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生产队劳动——战“三夏” ——高中记事之二十三

光明磊落

夏收、夏种、夏管，简称为“三夏”。此时，小麦成熟待收，需争分夺秒；夏玉米也要及时播种入土。而春天种下的春玉米、高粱、谷子、大豆、芝麻、棉花、地瓜、水稻等农作物，需要一系列精心的田间管理，因此，“三夏”是农业的大忙季节。俗话说：“三夏大忙，绣女下床”，足见这是种田人最为忙碌之时，需动员所有人力投身劳作。

“三夏”正值大暑，炽热的太阳高悬天际，大地被烘烤得滚烫，空气如热浪翻涌，树上的知了和蝉鸣声鼎沸。如此酷热难耐的天气，却正是种田人最为繁忙的时段。生产队社员的作息时间也相应做出调整，常常五更天便起身，还繁星满天时已抵达田头。早饭和午饭都由专人送至田间地头，晚上直至月亮升起才收工返家，晚饭后还要前往麦场继续劳作。

在我老家，夏收最重要的就是收割小麦。通常从6月上中旬开始，当麦田里三分之二的麦穗泛黄，小麦基本成熟，便要着手收割。小麦不可等到过度成熟，以免籽粒脱落，影响收成。正所谓“蚕老一时，麦熟一晌”，麦收讲究的就是一个“抢”字，既抢时间，也拼体力与耐力。田野里麦浪滚滚，处处洋溢着繁忙的景象。

天刚破晓，生产队出工的哨声便骤然吹响，社员们睡眼惺忪，却不约而同地汇聚到街口。生产队长简短地进行分工：男壮劳力大多推着手推车，其他男劳力与体力较好的成年妇女手持镰刀负责割麦；年龄稍长的妇女劳力则带着草腰子（用稻草搓成的细草绳）负责捆麦；放假的中小学生负责搬运麦捆、拾捡麦穗。队长一声令下，众人即刻奔赴麦田，每人负责一大沟，开始割麦。尽管天气酷热，大家仍需身着长长袖裤褂，否则皮肤极易被太阳晒伤脱皮，或被麦芒扎得疼痛难忍，甚至可能引发麦芒疥。

整个麦田金黄一片，麦浪随风起伏。男劳力们个个当仁不让，弯腰弓腿，率先冲进这片金色海洋。我队以李玉美为首的铁姑娘们也不甘示弱，与男劳力暗自较劲，鼓足干劲，奋力挥舞镰刀向前追赶。田间没有说笑打闹之声，唯有 “刷…… 刷” 的镰刀割麦声此起彼伏。大家挥汗如雨，全神贯注，不多时，大片小麦便齐齐整整地躺倒在地。

彼时，我已能与成人一同割麦。弓腿弯腰，左手抓紧小麦茎部，右手用力挥动镰刀，随着“唰唰”声响，一束束金黄的麦子便有序地倒伏。不多久，我便累得腰酸臂疼，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流淌，衣服被汗水湿透，仿佛刚从水中捞出一样。但我全然不顾，咬牙坚持，生怕落后太多。所幸姐姐和二哥心疼我，他们总是在割到地头后，趁着他人稍作休息的空挡，来我的卖垄帮我割上一段，让我轻松不少。

妇女们则将湿漉漉的草腰子往腰间一扎，把散落在地的麦子收拢捆扎起来。学生们则把麦捆扛至便于装车的地边集中，而后由负责运输的男劳力将其装上独轮手推车，运往生产队的麦场。

麦子运抵麦场后，为节省场地并防止被雨淋湿，需先在场边垛起来。这可是个技术活儿，通常由经验丰富的老农负责。先打好垛底，第一层麦捆竖放，从第二层起半平半斜横放，遵循“根压腰，梢压梢”的口诀。待垛至一人多高，便需一位年轻人爬上垛顶，依照下边老农的指挥，接住下面递上来的麦捆继续往上垛。俗话说“三分垛家，七分看家”，意思是麦垛能否成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在下面观察指挥的人，而非垛顶的人。垛下的人双手紧攥麦捆，卯足力气使劲往上扔。这活儿既需力气，也讲技巧，扔得高度不够、过头或方向偏了都不行。若垛太高，便用木叉叉起麦捆往上递。垛顶的人得及时按照垛下老农的指挥调整偏差，否则麦垛可能如山体滑坡般垮塌，垛顶的人也会随之滚落，有时还会被麦捆掩埋。

收割的小麦运到麦场后，并不急于脱粒。夜晚，妇女们围坐在麦场“找麦子”。她们将镰刀固定在木板或镰把上，刀刃朝外，解开成捆小麦，双手抄起一把，把麦穗朝地面撞几下，用捯耙子（木把上装有四根铁齿的铁梳子）梳理掉麦秸上的乱叶，将麦穗头撞平整，在镰刀上割下后顺手扔到麦场中间，再用草腰子把麦秸捆起来置于身后。如此，割下的麦穗便于晾晒、脱粒，麦秸还能用来修葺房屋或卖给造纸厂。“找麦子”生产队不记工分，而是以麦秸分成，十捆麦秸个人得三捆，生产队留七捆。一晚上下来，大家能挣十几捆麦秸，都觉得颇为满足。

小时候尚无脱粒机，小麦脱粒全靠人力。一般两人用麻绳拉着“碌碡”（大石头滚子），在摊开晒干的麦穗上不停转圈碾压。有时也会用牲畜或者手扶拖拉机拉“碌碡”，其效率与进度可想而知。直到七十年代初，小麦脱粒机才走进生产队，每个麦场仅有一两台，只要不停电，脱粒机就不停地轰鸣。脱粒机需四至五人协作操作，有人往里续麦穗，有人用木叉挑麦穰，还有人负责倒麦粒，大家高度专注，不敢有丝毫懈怠。

机器脱下的麦粒掺杂着不少麦糠，要将二者分离，便需 “扬场”。这同样是个技术活，非一般人能胜任。扬场通常需三人配合，“扬场者”站在麦场一侧，双手端着簸箕观察风向，将麦子在高中扬成鱼骨状，麦粒垂直落下，麦糠则随风飘至一旁；另一人手持木锨往簸箕里添带麦糠的麦粒；第三人用扫帚将麦糠扫到一边堆积，把干净麦粒弄到麦场另一边摊晒。麦子能否扬净，全看扬场人的本事，扬场要善于借风，用力讲究前狠后轻。扬场时，我负责在后面上锨，看到陈敬宽大爷扬起的小麦如金色彩带在空中飘舞，羡慕不已。我一边上锨，一边留意观察他的动作，休息时便向他请教如何识别适宜扬场的风向。瞅准机会，我也会自己尝试几下。陈敬宽大爷悉心传授技巧，经过反复练习，我终于得到老农们认可，成为扬场的小行家。小麦晒干、扬净后，装入麻袋或生产队的粮仓。先交完公粮，剩余小麦再按人口和工分分配到各户。

夏种，主要任务是播种夏玉米。多数情况下，夏玉米是在收割小麦前，就在麦地垄上套种。两人一组，一人在前用镢头刨窝，另一人在后面将玉米种子放入窝中，用脚覆土掩埋，再踩实。若小麦种植过密或倒伏，便只能在收割小麦后再种夏玉米。此时，一般先用镬子将地垄土壤镬松，再用耩子（耧车、木制播种机）播种玉米，随后浇水，待玉米出苗后进行间苗定棵。

耩子是当时农村播种玉米、小麦、高粱等农作物的播种农具——耧车。其外部结构分为耩杆与耩身两部分。耩身由摇把、斗子、定板、耩蛋和耩腿构成。播种时，老农双手扶住两边摇把，摇动耩身将种子播入土地。拉耩子既可用畜力，也能靠人力。

夏管，即对玉米、高粱、谷子、大豆、芝麻、棉花、地瓜、水稻等农作物进行浇水、定棵、施肥、喷药、除草等一系列田间管理。其中，“爬稻子”令我印象最为深刻。

“爬稻子”，就是为稻田除草。这并非如在平原地用锄头除草那般轻松，而是要双膝跪在水中，用手拔草、松土。“爬稻子”时，稻田里的水需恰到好处，水太小，土地发硬，难以将水草连根拔起；水太大，则看不见小草，拔不干净。稻子从插秧到成熟，至少要“爬”三遍。到“爬第三遍稻子” 时，稻棵已有半米多高，此时天气酷热难耐，太阳将稻田里的水晒得滚烫。人跪在稻田里，头顶烈日，下有热水炙烤，腿和胳膊还被稻叶划得生疼，蚂蜱和蚂蟥也常钻进肉里吸血，滋味着实不好受。

“三夏”的忙碌，是一场与时间和自然的赛跑，每一滴汗水都倾注着对土地的深情，每一个劳作的身影都承载着丰收的期盼。如今，随着农业技术的飞速发展，曾经那些依靠人力和简单农具的劳作场景，正逐渐成为珍贵的记忆。但 “三夏”所蕴含的勤劳、坚韧与智慧，却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

站在充满希望的田野，回首往昔“三夏”时光，那麦浪中的奋勇收割、夏种时的满怀期待、夏管中的悉心照料，仿佛一幅幅生动的画卷在眼前展开。它们不仅是农业生产的历程，更是农民们对生活的热爱与执着追求的见证。

在未来的日子里，农业或许会以更加现代化的面貌呈现，但那份在“三夏”时节所凝聚的精神力量，将永远激励着后人，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续写属于自己的丰收篇章。

这正是：

三夏时光农事忙，

麦香稻绿韵悠长。

汗珠洒落丰收梦，

岁月传承谱锦章。

（2026年7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