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消逝的村庄

听泉 【人在旅途,共享生活百态】

<p class="ql-block">渐渐消逝的村庄 </p><p class="ql-block"> 田曹庄的清晨,感觉空气比任何地方都清新。漫步在窄窄的田埂上,追寻儿时的足迹,有几分亲切,更有几分淡淡的忧伤。</p><p class="ql-block"> 霞光穿过大堆上稀疏的树林,落在田里面的庄稼上,由近而远眺望,一片金灿灿的。仅存的一棵老皂壳树,粗壮的根上生出些支离破碎的枝杈。几十年了,钟家墩靠河边的竹林,倒是越长越密,河南岸被牢牢把实,而河北岸已坍塌得不成样子了。依稀的几缕青烟在房顶的烟囱里袅袅升腾。曾经让我们眼馋的梨园,梨树不见了,半岛型的小垛子上围起了鹅栏,一大群白鹅“嘎!嘎!”地叫唤。偶尔几声狗叫,几声公鸡的啼鸣,人的吆喝咳嗽声,间或的汽车喇叭声,村庄此时苏醒了。</p><p class="ql-block"> 朦朦胧胧中,我看见,一群打着赤脚的孩子向我走过来。那些年,由于物质条件的限制,乡下大多数孩子在夏秋季节的白天,都是打着赤脚走路的,直到晚上洗澡后才穿上拖鞋。雨天,道路一片泥泞,乡下的孩子从来不怕。他们脚步轻巧,在泥泞里走如履平地,灵活得像猴子一样,不亚于南美人的桑巴舞。大晴天,阳光把路面晒得暖暖的,光着脚丫子走路,脚心暖暖的,会有一种特别的舒适感。路面总是被人踩出一道平滑的道槽,骑自行车的人打着“叮铃铃”的车铃顺着道槽冲过来。因为路窄,有些新手总把车子骑到田里去,瞬间,那股子神气劲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如果十天半月不下雨,太阳一晒,经人反复踩踏,道上的砖瓦块便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喜欢奔跑着走路的顽童常把脚指踢破。我右脚的大拇指曾经踢破过,那是一种钻心的疼痛,疼得你一屁股坐地上,想起都起不来。</p><p class="ql-block">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一座又一座的小桥。老外公要到我们家来,必须经过的小桥。每次他都会驱使小黑狗过来通风报信。我们便从家里跑过来,倒退着搀扶他过桥。老人颤颤巍巍的,有时桥也跟着晃起来。河面并不宽,但桥面的木板太窄,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要是冬季桥面结霜或结冰,那更要特别的小心。有些小桥是用树棍钉起来的,时间一长,许多棍子脱落了,公家又不会及时修补,桥面就会出现不少的洞洞。梅雨季节水位升高,有些桥板浮了起来,人走在上面光打晃。水位再涨高些,有些桥板就被大水冲走了,整条路就中断了。过路的人站在河岸边干着急。乡下的路一怕泥泞二怕桥,难怪早些年的小脚奶奶,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村庄,那三寸金莲的小脚,走这样的路实在是难啊!</p><p class="ql-block"> 如今,小木桥早已成为昨天的故事,可小河不再回到过去的清澈。每年的冬季和开春,县里都要组织兴修水利。队里的男女老少能出工的都得去挑河工。开新河,扒老河,清淤泥,总有干不完的活。农民们每天都是一身汗一身泥,干在河工,吃在河工,睡在河工。有时,这个大锅饭能吃上个把月。农村修水利,农民们挣的是公分,一天起早贪黑干下来,也就记个十分八分的。年终结算,十个工分满打满算,也就值两三毛钱。挑河工除了得个吃的,几乎是公益劳动,农民们知道是为自己好,也就乐意做这个奉献。</p><p class="ql-block"> 现在看来,过去的兴修水利都是值得的,这些活没有白干。那时,农村里无论走到那个地方,都是“小河的水哟清悠悠”。无论是农田灌溉,还是抗旱泄洪,水利真正发挥了农业的命脉的作用。</p><p class="ql-block"> 罱河泥,是个真正的体力活。喜大爷常在河边叫:罱到两条大虾呢,快来拿!我们就蹦蹦跳跳地跑到河边等。有时候他又卖关子,给我们出难题。我们就想办法把虾骗到手。拿到虾后马山叫:坏爹坏爹。他裂开嘴乐呵呵地笑着说:小骗子!小骗子!妈妈对着河边说:哪个让你老不正经的!河泥装满了船舱,罱泥的人要用戽把满满的一船泥弄上去,即使是寒冬腊月,也要脱了棉衣,直干得满头大汗。</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村庄是盐河的支流,盐河在南面,东面是皮岔河,村庄的四周河网密布。上世纪五十年代、六十年代,村部办公用的是曹氏宗祠。曹氏宗祠在田曹庄的东南角,青砖黛瓦,甚是雄伟。有主殿一间,厢房四间,天井很大。村里开会或冬天排戏,都在这个地方。因为过去曹姓人家出了“五虎一豹两头蛇”,是解放前田曹庄的剥削阶级,因而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曹姓后裔一部分人被大批特批了许多年。因为曹姓人家不少被定了地主、富农和中农成份,田曹村几十年没有出过曹姓书记。1970年,曹氏宗祠因年久失修,被村里拆除了。老房子的旧砖瓦被运到学校,作为建校舍的材料了。</p><p class="ql-block"> 围绕田曹村四周的村庄,南面是肖家舍,沈家墩,钟家墩。东面是五顷,滕家舍,裴家墩,北面是大祁舍,小祁舍,钱家墩,陆家墩。西面是西舍,曹家套,姚家墩,陆家湾,颜家沟浜。田曹村的行政区划就是以田曹庄为中心,和其四周的小村落组成的。六十年代初,建起了小学,叫北祁小学,后来又有了初中,叫新河农中。</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戏台就是学校的操场土台子。学生会操,村里开大会,春节演戏都在这土台上。七十年代初,新河农中真是“兴鼓隆咚”。一批无锡下放的干部子女在校读初中,他们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陈校长领着几个年轻教师,排演歌剧《白毛女》。晚上没有电,他们就掌着汽灯演出。歌剧《白毛女》轰动了建湖县,临近的盐城县也邀请他们去演出。后来,他们又陆续排演了《红城第一枪》等剧目,把个小小的田曹村搞得风生水起,热火朝天。</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狗是我们的朋友,也有极少数的狗,是我们的死敌。一般情况下,主人和蔼,狗也温和,主人怪异,狗就好不到哪儿去。这些极少数的狗经常吃我们的泥垡头,有时也吃砖瓦片。王家的大黑狗凶狠残暴,曾经咬伤了我的右小腿。有一天它的腿部中了我的砖块,嗷嗷地嚎叫着,拖着伤腿逃跑了。</p><p class="ql-block"> 苦楝树是庄户人家房前屋后最常见的树,每年的盛夏,开着淡紫色的花。据说楝树的叶子可以驱虫,许多人家都在茅坑里放上这些叶子。楝树叶子上面不生毛辣子,虫子也少,叶子长得郁郁葱葱的,村里人都喜欢在楝树下乘凉。老子爹爹,同二爹爹常在这儿讲故事。夏夜,满天的繁星,楝树下一闪一闪的火光像萤火虫,老人们吧嗒着旱烟,讲着前五百年后五百年的故事。有一天,老子爹爹出了个谜语,让我们猜:“一点一横长,一撇撂东洋,二十一亩田,八个人栽秧。”打一个字。我们几个娃娃猜不出来,他呵呵笑着说是“广”。我们不服气,他说是个繁体字的“廣”。我们无话可说了。有时,听着听着打起了呼噜,常常是一阵风吹来,又醒了。旱烟的味道飘过来,好香好香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村子里最值钱的财产是耕牛。队里的两头牛分别由勋爷和俊爷管着。勋爷用牛喜欢哄着牛。早晨,太阳照着田野,水田亮闪闪的。勋爷的嗓子特别亮,他开唱牛号子了:“噢——呵——来哟呵——,噢——呵来哟呵——驾!”有时悠长的曲子会拉上好一阵子。我走近看牛,感觉牛是微闭着双眼听的,只有听到“驾”的一声,牛才如梦初醒,紧了紧步伐。戴着草帽的勋爷(雨天时还穿着蓑衣)和默默耕耘的牛都仿佛沉浸在劳动的幸福中。 </p><p class="ql-block"> 俊爷是个急性子,而他的牛也是个暴脾气。俊爷的方法是以暴制暴。牛也就服他。干活的时候,牛斜眼看着俊爷,只要一声吆喝,牛就放开四蹄跑。他们干活快,一阵风似的。尽管很严厉,俊爷还是十分地疼爱他的牛的,平时好草好料地喂着。夏天总把牛洼(让牛躲避蚊蝇的水塘)弄的清清爽爽的,冬天牛被安顿在保暖的队房里。不幸的是,1975年冬,队房失火。俊爷的牛被栓在地桩上,等人们把它救出来时,牛又跌到了开放的粪池里。俊爷赶过来时捶胸顿足,大骂养猪的哑巴是个纵火犯。哑巴干嚎着,不知道嘴里嘟哝着什么。第二天,牛断了气,队里请示上级,同意就地处理。许多人兴高采烈,可以吃到牛肉了!而俊爷勋爷却躲得远远的。</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商代点(公办的小卖部)开得红红火火。新到的萝卜干,酱蒜头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开西老爹习惯地摇着头,拎个小秤杆,不慌不忙的样子。乡邻们捏吧着省吃俭用的小钱,眼睛紧盯着西老爹的小秤。心里嘀咕着:这老头又要刮去我几分钱呢。而西老爹的秤花,一般人是看不清的。</p><p class="ql-block"> 商代点的房子在村子的中央,店门口是用青砖铺的一大块场地。村里的孩子们就地做了一个嵌铜板的运动场。这是一个直径三米多的大圆,中心一个直径三十公分的小圆。离大圆正南切线方向三米左右是个长一米五,宽约四十公分的方框。参加比赛的选手必须持古铜板(古铜币),然后依次站在大圆的边线,把铜板投向方框。在方框内靠最南端的选手,站在方框内向中心圆投。进入圆心的可以直接拿起铜板,没有进入圆心的,依照离圆心的远近排序。大家按序攻击外圈的铜板。由于铜板在砖面上容易弹起,投掷的精确度大受影响,当铜板被人砸出大圆,胜者可以让它“坐飞机”了。所谓的“坐飞机”就是赢家把输家的铜板放在赢家的铜板上面,然后用力掷地高飞。许多人的铜板被高手打飞到前面的房顶上去了。印象最深的高手是曹大雨,谁都怕坐他的飞机,他一飞,铜板就没了。那个时候,男孩子们最稀罕的就是铜板。</p><p class="ql-block"> 庄子西头是西舍,住着光棍罗二爷。罗二爷有一身的憨膘,总是琢磨着怎么苦钱。家里装了个摇面机,又成天捣腾爆米花机。爆花机的盖子是用锡做的。要是不平整或是有麻花点就会漏气。他总是浇了试,试了化,经常忙得满头大汗。罗二爷苦钱出头了,就在庄上买了房子,他也是第一个买电视机的人。罗二爷没有老婆,一个人住,经常招呼全庄子的人到他家看电视。好容易等来了电,亮闪闪的屏幕上飘着雪花,就是不出人影,声音就像小汽船的马达“突—突—突”,时有时无。急得他老爬上房顶调天线。可是效果总不见好,面对一屋子的人,老尴尬老尴尬的。</p><p class="ql-block"> 西沟浜的河东,独住着田宗群一户人家。老宗群是个大个子,被戴上富农的帽子后,腰老直不起来,成天唉声叹气的。群大妈姓许,一个倔强不服输的女人。听说是大地主家的女儿,识得些字,老有点愤恨的情绪。只记得红卫兵抄了他们的家,打碎了不少的白瓷兰花瓶。我们在河里游泳,不敢在他们家河边靠拢。因为那河边倒了不少的碎瓷片。</p><p class="ql-block"> 田曹庄历史上属长建乡。田姓和曹姓的祖上都来自苏州,是洪武赶散时期的移民。田姓和曹姓是表亲,两家世代通婚,辈分也相当的严格。庄子上异姓的人家比较少。据考四百多年前,田姓曹姓两户人家,来到这片蛮荒之地。他们披荆斩棘共同开发这片滩涂。为了防止洪水的浸蚀,联合起来堆土围庄。方圆三里,堆土两米多高,庄子四周都开挖成河。从此,庄子上住了百户人家,丰衣足食,再也没有被水淹过。</p><p class="ql-block"> 徜徉在美丽乡村田曹,别墅成群,道路宽敞。毗邻省道231,盐徐高速公路建湖东出口离它只有几百米。现在包括田曹庄在内的不少人家的旧房子已响应政府号召拆了一大片,变成了一个个的空洞。许多人家的房子年久失修,已经不住人了。这个几百年的老村庄或许很快就要消失。</p><p class="ql-block"> 过去的故事不再想,弹起吉他把歌儿唱。渐渐消逝的村庄,回不去的故乡,回不了的童年。终究将成为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