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与白云作伴</p><p class="ql-block"> 文、图/田野</p><p class="ql-block"> 车不知穿了多少条隧道。窗外阳光热辣滚烫,大朵大朵的云像被晒软的棉絮,低低地浮在黛青色的山上,仿佛伸手就能碰下一缕来。七月底的日头很烈,草都低下了头,唯有远处山坳里白墙黑瓦的影子,在云影下明明暗暗。</p><p class="ql-block"> 邀我同行的何胜德边开车边和我讲姚兰华的故事:退休前是雷厉风行的德山监狱的警官,一直热心公益,退休后更是一头扎进了大山,这一做就是十几年,从没有间断。我听过不少公益支教的故事,也参与过一些公益活动,知道做公益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车开进石门县白云镇的村小,校门正对着操场,一些孩子正在打羽毛球,塑料羽毛球在阳光下飞得忽高忽低。我们来到办公室,看见一个志愿者穿白色T恤站在走廊边,给一个小姑娘剪指甲。银色的指甲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眼神专注,根本没发现我在拍照。姚警官带我们走进这间特别拥挤的办公室,看见几个年轻人正在电脑旁忙,此时还没上课,不时有孩子进来喊姚阿姨,后来得知不管是来支教的大学生志愿者,还是村里的小孩子,都这么叫她。那些志愿者大多是从前受过姚阿姨资助的山里娃,考上大学之后,一放暑假就往这跑。之前有人问过他们,大城市里暑假实习、玩乐的机会那么多,干嘛往这穷山沟里钻?这群孩子总笑,说姚阿姨在这守了十几年,我们回来陪她,也陪弟弟妹妹们过个开心的暑假,苦点累点算什么。</p><p class="ql-block"> 姚阿姨把夏令营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却半点不让孩子觉得累。上午三节课,下午两节课,课表贴在教室门口的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体育课、心理课、舞蹈课、故事课……字写得很认真。第一节我观摩了体育课,上课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女孩,还有一位助教站在旁边。孩子们很听话,做了热身运动后,老师哨子一吹,孩子们撒着欢在操场上跑,笑声震得树上的知了都停了叫。后面的心理课更有意思,志愿者是一位一米八的帅哥,他在黑板上写的字不多,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我真没发现一个讲小白话的孩子。舞蹈课是姚警官的同事上的,她的年龄不小了,但还没退休,她是把全年的公休假集中请了来到这里的,孩子们动作歪歪扭扭,可每个人脸上的光亮得晃眼,洋溢着开心快乐。</p><p class="ql-block"> 下课的喇叭一喊,整个校园就像开了锅的粥。志愿者们有的蹲在走廊上给孩子讲故事,手里的绘本翻得卷了边;有的抱着个纸箱子发奖品,拿到奖品的孩子举着东西蹦得老高;操场上没有羽毛球网,但孩子们特别喜欢,球打飞了就有孩子笑着去捡,风把走廊上晾着的志愿者T恤吹得晃来晃去,有的还印着他们大学的校徽,蓝的白的,像飘着好几朵小小的云。</p><p class="ql-block"> 课间我来到姚警官办公室,这也是她的卧室,她说原来一直和孩子们睡教室,只是近段时间身体不适怕影响到孩子们休息,不得己才选择在办公室睡觉。姚阿姨在电脑旁忙着,断断续续向我们讲起这些年的事。她说孩子长大后在外地安了家,很少回来,生活就闲下来了,既不爱跳广场舞,也不爱打麻将,思来想去,就想起了山里这些娃娃。一开始就她一个人,买了书和文具往山里跑,后来慢慢有受过帮助的孩子回来当志愿者,有社会上的爱心人士捐款,才坚持了下来。说到捐款的时候她特别认真,拿出了账本,里面每一笔捐款的数目、捐助人的名字、花在了什么地方,都写得清清楚楚,字里行间都是郑重。</p><p class="ql-block"> 她提到三年前收留的那个孩子时,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时候那个孩子家里出了变故,没人照顾,她直接把人接到了自己家里,一住就是三年。孩子懂事,读书也用功,去年毕业找了份好工作,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特意买了礼品。“你不知道他现在多帅,穿个西装,像模特。”姚阿姨笑着说,眼里闪着柔和的光,“我这一辈子啊,没什么别的心愿,就想这些孩子都能好好的,走出大山,以后想回来看看也随时有个地方。”</p><p class="ql-block"> 可这条路哪里是那么好走的。姚阿姨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说前几天这里水管爆了,所有人就洗了四天的冷水澡。她年纪大了,洗了两天就开始犯腰疼,咬着牙贴了膏药也就过去了,可有些志愿者刚二十出头,还有些小孩子抵抗力弱,洗了两次就感冒发烧。那几天她夜里根本睡不着,揣着钱往镇上的诊所跑,买了药回来给孩子量体温、喂药,还要给家长打电话说明情况,直到孩子退了烧,悬着的那颗心才能落下来。</p><p class="ql-block"> 更难的是教室里睡觉,没有空调,只有老化的风扇,水泥地硬,就多铺两层旧褥子,没有蚊帐,就点着蚊香围在旁边。姚阿姨说她夜里去查寝,推开门看见一屋子的人横七竖八地睡在地上,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还有人睡梦中握着旁边孩子的手,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眼泪差点掉下来,“都是父母疼大的孩子,来这跟着我受苦,我心里哪能不疼啊。”</p><p class="ql-block"> 我正听得鼻子发酸,食堂那边飘来了饭菜香。姚阿姨一拍大腿站起来,说走走走,尝尝我们食堂的手艺,保准你爱吃。食堂就在教学楼旁边的小平房里,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三菜一汤已经摆在了桌上:辣椒炒肉、清炒苦瓜、炖豆腐、蛋花汤。我盛了一碗饭,辣椒炒肉咸香适口,苦瓜炒得刚好一点都不苦。旁边的孩子捧着碗吃得香,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有人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旁边的小弟弟,还有人跟志愿者撒娇,姚阿姨坐在我对面,看着孩子们笑。</p><p class="ql-block"> 吃完饭孩子们就回去午休了,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校园瞬间就静了下来,只有树上的知了还在叫。姚阿姨和志愿者放不下心,中午都呆在教室里。两点半的喇叭一喊,整个校园又活了过来。孩子们纷纷往食堂跑,我跟着过去一看,案板上摆着好几个刚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看着就清甜。孩子们排着队领,拿到了就捧着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我也拿了一块,西瓜带着点山泉水浸过的凉,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头。</p><p class="ql-block"> 以前总有人说,山里的日子苦,留不住人。但总有一些人向山里奔赴,和白云作伴,用自己的光照亮孩子的前路。离开时我仿佛还能听见校园里的笑声,混着山风,裹着云影,会飘得很远很远,飘到每一个孩子未来的梦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