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

秦麒麟

编者的话

今年，是邻水二中初七六级同学毕业五十周年，也是母校建校一百二十周年。双喜临门之际，筹备组决定编著《同学往事》一书，作为献给母校和自己的一份特殊礼物。

倡议发出后，陆续收到同学们写来的回忆文章和诗歌四十余篇。有的还在酝酿构思，有的正在提笔书写。也有同学说：当年没好好读书，怕写不出来。这恰恰是我们这代人的真实写照——但我们不怕。

何昌平同学和余平同学就准备采用口述的方式，由他人整理成文，也要把心里想说的故事变成一篇纪念文章。这份心意，令人感动。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三十年同学会，我们请人拍照，制作了纪念相册；四十年同学会，林跃同学慷慨解囊，为我们制作了精美的纪念画册；五十年同学会，我们自撰自编《同学往事》。这三件事，串联起来便是我们半世纪友谊的最好见证。

同学们，我们既是活动的参与者，更是《同学往事》中的主人公。无论文字长短，不论文采高低，只要是你亲身经历的故事、难以忘怀的瞬间、会心一笑的趣事，都值得被记录下来。

让我们积极行动起来，把你我的故事传递出去，分享开来。

让这本《同学往事》，成为我们青春的回响，友谊的见证，岁月的珍藏。

知青往事

作者 李冬菊

1976年，我从邻水二中初中毕业，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背起简单的行囊，告别家人与同窗，来到了邻水石永区古路公社李家洞生产队。在这个群山环抱的偏远小山村，我开启了两年难忘的知青生活。

一 初到李家洞

初到李家洞，满眼都是陌生的群山。山一座连着一座，把天切成了一条窄窄的缝。村子藏在山坳里，零零散散几栋土屋，墙是夯土打的，屋顶盖着青瓦，有的地方还长着草。村口有一棵老黄葛树，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我背着行李站在树下，心里空落落的。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从来没有一个人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狗叫。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生活，甚至连今晚睡在哪里都不知道。

是乡亲们接纳了我。队长姓李，五十多岁，黑瘦精干，说话嗓门大。他把我领到一间收拾好的土屋里，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盏煤油灯。李大婶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苕稀饭，笑着说：“冬菊，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那碗稀饭很稠，红苕切成大块，咬一口又甜又面。我端着碗，眼泪差点掉下来。

二 学做农活

第二天天刚亮，队长的喊声就在村子里响起来：“出工喽——”我迷迷糊糊爬起来，跟着乡亲们下了地。

我第一次拿起锄头，才知道这东西看着简单，用起来却不容易。锄把又粗又涩，我握了半天，手掌就磨出了水泡。队长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纠正姿势：“冬菊，手要这样握，腰要沉下去，力气使在锄刃上。”他一边说一边示范，锄头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一下一下，又准又稳。轮到我时，锄头不是歪了就是浅了，挖出来的土坑歪歪扭扭。队长不急，耐着性子一遍遍教，直到我勉强学会为止。

插秧更是考验人。水田里泥巴没过小腿，踩下去凉丝丝的。我弯着腰，左手捏一把秧苗，右手一棵一棵往泥里插。起初插得太深，秧苗淹得只剩个尖尖；后来插得太浅，手一松秧苗就漂起来了。旁边的王大婶笑着教我：“冬菊，深浅要适中，手指插进去两个关节那么深就行。”她边说边做，动作麻利得像在绣花。我照着做，慢慢地，手里的秧苗终于能稳稳站住了。

收工回来，浑身像散了架。肩膀酸痛，腰直不起来，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沉。手掌上的水泡破了，火烧火燎地疼。李大婶看见了，心疼地说：“冬菊，头几天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她打来热水，让我泡泡脚，又拿来针线，帮我把水泡挑破，涂上碘酒。我咬着嘴唇忍着疼，心里却暖暖的。

三 学做家务

农活之外，生活上的事也得从头学起。

第一件事是挑水。村里的水井在半山腰，要走一段上坡路。我第一次去挑水，扁担刚搁上肩膀，就觉得像压了一座山。两只水桶晃晃悠悠，走几步就洒出来半桶，等摇摇晃晃挑回屋里，桶里的水只剩一小半了。衣服裤子全溅湿了，狼狈不堪。隔壁的张大哥看见了，哈哈大笑：“冬菊，挑水要稳，步子要匀，肩膀要顶住扁担的弹性，跟着它的节奏走。”他给我示范了一遍，扁担在他肩上颤悠悠的，水桶稳稳当当，一滴水都没洒出来。我试了好几回，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皮，总算慢慢掌握了窍门。

劈柴也是一道难关。斧头又重又钝，我抡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劈开那些疙疙瘩瘩的木柴了。有一回用力过猛，斧头脱手飞了出去，差点砸到脚。吓得我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来。队里的老陈叔过来，帮我把木柴码好，指着木纹说：“要顺着纹路劈，找准下斧的位置，力气要使在刀刃上。”他手把手教我，我练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劈开了第一根柴。那一刻，我高兴得像个孩子。

做饭也是现学的。土灶台，大铁锅，烧的是柴火。刚开始我总是掌握不好火候，要么饭煮糊了，要么菜炒生了。有一回焖红苕饭，水放少了，锅底糊了一层黑炭，上面的红苕还是硬的。我急得快哭了。李大婶端来自家的菜，安慰我说：“没事没事，慢慢来，谁还不是从不会到会的。”她站在灶台边，教我怎么看火、怎么控水、怎么判断饭菜熟了没有。从那以后，我做的饭终于能吃了。

四 晒谷惊魂

盛夏的一天，艳阳高照，正是晒谷的好时机。生产队长把看护全队稻谷的重任交给了我，让我一个人在队院坝看管暴晒的谷子。这是乡亲们一年的血汗收成，我丝毫不敢懈怠。

一大早，我就开始忙活。一筐一筐地把稻谷从仓库搬到院坝，细细摊平，再用木耙来回翻晒，让每一粒谷子都能晒到太阳。太阳越升越高，毒辣辣的，晒得地面发烫。我赤着脚踩在谷子上，脚底板被烫得生疼。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谷子上瞬间就蒸发了。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

更恼火的是那些麻雀。它们成群结队地飞来，落在谷堆上，埋头就啄。我攥着一根长竹竿，满场坝追着赶。这边刚轰走，那边又落下一群。我跑得气喘吁吁，嗓子都喊哑了。麻雀像是跟我捉迷藏，我跑到东它们飞到西，我跑到西它们又落到东。我气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喊、不停地挥竹竿。

到了午后，我正在场坝一角赶麻雀，忽然觉得天色暗了下来。抬头一看，一大片乌云从天边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住了天空。风也起来了，吹得场坝边的树枝呜呜作响。要下雨了！

我心里一紧，扔下竹竿就往谷堆跑。一个人，一双手，要把满院坝的谷子全部收拢盖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我顾不上多想，拼命地用木耙把谷子往中间拢，再一铲一铲装进箩筐，往仓库里搬。汗水模糊了眼睛，我用手背胡乱擦一把，继续干。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腰也快断了，但我咬着牙，一刻也不敢停。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乡亲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了。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有丢下手里的活计跑过来的，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没有人说话，大家二话不说，拿起工具就干。有的帮我收谷子，有的去搬塑料布，有的爬上谷堆压住边角。大家配合默契，动作飞快。

就在雨点落下来的前一秒，最后一块塑料布盖好了。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乡亲们围过来，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冬菊，辛苦了！”我鼻子一酸，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下来。那一刻，我心里满是温暖与踏实。

五 深夜急病

在李家洞的日子虽然清苦，却处处是温情。平日里，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会给我送来一碗。乡亲们把我当成自家的孩子，让我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有了一个温暖的家。

然而，最让我铭记一生的，是那次突如其来的大病。

那天傍晚收工回来，我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头重脚轻，四肢酸痛，晚饭也没胃口吃。我以为是累着了，早早躺下睡了。到了半夜，身上开始发烫，像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烧。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的东西都在转。想喊，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浑身滚烫，却冷得直打哆嗦。

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听到有人在敲门。是隔壁的李大婶，早上见我迟迟没起床，不放心过来看看。她推开门，看到我蜷缩在床上，脸色通红，伸手一摸我的额头，吓了一跳：“哎呀，烫成这样了！”她赶紧跑出去喊人。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聚了好几个人。队长、老陈叔、张大哥、王大婶都来了。有人摸了摸我的额头，说：“烧得不轻，得赶紧送医院。”可是公社医院在山那边，要走十几里山路，夜里路又不好走。有人说：“用担架抬！”大家马上行动起来。有人去找木板，有人去找绳子，有人去拿被子。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一副简易担架就扎好了。

几个大叔小心翼翼把我抬上担架，盖上被子。李大婶把她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队长在前面打着手电筒，一行人踏上了漆黑的山路。

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啊！窄窄的田埂，高低不平的石阶，有的地方还要穿过齐腰深的草丛。白天走都不容易，夜里更是步步惊心。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大叔们抬着我，走得格外小心。走在前面的人要探路，提醒后面的人哪里有坑、哪里有坎。走在后面的人要稳住担架的平衡，防止我滑下来。遇到陡坡，前面的人蹲下去，后面的人高高举起，一步一步挪过去。

我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声，能感觉到他们的脚步在颤抖。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休息，没有一个人抱怨。汗水滴在我脸上，温热的，分不清是谁的。我躺在担架上，浑身无力，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公社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急性肺炎，再晚一点送来就危险了。几个大婶听了，松了一口气，却谁也没有离开。她们守在病床前，一夜没有合眼。李大婶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擦手心，帮我降温。王大婶端来温水，一勺一勺喂我喝。队长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直到医生说脱离危险了，他才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

那一夜，我迷迷糊糊醒来好几次，每次都看到有人守在床边。窗外漆黑一片，病房里灯光昏黄，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座安稳的山。

六 永远的怀念

短短两年知青岁月，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时光。我学会了犁田、插秧、收割、打谷，学会了挑水、劈柴、生火、做饭。我从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能扛起农活的农村姑娘。更重要的是，我体会了劳作的艰辛，也收获了最纯粹、最真挚的乡情。

李家洞的乡亲们，用善良与热忱，陪伴我成长，温暖了我的青春。那片土地，那些土屋，那棵老黄葛树，那条蜿蜒的山路，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岁月匆匆，往事难忘。我永远感恩李家洞这片土地，感恩善良淳朴的乡亲们。那段知青岁月，是我人生中最温暖、最珍贵的回忆。

永远怀念，永远铭记，永远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