的名人居住记录。只曾听说，原房主是一位前民国时期的旧军人，1949年跑到了台湾，也有传言在战争中死亡。解放后，这里先后有东海舰队、市政府、部队下属机关都曾在此办公。现在这里是"军产住宅管理区"，内里原本空阔的草坪上，建起了两栋住宅楼。它的故事似乎被时间吞没了，但正是这种"神秘"，构成了这片街区的另一重真实——大多数建筑只是沉默地存在，与梧桐一同生长。

这里门牌早已磨旧，唯有梧桐树年年绿、年年黄，像一群不说话的老朋友。这是西爱咸斯花园最真实的"里子"，而那些洋房的故事，不过是"面子"。

569号：吴光汉的染料王国

一墙之隔的西面，569号矗立在绿树环抱的深处。

永嘉路569号的原主人是吴光汉（1911-2001），被誉为"中国染料化工业创始人"或"染料大王"。建筑：建于1932年，由法国著名建筑师事务所赉安洋行设计，法式风格花园洋房，红瓦坡顶，鹅卵石立面。

1935年，吴汉光与浙江大学化学系毕业的朱紫光创办"华元染料厂"，生产硫化元染料，为中国老百姓提供价廉物美的国货。后创办"华亨"化工厂（寓意"中国的化工大王"）和"丽华"染料厂（寓意"使中华更美丽"），还为多家染化厂设计厂房，打破了外国人垄断设计的局面。

抗战胜利后（约1945-1947年间），吴光汉买下该洋房并进行了翻修。吴光汉一家在此居住了半个多世纪，其女吴兆玉自一岁起居住于此，直至2018年。建筑面积：386.4平方米，占地面积833平方米，花园约500-600平方米。

1979年，吴汉光赴京参加中国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中信）创建工作，任房地产部总经理。首创"自行总承包"方式，负责筹建31层国际大厦（建成3年后收回成本）。1984年，负责筹建56层京城大厦，1992年7月全部建成。

569号现为：徐汇区文物保护建筑，被赉安后人评价为"赉安设计的上海建筑中目前保护得最好的一栋民居"。

2017年：以约1.7亿元成交（据传买家为央视知名女主持人）。

2022年：以2.5亿元成交，单价约65万元/㎡，创上海老洋房成交纪录，成为了社交媒体上的网红洋房。

永嘉路569号，承载了吴光汉从"染料大王"到中信元老的双重传奇，也见证了上海老洋房从家族居所到亿元藏品的时代变迁。但这栋房子的真正价值在于它见证了中国近代染料工业的兴起，打破洋货垄断，让"中国色"不再依赖进口。

571号：韦伯宅的瑞士记忆

571号，是当年西爱咸斯花园的最后一栋重要建筑。

法式花园住宅，也是由赉安洋行设计，中法营造厂承建，原为瑞士商人韦伯的私宅。与555号的妩媚、563号的神秘、569号的张扬相比，571号更庄重，门廊更深，像一位主持宴席的女主人。韦伯或许曾在这里举办过周末沙龙，瑞士奶酪与法国红酒摆在长桌上，留声机里放着阿尔卑斯山民谣。

西爱咸斯花园最耐人寻味之处，正在于这种并置：511号的红墙、555号的文学、563号的建筑、569号的商业、571号的异国记忆，五种不同的上海摩登，被圈在同一片梧桐树荫之下，共享着同一个已经消失的花园名字。

西爱咸斯花园作为一个实体已经不存在了，但作为一个名字，它依然附着在这些门牌背后，像一层看不见的苔藓，覆盖着永嘉路的中西段。

而我，就在这片苔藓之中，与梧桐一同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