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匜凝脂，一白两境——故宫藏明清德化窑匜式把杯鉴赏

“建白瓷”鉴赏与收藏

正观瓷谈

　　青铜匜为先秦时期沃盥礼器，承载着上古礼仪秩序。时至明清，德化窑撷取古器形制，化礼器为文房饮器，衍生出独具特色的匜式把杯。故宫博物院收藏两件明至清德化窑匜式把杯，一器光素无纹，一器满印卍字纹样，同源器型之下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审美取向，成为观察德化窑仿古瓷、商品瓷双重脉络的绝佳标本。

　　白釉匜式把杯，明至清，高4.5厘米 口径10厘米×6.3厘米，1959年入藏

　　白釉匜式把杯敞口舒展，口沿一侧伸出流口，另一侧设鋬把，圜底承三枚乳足，完整承袭青铜匜经典结构。器身通体光素，不施任何纹饰，依靠造型线条本身塑造美感。满施象牙白釉，釉质温润柔和，釉色白中微微泛黄。褪去纹样的修饰，德化白瓷如凝脂一般的材质之美被全然释放，转折、曲弧之间，釉面随光线自然形成明暗层次。这类素身匜杯，契合文人推崇的简约素雅之风，适宜书斋茶席清供，是面向国内文人群体创作的雅器。

　　白釉印花“卍”字纹匜式把杯，明至清，高2.7厘米 口径7.5厘米×5厘米 足径3厘米×2.2厘米，1958年入藏

　　与之对照的白釉印花“卍”字纹匜式把杯，则走向繁复规整的装饰路径。杯体作椭圆形，撇口深腹，一侧安置鋬把，底部圈足稳重。外壁口沿环绕一圈回纹，腹壁通体满印连续“卍”字纹样，通体施白釉，釉质滋润，同样保有象牙白典型的暖黄质感。“卍”字自古寓意万福永续，融合民间祈福信仰，同时在海上贸易通道中，这一吉祥符号兼具跨地域文化辨识度。模印工艺便于批量生产，适配庞大的民间市场与外销需求，清晰展现德化窑作为商品窑场灵活的生产策略。

　　两件匜杯同源古铜匜形制，却演化出一素一繁的分野，背后是多元消费市场的需求分化。晚明以来，仿古风气盛行，文人热衷于收藏古铜器、效仿古礼，德化匠人借鉴青铜匜造型，不再复刻厚重森严的礼制气质，而是缩小体量，改造为适合手持的茶酒饮器，完成从古礼器到日用雅器的转化。面向文人群体的器物崇尚留白，以材质取胜；面向民间大众与海外市场的器物，则增添吉祥纹样，以寓意博取青睐。一器两制，正是明清德化窑兼顾文玩审美、民间需求与海外贸易的生动物证。

　　陶瓷制作中，带流、带鋬的器型成型难度远高于普通杯盏。流口、把手与杯身需要一体衔接，干燥与烧制阶段极易出现应力不均而开裂变形。两件匜式把杯轮廓匀称，附件与杯体衔接流畅，足见当时德化模制、修坯工艺已经十分成熟。同时二者釉色统一，白中蕴黄，脂润内敛，是标准的明清象牙白特征。相较后世仿品常见的釉色惨白、釉面干涩，这两件故宫馆藏器物，是辨别同类匜式杯的重要参照。

　　值得留意两件藏品入藏信息的细微差别，素身匜式把杯1959年入藏，印花卍字纹匜式把杯1958年入藏，两件器物先后入藏，长久以来并存于馆藏体系，恰好形成一组可供对照的标本。在德化窑海量的传世杯盏之中，匜式把杯不算体量宏大的重器，却以小巧形制承载多重内涵：既有金石仿古风潮的浸润，又有民间吉祥文化的滋养，同时裹挟着大航海时代外销瓷的时代底色。

　　古匜承载上古沃盥之礼，历经千年流转，在闽南瓷土之上完成新生。一件留白守静，尽显象牙白瓷本身的温润风骨；一件纹样繁密，寄托世人万福绵延的美好祈愿。一白两境，互为映照。当我们鉴赏这两件匜式把杯、八方斗式杯、鼎式香炉等藏品，便能窥见明清德化窑完整的创作图景：匠人灵活切换造型、装饰语言，在仿古创新、雅俗审美、内外市场之间寻找平衡，让温润的象牙白瓷，走出闽南窑火，流入书斋茶席，远航万里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