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九八零年我们队上种了二十亩西瓜,刚复员回家的叔叔被村上派去看瓜园,开园那天格外热闹。大个瓜队上挑着卖了,汽车拉走了大的,剩下小瓜分给每家每户,大家早早拉着架子车,背着背篓排着队,等分西瓜,会计出纳坐在桌子旁大声念着每户的斤数,小孩子围在磅秤边,队长称好后各家往回搬。</p> <p class="ql-block">所有人的眼睛都凑过来看,听别人家分多少,一会儿往前瞅瞅有没有轮到自家,十三岁的我挤在大人堆里凑热闹。忽然有人拍我一下,抬头一看是叔叔,他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出来。我心里好奇跟着他到一边,叫我背着背篓绕开人群,顺着玉米地往瓜棚走,到了地方,他弯腰塞了两个最大的西瓜进背篓,压低声音叫我从反方向绕出去,别让旁人看见。</p> <p class="ql-block">那片玉米地前天刚浇过水,脚下全是烂泥,走一步滑一下,我背着两个沉的要命的大西瓜,没走多远,就走不动了,只好把背篓放下,抱一个西瓜挪一截,放下再搬另一个,艰难的从瓜棚挪到地头,拔了渠边的毛草盖在上面。歇一会儿,才接着往前走,前面高坡是铁路要翻过去。翻过铁路横在前面是个大土壕,我背着背篓慢慢往下溜,一下滑到壕底,这下犯难了——下去容易上来难啊!我把背篓挎稳,双手抠着坡上的草根,一步一步往上挪,眼角突然瞥见坡边挂着蜕皮,旁边草丛里窝着一窝小蛇,我吓得魂飞魄散,大叫着拼命往上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爬出去,爬出去,总算连滚带爬 上了岸,我抹了一把满脸的汗,背着晃悠悠背篓,一步一摇往家走。</p> <p class="ql-block">终于踏进家门,妈妈赶紧帮我卸下背篓,嗔怪我怎么现在才回来,随手抱起一个最大的西瓜,咔嚓一刀切开——那瓜瓤真是沙的离谱,甜水顺着刀 刃往下淌。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起来,都夸这瓜甜的入味,大的有二十多斤,沙的爽口。我心里想,谁知道这两瓜是我一步一滑挪回来的,藏着多少慌张废了多少力气。直至四十年后的今天,忘不了那天攥着心怕被人发现,忘不了踩一脚泥走不动的疲惫。忘不了翻铁路,爬土壕的狼狈,忘不了那窝小蛇吓得浑身发麻的感觉,忘不了的是那口沙甜的西瓜。现在给我多少好处,我再也不肯遭那份罪了,可那股沙甜的西瓜味一直留在记忆里,后来吃了多少瓜,再也没吃到那样沙甜的味道和经历过的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