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强制性睡眠 第24章 珊瑚王国 第二部分 第25章 印度洋 第26章 尼摩艇长的新建议 第27章 一颗价值千万的珍珠 <p class="ql-block">那些土著人仍旧守在那儿,人数比头一天增多了——可能有六百人。 有几个土著人利用海水退潮,跑到珊瑚礁顶,离“鹦鹉螺”号不足两链远。我能很容易地看清楚他们。他们是些真正的巴布亚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天庭饱满,鼻子肥厚且直挺,牙齿洁白。羊毛似的头发染得红彤彤的,与他们那如同非洲东北部的努比亚人一样的黑而亮的身子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那被割开拉长的耳朵上,坠着成串的骨质饰品。这些土著通常都是赤裸着身子。在他们中间,我看到几个女人,腰上用草绳系着一条草裙,垂至膝上遮羞。有几个像是头领,脖子上戴着月牙形饰物和红白色玻璃珠项链。差不多人人都背着弓、箭、盾,肩上还搭着一种网状袋,内装石子。他们用投石器把石子投出,又准又狠,得心应手。</p><p class="ql-block">其中的一个头领离“鹦鹉螺”号非常近,正全神贯注地研究我们的潜艇。他可能是一位地位很高的“玛多”,因为他身披一件用芭蕉叶编成的辫状织物,边缘有花饰,染有鲜艳的颜色。 这个土著头领距我们很近,我举枪便能把他击毙,但我觉得还是先看看他是否有真正的敌对行动再说。在欧洲人与野蛮人相逢时,欧洲人应以守为攻,不应先发制人。 整个退潮期间,这帮土著人一直在“鹦鹉螺”号附近不怀好意地走来走去,但并没有嗷嗷乱叫。我总听见他们在重复着一个词——“阿塞”,从他们的手势分析,像是在邀请我们到陆地上去,可我觉得,还是谢绝这一邀请的好。 因此,这一天,小艇没有离开大艇,兰德师傅因无法多弄点食物而沮丧得很。这个心灵手巧的加拿大人便趁此机会拾掇从格波罗阿尔岛上带回来的肉和西米粉。至于那帮土著人,十一时光景,珊瑚礁顶快要被涨起的海水淹没时,便都回到岛上去了。但我还是发现,海滩上的人数明显地增加了。他们也许是从邻近岛屿或从巴布亚本岛跑来的。不过,我仍旧没有见到土著人的独木舟。 由于没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可做,我便想在这清澈明净的海水中捕捞些贝类。这里,贝壳、植虫动物和深海植物全都清晰可辨。再说,如果真的如尼摩艇长所说,明天海水涨潮,艇就可以漂浮起来,进入大海,那我们在这儿也就是最后一天了。 于是,我把孔塞伊叫上来,让他给我带一张轻巧小网,这网与捞牡蛎的网差不太多。 “那些野蛮人呢?”孔塞伊问我,“先生可别怪我多嘴,我觉得他们并不太凶!” “可他们是吃人肉的生番啊,我的小伙子!” “人可以既吃人肉,又很诚实,”孔塞伊回答道,“如同人既可以贪嘴又可以诚实一样,两者并不矛盾。” “对啊!孔塞伊,我同意你的看法,他们是诚实的吃人肉的生番,他们会诚实地把俘虏吃掉。只不过我并不想让别人给吞食,即使是被诚实地吃掉也不愿意,因此我得时时刻刻地加倍小心,因为‘鹦鹉螺’号的艇长似乎并不很专心防范。好了,我们开始捕捞吧。” 我们兴致勃勃地捞了半天,但并没捞到什么珍稀的玩意儿。小网里满是印尼米达鲍鱼、竖琴螺、黑贝,较多的是我此前未曾见过的极其漂亮的槌贝。我们还捞到一些海参、珍珠牡蛎和一打小海龟,这些都准备送到艇上的配膳室里去。 但是,我未曾料到,我的手竟不经意地摸到了一件稀罕物,应该说是抓到了一个自然变形的珍品。这纯粹是偶然,实属罕见。孔塞伊把网撒下去,拉上来后,网里有各种各样的常见贝壳。突然,他看到我把手伸进网去,从中捞出一个贝壳,我立即发出一声贝类学家的尖叫,也就是说,发出一声人的嗓子所能发出的最尖厉的叫声。 “啊!先生这是怎么了?”孔塞伊惊恐地问道,“先生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没有,小伙子,不过,我宁愿掉一根指头,也愿意获此发现!” “发现什么了?” “一个贝壳。”我指着我的战利品给他看。 “可这只是一个斑岩斧蛤呀!斧蛤属,斧蛤目,腹足纲,软体动物门……” “没错,孔塞伊,可是,这个斧蛤不是从右往左转,而是从左往右转的!” “这怎么可能?”孔塞伊大声说道。 “就这么可能,小伙子,这是一只左旋斧蛤!” “一只左旋斧蛤!”孔塞伊非常激动地重复了一句。 “你好好看看它的螺塔!” “啊!我向先生发誓,”孔塞伊用颤抖的手拿着那珍奇的贝壳激动地说,“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激动过呢!” 这确实让人激动不已!确实像博物学家们所指出的那样,右旋是一种自然规律。行星及其卫星,无论是公转还是自转,皆由右往左。人常用的是右手而非左手,因此,人所使用的工具、器械、扶梯、门锁、钟表发条等,也都是以从右往左的原则安排的。大自然也同样是以这一原则造就了贝壳的纹路。除了极少数的例外,贝壳都是右旋的。偶尔碰到一个螺塔左旋的,收藏家必以重金买下。 因此,我同孔塞伊二人都怀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在欣赏这件罕见的宝贝。而且,我还在想着用它去丰富巴黎国家自然史博物馆的馆藏。正在这时候,倒霉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土著人扔来一个该死的石块,打碎了孔塞伊正拿在手中的那件宝物。 我立刻发出绝望的悲鸣。孔塞伊冲过去取枪,举枪瞄准十米开外的一个正在摇动着投石器的土著人。我正待上前制止,但枪声已响,击碎了对方胳膊上吊着的护身符。 “孔塞伊!”我大声喊着,“孔塞伊!” “怎么了,先生?难道先生没有看见那个吃人生番已经开始攻击了吗?” “不能因为一个贝壳要了一个人的命!”我对他说道。 “啊!这个浑蛋!”孔塞伊大声吼道,“我宁愿他打碎的是我的肩胛骨!”孔塞伊说的是真心话,可我是不会同意他的看法的。其实,情况早已发生了变化,只不过我们并未注意而已。二十多只独木舟已经把“鹦鹉螺”号给围住了。这些独木舟是用掏空的树干做成的,细长狭窄,还配备着两根竹制长竿,浮在水面,保持平衡,利于行驶。划船者半裸着身子,技术娴熟,见他们驶来,我的心不觉悬起来。 显然,这些巴布亚人曾与欧洲人打过交道,能够识别欧洲人的船只。可是,对于这个趴在海湾里的既无桅杆又没烟囱的长长的钢铁圆锥体,他们会作何想法呢?他们会认为它不是个好玩意儿。他们开始还远远地观察,不敢近前,可是,见它竟一动不动,胆子便逐渐大起来,想凑近前来,看个究竟。 可我们必须阻止他们的靠近。我们的武器动静不大,对土著人的震慑作用微乎其微,他们害怕的是那种发出巨响的大炮之类的武器。如果没雷鸣,光是闪电,那也不怎么吓人,尽管雷声并不危险,而闪电则会致人以死地。 这时候,一只只独木舟离“鹦鹉螺”号愈发近了,箭像雨点般落到了艇上。 “真见鬼!下雹子了!”孔塞伊说,“可能还是毒雹子!” “必须报告尼摩艇长。”我边说边钻进艇舱。 我下到客厅,厅内没见任何人。我试着敲了敲艇长的房门。 房内传出一声“请进”。我走了进去,只见艇长正在埋头计算着,眼前满是χ和其他的代数符号。 “我打扰您了吧,艇长?”我客气地问了一句。 “是的,阿罗纳克斯先生,”艇长回答说,“不过,我想,您来找我一定有什么重要原因。” “非常重要。土著人的独木舟把我们包围了,再过几分钟,肯定将有数百名土著人向我们发动攻击。” “噢!”尼摩艇长平静地答道,“他们是划着独木舟来的?” “是的,先生。” “好吧,先生,关上舱盖就是了。” “正是,不过,我是来告诉您……” “这个再简单不过了。”尼摩艇长说。 随即他按了一下电钮,向值班艇员下达了一道命令。 “全办妥了,先生。”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道,“小艇放置好了,舱盖盖好了。我想,您用不着担心,连你们的驱逐舰的炮弹都奈何不了的铜墙铁壁,该不会被他们土著人给击穿吧?” “我倒是不怕,艇长,不过危险依然存在。”</p> <p class="ql-block">“什么危险,先生?” “危险在于,明天这个时候,必须打开舱盖,让‘鹦鹉螺’号换换空气……” “这没错,先生,因为我们的艇像鲸类动物似的需要换气。” “可是,万一到时候,巴布亚人占据着艇顶平台的话,我看不出您如何阻止他们从敞开的舱盖攻进来。” “先生,您这么说是认为他们能够上得了潜艇吗?” “我想是的。” “先生,那就让他们上来好了。我没理由不让他们上来。这些巴布亚人都是些穷苦可怜的人,我也不愿看到因我对格波罗阿尔岛的到访,他们中有人因此送了命!” 他说完此话,我便想告退,但尼摩艇长却让我留下来,坐到他的身旁。他颇感兴趣地向我询问我们在陆地上游览的情况,也问了打猎的情况,他似乎无法理解我的那位加拿大同伴怎么那么喜欢吃肉。接下来,我们就漫无边际地闲聊了一通。尼摩艇长仍然像先前一样不怎么流露自己的感情,但却显得和蔼可亲多了。</p><p class="ql-block">我们还特别聊到了“鹦鹉螺”号目前的处境,它目前搁浅的地方正是当年迪蒙·迪维尔差点儿送命的那个海峡。尼摩艇长因此而引出了下面的这段话: “这位迪维尔是你们的一位伟大的航海家,是你们那些最聪慧的航海家中的一员!他是你们法国人的库克船长,是一位不幸的学者!他不惧怕南极的冰层、大洋洲的珊瑚礁和太平洋中的那些吃人生番,却悲惨地因火车失事而葬送了性命!在他弥留之际,若尚能思考的话,您不难想象他最后的想法是什么!” 尼摩艇长说这话时显得十分激动,我不免也受到了他的感染。 随后,我们拿起海图,再一次回顾了这位法国航海家的功绩,他所做的环球之旅,那两次使他发现阿黛利海岸和路易-菲利普海岸的南极探险,以及他对大洋洲地区的那些主要岛屿所做的水文测量。 “你们的那位迪维尔在海面上所能做到的,”尼摩艇长对我说,“我在海底也都做了,而且比他做得更顺利、更全面。他的‘星盘’号和‘泽雷’号总是不断地遭受风浪的袭击,颠簸摇晃得十分厉害,而不像‘鹦鹉螺’号这样,是一间安静的工作室,在海洋中泰然自若,不受干扰!” “不过,艇长,”我说道,“迪蒙·迪维尔的那两条三桅船与‘鹦鹉螺’号却有着相似之处。” “愿闻其详,先生。” “相似之处就是,‘鹦鹉螺’号也同它们一样地搁浅了。” “‘鹦鹉螺’号并未搁浅,先生,”尼摩艇长不客气地回敬了我一句,“‘鹦鹉螺’号就是为了能在海床上停靠而专门制造的。迪维尔必须进行繁重的劳动和艰难的操作,才能使他的那两条船漂起来,而我则无须这么做。‘星盘’号和‘泽雷’号差点就沉没了,而我的‘鹦鹉螺’号则不会有任何的危险。明天,在我所说的日子,所说的时刻,潮水就会把它平平稳稳地浮起来,它又将进入大海中去远航。” “艇长,”我说道,“我并不怀疑……” “明天,”尼摩艇长说着便站起身来,“明天,下午两点四十分,‘鹦鹉螺’号将浮起来,毫发无损地驶离托雷斯海峡。” 他说得铿锵有力,说完后便微微地欠身致意。这是表示我得告退了。于是,我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孔塞伊还在我的房间里,他是想知道我与艇长会晤的结果。 “我的好小伙子,”我对他说道,“我告诉他‘鹦鹉螺’号受到巴布亚土著人的威胁了,他总觉得我是杞人忧天,庸人自扰,回答我时的语气总带点儿嘲讽的意味。因此,我所能告诉您的就是:相信他吧,放心地去睡你的觉好了。” “先生不需要我做点儿什么吗?” “不需要了,我的朋友。内德·兰德在干什么呢?” “先生容禀,”孔塞伊回答道,“内德正在做袋鼠肉糜,肯定会非常好吃!” 孔塞伊告退后,我独自一人了,随即上床躺下,但却难以入睡。我能听见那些土著人在平台上又跺又跳,还不停地怒吼狂叫着,声响挺大。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艇员们仍旧一如既往,毫无反应。他们丝毫不把这帮吃人生番放在眼里,犹如坚守在固若金汤的要塞中的士兵们看到要塞墙壁上的蚂蚁在忙碌一样。 早晨六点,我起身下床。舱盖没有打开,艇内空气没有更换,不过,储气舱里储满了空气,此时已开始启动,为“鹦鹉螺”号缺氧的空气输送去几立方米的氧气。 我在自己的舱房里工作,直到中午,一直未见尼摩艇长。船上似乎并没人在做起航的准备。 我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便前往大客厅。此刻挂钟正指着二时四十分。再过十分钟,海潮就将达到最高点。如果尼摩艇长的断言不失之轻率的话,“鹦鹉螺”号马上就要漂浮起来了。不然的话,它想离开这片珊瑚礁,就又得再等上好几个月了。</p><p class="ql-block">然而,没多大一会儿,我便感到艇身有了预兆性的颤动。我听到了船底板摩擦珊瑚礁上凹凸不平的石灰块的声音。 两点三十五分,尼摩艇长出现在大客厅里。 “我们要起航了。”他说。 “啊!”我应了一声。 “我已下令打开舱盖。” “可那些巴布亚人呢?” “那些巴布亚人?”尼摩艇长稍稍耸了耸肩说。 “他们会不会冲进‘鹦鹉螺’号里来?” “怎么冲进来?” “从您下令打开的舱盖口啊!” “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平静地说道,“他们无法通过舱盖口进到‘鹦鹉螺’号舱内来的,即使舱盖是敞开的。” 我看着艇长没说话。 “您不明白?”他问我道。 “一点也不明白。” “好吧!您跟我来,您一看就明白了。”我朝着中央扶梯走去。内德·兰德和孔塞伊已经先来到那儿了。他们看到几名艇员打开舱盖,正满脸疑惑呢;外面传来的是一阵阵怒吼和吓人的叫骂声。 舱盖板朝外打开。有二十多张模样吓人的面孔显现在众人面前。可是,第一个将手放到梯子栏杆上的土著人,被某种我看不见的不知什么力量弹了一下,慌忙逃开,边跑边跳边喊,吓得不成人样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上前试探,先后上来十多个,但都同第一个人一样地被弹了一下,给吓跑了。 孔塞伊都看傻了。生性急脾气的内德·兰德按捺不住,冲向扶梯,但双手刚一接触到栏杆,立刻被击倒在地,仰面朝天。 “真是见鬼了!”他叫嚷着,“我被雷击着了!” 我一听此话,立刻省悟。那已不再是铁梯扶手,而是一根金属电缆,它接通船上的电,通到平台上。但凡触摸着它的,都必然遭到猛烈的一击——要是尼摩艇长把船上的电流全都接到这根导体上来的话,那可是一触即丧命的!说实在的,他这是在他与入侵者之间拉起了一道电网。 这时,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巴布亚人已经退走。我们嘛,便半开玩笑地去安慰可怜的内德·兰德,替他按摩揉搓,他正像个魔鬼附体的人似的唠叨着,诅咒着。 这时候,“鹦鹉螺”号被潮水托了起来,于两点四十分离开了它搁浅的珊瑚石床,时间正如艇长所说的,分毫不差!螺旋桨缓慢而有力地拍击着海水。艇速渐渐加快。安然无恙的“鹦鹉螺”号很快便驶到了洋面上,把托雷斯海峡那狭窄的水道甩在了身后。</p><p class="ql-block">第23章 强制性睡眠 翌日,1月10日,“鹦鹉螺”号又下潜航行,速度极快,我都无法估计它到底航速多少,但至少每小时三十五海里。其螺旋桨在飞速转动,难以数出它的转数来。 我在想着那架神奇的电机,它不仅向“鹦鹉螺”号提供动力、热和光,还能保护它不受外界的侵犯,使“鹦鹉螺”号成了一个圣约柜,但凡触碰它的人,必遭电击。我这么想着,心里不免升起一种景仰之情,对制造该艇的工程师们产生了无限的仰慕。 我们一直往西行驶,1月11日,越过位于东经135°、北纬10°的韦塞尔角。韦塞尔角是卡奔塔利亚湾的东端。这里仍然潜伏着不少的暗礁,但分布得比较稀疏,而且航海图上都有精确的标注。“鹦鹉螺”号较为顺利地避开了其左舷的莫尼岩礁,以及其右舷的维多利亚暗礁。这些礁石位于东经130°、北纬10°,我们的艇一直严格保持着按这一条纬线航行。</p> <p class="ql-block">孔塞伊在观察他的那些植虫动物、节肢动物、软体动物和鱼,并对之加以分类。 日子一天天地逝去,我都不再去数它了。 内德想方设法地在按照自己的口味变换饭食。我们真的形同蜗牛,终日待在壳内,我还敢说,要变成一只地地道道的蜗牛也并非难事。 但我们觉得这种日子还是很安逸、很顺心的,所以也不再去想地球上还存在着另一种不同的生活。可是,就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使我们又想到了我们的处境之奇特。 1月18日,“鹦鹉螺”号正行驶在东经105°、南纬15°的海域。海面风大浪急,波涛汹涌,暴风雨将至。狂风卷着巨浪从东边刮来。气压计上的度数几天来一直在下降,预示着我们将要与大自然进行一场艰苦搏斗。 大副上来测量的时候,我已经先来到了平台上。我像往常一样等着听他说出他每天都说的那句话。可是,这一天,他说出了另一句我依然听不懂的话。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之时,尼摩艇长上来了。他举起望远镜,对着远方水天相接处望去。有好几分钟工夫,艇长始终呆立不动,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望远镜对着的那个点。然后,他放下望远镜,与大副交谈了几句。大副显得很激动的样子,尽管他在竭力地克制,但未能奏效。尼摩艇长比较能够克制自己,仍旧是声色不露的冷漠样子。此外,他似乎对什么事还提出了异议,但大副态度十分坚决地予以了反驳。我从他们的声调与手势之不同估计,觉得至少是这么个情况。 我也集中全部注意力朝他们所观察的方向看去,但什么也没看出来。此时此刻,水天一色,天空与大海相连,但水平线依然清晰可辨。 尼摩艇长在平台上来回地走着,从一端走到另一端,连一眼都没看过我,也许他压根儿就没发现我。他步子坚定,但不如平日里那么适步均匀。有时他停下脚步,双手搂抱在胸前,仔细地观察着大海。在这广阔浩瀚的大海上,他想找到什么呢?何况,“鹦鹉螺”号此时此刻离最近的海岸至少也有好几百海里! 大副又拿起望远镜,固执地往天际处搜索着。他来回地走着,还不停地跺脚,显得有点神经质,与他的那位镇定自若的艇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这个秘密肯定很快就会弄明白的,因为,根据艇长的指令,机器加大了马力,螺旋桨加快了转动速度。 这时候,艇长的注意力又被大副吸引了过去。艇长停下脚步,举起望远镜朝大副指着的那个点望去。他仔细地观察了很久。 我觉得好不蹊跷,便忍不住跑回大客厅,拿来我平时所使用的那架高倍望远镜。我在突出于平台的舷灯窗框上靠好,打算把海天交汇处仔细地搜索一遍。 但是,还没等我把眼睛贴在望远镜上,望远镜就被一只大手猛地夺走了。 我立刻转过身去,看见尼摩艇长站在我的面前,但我简直都快认不出他来了。他的模样完全变了。他两眼闪着阴郁的光,凹陷于紧蹙起的眉头之下,嘴半张着,全身僵直,双拳紧握,脑袋缩在肩膀里。这表明他内心里充满着一股强烈的怒火,蓄势待发。他一动不动,我的望远镜从他手中滑落,滚到他的脚前。 我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他,让他大为恼火?还是,这个难以捉摸的怪人以为有什么“鹦鹉螺”号上的客人不该知晓的秘密被我发现了? 不!他的这股怒火并不是冲着我来的,因为他的目光并没有对准我,而是一直固执地盯着水天交汇处的那个难以捉摸的点。 尼摩艇长终于克制住了自己。刚才那完全变了模样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他用我听不懂的外语跟大副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冲着我。 “阿罗纳克斯先生,”他用相当严厉武断的口气对我说道,“现在!我要求您遵守您向我作出的承诺。” “关于什么的,艇长?” “我得把您同您的两位同伴关起来,直到我认为可以让你们出来时为止。” “您是这潜艇的主人吗,”我两眼盯着他说,“可我能否向您提个问题?” “您不能提任何问题,先生。” 听他这么一说,我就觉得没什么可争的了,只有服从的份儿,因为任何反抗都是无效的。 我下到内德·兰德和孔塞伊的舱房里,把尼摩艇长的命令向他们转达了。大家不难想象,加拿大人听到这话之后是个什么反应。另外,我也没时间对这事加以解释,因为有四个艇员就等在舱房门口,他们随即便把我们带到我们第一天登上“鹦鹉螺”号时所住的那个房间里去了。 内德·兰德还想质问两声,但对方理都没理,把门砰的一声关上,就算是回答了。 “先生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孔塞伊问我。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对我的同伴们说了。他们跟我一样感到非常惊讶,也都搞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便开始冥思苦想,可尼摩艇长那张充满忧虑的奇怪面孔一直缠绕在我的脑海中。我无法将两种合乎逻辑的想法联系在一起,因此,我便陷入种种极其荒谬的假设之中。这时候,内德·兰德说了一句,把我从苦苦思索中拉了出来: “瞧!午餐都给预备上了!” 的确,饭菜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显然,尼摩艇长在下达开足马力行驶的命令的同时,也下令为我们准备好午饭。 “先生可否允许我向您提出一个忠告?”孔塞伊问我。 “你说,小伙子。”我回答道。 “那好!请先生还是先吃上一点儿的好。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说得对,孔塞伊。” “真倒霉,”内德·兰德嘟囔着,“给我们准备的又是艇上的老一套。” “内德朋友,”孔塞伊说,“要是人家连饭也不给准备,你又能怎样?” 这么一说,捕鲸手被噎住了,什么话也不说了。 我们开始吃起来。吃饭时很沉闷,全都不吭声。我几乎没吃多少。孔塞伊为防万一,强逼着自己往嘴里塞。内德·兰德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点儿也没少吃。饭很快就吃完了,然后我们便各自斜倚在自己的角落里。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对我的同伴们说了。他们跟我一样感到非常惊讶,也都搞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便开始冥思苦想,可尼摩艇长那张充满忧虑的奇怪面孔一直缠绕在我的脑海中。我无法将两种合乎逻辑的想法联系在一起,因此,我便陷入种种极其荒谬的假设之中。这时候,内德·兰德说了一句,把我从苦苦思索中拉了出来: “瞧!午餐都给预备上了!” 的确,饭菜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显然,尼摩艇长在下达开足马力行驶的命令的同时,也下令为我们准备好午饭。 “先生可否允许我向您提出一个忠告?”孔塞伊问我。 “你说,小伙子。”我回答道。 “那好!请先生还是先吃上一点儿的好。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说得对,孔塞伊。” “真倒霉,”内德·兰德嘟囔着,“给我们准备的又是艇上的老一套。” “内德朋友,”孔塞伊说,“要是人家连饭也不给准备,你又能怎样?” 这么一说,捕鲸手被噎住了,什么话也不说了。 我们开始吃起来。吃饭时很沉闷,全都不吭声。我几乎没吃多少。孔塞伊为防万一,强逼着自己往嘴里塞。内德·兰德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点儿也没少吃。饭很快就吃完了,然后我们便各自斜倚在自己的角落里。这时候,囚室中的那盏半圆球形灯熄灭了,我们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内德·兰德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可我觉得奇怪的是,孔塞伊也呼呼大睡起来。我很纳闷,是什么让他们这么嗜睡的呢?我正这么想着,眼睛也不听使唤地睁不开了。我虽尽力地硬撑着,但仍不由自主地把眼睛闭上了。我脑子里有着一种痛苦的幻觉。很显然,我们刚才吃的食物里放了安眠药!这么说,为了不让我们知晓尼摩艇长的秘密,光把我们关起来还不行,还得让我们睡得死死的! 这时候,我隐隐约约地听到关舱盖的声音,让艇轻轻摇晃的海浪已经感觉不到。看来,“鹦鹉螺”号已经离开海面,下潜到静止的水层里去了。 我竭力地抵御着睡意,但却无济于事。我的呼吸在减弱,我感到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四肢动弹不得,像瘫痪了似的。我的眼皮像灌上了铅,怎么也睁不开。一种病态的、充满幻觉的困意攫住了我。不一会儿,幻觉消失,随即我什么都不知道了。</p> <p class="ql-block">1月13日,艇驶入帝汶岛海域。尼摩艇长了解这座位于东经122°的岛屿。该岛面积为一千六百二十五平方公里,由印度王公统治着。这些印度王公自称是鳄鱼的后代,也就是说,他们源自人们所能说出的最古老的血统。因此,他们的那些身披鳞甲的祖先得以在岛上河流中大量繁衍,成为众人顶礼膜拜的动物。人们对它们倍加爱护,娇惯它们,奉迎它们,喂养它们,把用面团做的“姑娘”送给它们当美食,外来人如果胆敢动手打这些神圣的蜥蜴类动物,那可不得了,必然惹火烧身。 不过,“鹦鹉螺”号并未与这些丑陋不堪的动物争个高低。帝汶岛只是在大副中午测量方位时才露出了一小会儿。同样,那个名为罗地的小岛我也只是影影绰绰地看到。罗地属于帝汶群岛的一部分,岛上的女子在马来人口市场上享有美誉。 “鹦鹉螺”号从这儿开始,行驶方向有所改变,朝着西南方驶去。此时船头正朝向印度洋。 这个古怪的尼摩艇长这是想把我们往哪儿带啊?他是不是想重回亚洲海岸?还是想靠近欧洲海岸?一个想躲开人烟稠密的大陆的人,是不会作此决定的!他是不是想往南去?是不是要绕过好望角和合恩角,径直驶往南极?“鹦鹉螺”号在太平洋里航行,轻车熟路,方便自由,他是不是想重返太平洋?过些日子定能知晓他究竟想去何方。 经过卡捷礁、海伯尼亚礁、塞林伽巴丹礁和斯科特礁——这些礁石是陆地与海洋相争的最后几个据点——之后,1月14日,我们就望不到陆地了。“鹦鹉螺”号的行驶速度一下子减慢了,而且变得怪兮兮的,忽而在水下航行,忽而又浮出水面行驶。 在这段行程中,尼摩艇长对不同深度的海水温度进行了有趣的试验。通常情况下,这类试验是用相当复杂的仪器来进行的,但无论是用温度探测器(其玻璃管常因水压而破裂),还是用以金属的电阻不同为依据制造的仪器加以测量,所得到的数据总让人觉得不太有把握。而且,所取得的数据又无法充分加以检验。尼摩艇长则相反,他亲自潜入海底去测量水温,他的温度计与各水层的海水接触,立即就能把准确数字显示出来。 就这样,“鹦鹉螺”号有时靠往储水舱里灌水,有时靠艇侧翼的斜板,陆续潜到水下三千米、四千米、五千米、七千米、九千米和一万米的深处进行检测,最后获得的结论是:在水下一千米以下的深度,不同的纬度,海水温度是恒温的,始终都是4.5摄氏度。 我怀着极大的兴趣观看着这些试验。尼摩艇长对这些试验认真而富有热情。我总在揣摩,他做这些试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人类的利益?这好像不太可能,因为没准哪一天,他与他所作的记录就会一起葬身未知的海域,除非他打算把他的试验结果告诉我。但这就等于承认我的这次奇异的海底旅行是有期限的,然而,我却并未看到这次旅行到底何时是个头儿。 不管怎么说,尼摩艇长还是把他所获得的各种数据告诉了我。这些数据构成了一份关于全球主要海洋海水密度的报告。从他把所得数据告诉我这件事中,我获得了一个与科学无关的个人信息。 那是1月15日的早晨,我与尼摩艇长在船顶平台上散步,他边走边问我知不知道海水的不同密度。我回答说不知道,并补充说科学在这方面尚缺乏精确的观测报告。 “这方面的观察我做过一次,”他对我说道,“而且我敢保证它们的准确性。” “非常好,”我说,“但‘鹦鹉螺’号可是另一种世界,艇上的学者们的秘密是传不到陆地上去的。” “您说得对,教授先生,”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对我说道,“这确是另外的世界。它像太阳周围和地球相伴的那些行星与地球不相干一样,与陆地并不相干,地球上的人永远也不知道土星上或木星上的学者们都在研究些什么。不过,由于机缘巧合,命运把我们这两个世界的人弄到了一起,我可以把我所观测到的结果告诉您。” “您请讲,我在听着,艇长。” “您知道,教授先生,海水的密度比淡水的大,但海水的密度并不是相同的。譬如,我把淡水的密度以‘一’来表示,那么大西洋的海水密度就是一又千分之二十八,太平洋的海水密度就是一又千分之二十六,地中海的海水密度就是一又千分之三十……” “啊!”我寻思,“他是不是想去地中海探探险?” “爱琴海的海水密度是一又千分之十八,亚得里亚海的海水密度是一又千分之二十九。” 很显然,“鹦鹉螺”号并没有躲避船只往来频繁的欧洲海域,因此,我可以得出结论,它将把我们带往——可能是在不久之后——文明的大陆。我想,内德·兰德听到这个特别的消息之后,一定会喜出望外。 有好几天工夫,我们都是整天忙着做各种各样的试验:关于不同深度的海水含盐量的,关于海水的感电作用的,关于海水颜色的,关于海水透明度的等。在这些试验中,尼摩艇长的聪明才智得到充分的发挥,而同时,他对我们也倍加关怀照顾。这之后,我又一连几天没见到他,因此,我在艇上又感到孤独寂寞了。 1月16日,“鹦鹉螺”号像是酣然入睡了似的,在水面下仅仅几米的地方停滞不前了。潜艇上的电机没有运转,螺旋桨也不动了,任由潜艇在海水中漂动。我猜测可能是艇员们正忙着对内部进行维修,因为机器开动,震动剧烈,所以维修是必需的。 这时候,我与我的同伴们亲眼目睹了十分有趣的一幕。客厅里的舷窗护板没有盖上,“鹦鹉螺”号的舷灯没有开,可以看到海水一片昏暗。预示着雷雨将至的昏暗天空浓云密布,光线被遮挡住了,海面缺乏亮度。 在这种光线条件下观察海中情况,连最大的鱼看着也是影影绰绰的。突然间,“鹦鹉螺”号忽地变得一片光明。我原以为是舷灯打开了,把电光射到了海水中,但并非如此,我稍稍细看,便明白自己搞错了。 此刻,“鹦鹉螺”号正漂浮在一层被磷光照亮的海水里,海水中的磷光变得分外耀眼。这光亮是无数的会发光的微生物造成的,经艇体外壳的反射,亮度增大。这时候,我惊诧地看到,这闪亮的光有如熔炉里熔化了的铅水,或烧至白热化了的金属块,相比之下,水里的某些明亮部分反倒变成了阴影,而原先的阴影却消失不见了。不!这不是我们习惯使用的照明装置所发出来的光!这中间有着一种非比寻常的活力与运动!这光让人觉得它富有生命力! 其实,那是深海中无穷无尽的纤毛虫、粟粒状夜光虫聚集在一起所造成的光亮。它们是一些真正半透明的小水母球,身上有着许多如丝般纤细的触须,夜里会发出光亮,三十立方厘米的水中其数量最多时可高达两万五千只。水母、海星、海月水母、海笋以及其他一些发出磷光的植虫动物所散发的光亮,与这些纤毛虫、粟粒状夜光虫所发出的光交相辉映,光亮度就会变得更加大。至于发出磷光的植虫动物,它们身上浸满被海水分解了的有机物的油脂,可能还带有各种鱼类分泌出来的黏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连数小时,“鹦鹉螺”号一直漂浮在这片闪亮的水里。看着那些巨大的海洋动物像蝾一样在水中嬉戏,我们感到无比欣喜,惊叹不已。在这片虽发光但并不发热的海水中,我看见还有一些体形优美、动作敏捷的鼠海豚,它们是大海中不知疲倦的丑角。还有一些剑鱼,长有三米。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鱼,能预知暴风雨的来临,它们还不时用巨大的长剑击打大客厅的水晶窗玻璃。接着,还有一些比较小的鱼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有各种鳞豚、鲭鱼、狼鱼,以及上百种各式各样的鱼,它们从这片亮光区游过,留下一道道水纹。 这种光彩夺目的景象蔚为壮观!也许是某种大气条件增强了这种现象?抑或是海上掀起了风暴?但是,不管怎么说,“鹦鹉螺”号停在海面以下几米深处,感觉不到风暴掀起的惊涛骇浪,依然安然悠闲地静静地在轻轻摇晃着。 我们如此这般地行驶着,被各种奇异景象陶醉着。</p> <p class="ql-block">第24章 珊瑚王国 第二天,一觉醒来,我感觉头脑十分清醒。令我深为惊诧的是,我竟然身在自己的房间里!我的同伴们想必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被送回到他们所住的舱房里去了。夜间所发生的一切,他们同我一样毫无所知,要想揭开这个秘密,只好等以后遇上机会再说了。 于是,我便想着离开自己的房间。我是再一次获得自由呢?抑或依然是个囚徒?我确实是完全自由的!我打开舱门,走到纵向通道,上了中央扶梯。头一天夜晚关上的舱盖现已打开,于是我便上了艇顶平台。 内德·兰德和孔塞伊已在那儿等着我了。我问了问他们,但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睡得很死,什么也记不起来,发现自己身在自己的舱房里时,他们也颇为惊愕。 我们觉得依然与往日一样寂静而神秘的“鹦鹉螺”号,此时正漂浮在海面上,缓缓前行。艇上似乎没有任何异样。 内德·兰德用他那犀利的眼睛观察着大海。海上茫茫一片,加拿大人什么也没看见,既不见船只,也不见陆地。此刻,西风呼啸,卷起阵阵排浪,“鹦鹉螺”号明显地摇晃着。 “鹦鹉螺”号换完空气之后,一直在海面以下平均十五米深处行驶着,这样,它可以随时迅速浮出水面。1月19日这一天,“鹦鹉螺”号一反常态,多次浮出水面。每次浮出水面时,大副总要上到平台,接着便说出他那句说惯了的话来。 尼摩艇长没有露面。艇上人员中,我只见到了那个面孔木然的侍者,他像往常一样,按时地、默不作声地给我们送来饭菜。 两点左右,我在大客厅里忙着整理笔记,尼摩艇长推门进来。我向他打了个招呼。他只微微地向我点了点头,我几乎都没有看出来。他没有跟我说话。我便接着做我自己的事,心里却在暗想,他会对昨天夜里所发生的不寻常的事向我解释一番的。但他什么话也没说。我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他脸色憔悴,眼睛发红,似乎一夜都没合眼,而且面带焦虑和悲伤。他来回地走动着,坐下去又站起来,随手拿起一本书,随即又放下了,眼睛望着那些仪器,可又不像往常那样做记录。他的确是心烦意乱,坐立不安,焦躁不已。 他终于走到我面前,询问道: “阿罗纳克斯先生,您是医生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么个问题,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但并没有回答他。 “您是医生吗?”他又问了一遍,“您有好几位同事都学过医,比如格拉蒂奥莱、穆坎-唐东以及其他一些人。” “是的,”我说道,“我是医生,当过住院医师,在到巴黎国家自然史博物馆工作之前,我曾行医数年。” “那好,先生。” 我的回答显然令尼摩艇长感到满意。但我却不知他为何向我提出这么个问题,所以我便等着他再问,好根据情况作出回答。 “阿罗纳克斯先生,”艇长对我说,“您可否为我的一名艇员诊治一下?” “他病了?” “是的。” “我这就跟您去。” “请吧。” 我得承认,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艇员的病同昨天夜晚所发生的事有关。昨晚的那个秘密同那个生病的艇员一样,都让我感到十分关切。 尼摩艇长把我领到“鹦鹉螺”号的艇尾,让我进了艇员舱旁的一间舱房。 舱房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他相貌刚毅,是一个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 我俯身探望那人。他不仅患病,而且身上有伤。他头上裹着洇出血来的纱布,用两只枕头垫着。我把缠着的纱布解开,那人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没哼一声。 他伤势非常严重,头盖骨被钝器击碎,脑浆都露了出来,伤口深及脑髓;脑浆中还带有血块,宛如葡萄酒渍。病人的脑子既受到挫伤又受到震荡。他呼吸微弱,肌肉痉挛,脸在抽搐;大脑大面积存在炎症,以致感觉与动作非常迟钝。 我为伤者号了一下脉,脉搏时有时无,肢体末梢已经变凉。我觉得死亡将近,已无力回天。我又为他把纱布裹起来,抚平,然后转身面向尼摩艇长。 “他怎么受的伤?”我问他道。 “这不是关键!”艇长支吾着,“‘鹦鹉螺’号撞了一下,机器上的一根杠杆断了,砸着了他。您觉得他的情况怎么样?” 我迟疑着没有回答。 “您直说吧,”艇长对我说道,“他不懂法语。” 我又看了看受伤的艇员,然后说道: “他活不过两小时了。” “就没有什么法子可想了吗?” “没有。” 尼摩艇长的手颤抖起来,眼里也溢出了泪水,我原以为他生来就不会流泪的呢。 我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个垂死者,生命正在逐渐地离他而去。灯光照着他的床,使他的面色显得格外苍白。我看见他那聪明的额头上,大概是痛苦或贫困,过早地留下了深深的印痕。我想从他弥留之际的含混不清的只言片语中,意外地发现他一生的秘密。“您可以走了,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对我说道。 艇长留在垂危病人身边,而我则告退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心情被刚才的一幕弄得很不平静。这一整天,我心中都缠绕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夜里,我睡不踏实,常从梦中惊醒,仿佛听见远远地有哀歌声,如同葬礼时的圣诗一般。他们是不是在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做临终祷告? 第二天早晨,我上了平台。尼摩艇长已经在那儿了。他一见我上来,便立刻朝我走过来。 “教授先生,”他对我说道,“今天去一次海底,您意下如何?” “带我的两个同伴一起去吗?”我问道。 “只要他们愿意同行。” “我们听从您的命令,艇长。” “那就请你们去穿好潜水服吧。” 他只字未提那个垂死的人或者说已经死了的人。我下到内德·兰德和孔塞伊的房间,把尼摩艇长的建议告诉了他们。孔塞伊立即欣然同意了,而内德·兰德这一次也表示非常愿意与我们同行。 说话时是早上八点。八点三十分,我们便穿好了这次海底漫游的行头,带上了照明和呼吸装备。双重门启开,我们便随同尼摩艇长及其十多名艇员,踏上离海面十米深的海底。“鹦鹉螺”号就停泊在那儿。 过了一个缓坡,便是一处高低不平的凹地,深度在十五米左右。这里与上次所见到的地方不同,没有细沙,没有海底草地,更无海底森林。我立即发现,尼摩艇长今天带我们来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珊瑚王国。 在植虫动物门海鸡冠纲中,有一个柳珊瑚目。此目分三个科:柳珊瑚科、木贼科和珊瑚科。珊瑚属于最后这一科。珊瑚很有趣,先是被归入矿物界,后又被归入植物界,最后又被归入动物界。古时候的人把它视为药材,而现代的人则把它视为饰物。是马赛人佩索内尔于1694年最终把它归入动物界的。 珊瑚是聚集在易碎的石质珊瑚骨上的微小动物群。珊瑚虫具有独特的繁殖能力,系无性繁殖,它们有着各自的生活,同时又有共同的生活。因而,这是一种天然的社会主义。我了解关于这种奇特的植虫动物的最新研究成果。根据博物学家们的精确观察,它们起着矿化作用,同时形成树枝状结晶体。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可以与参观大自然在海底种下石化森林相媲美的了。 鲁姆科尔夫灯打开了。我们顺着正在形成中的珊瑚层走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珊瑚层总有一天将会把印度洋的这一部分海域给封锁住的。路旁满是杂乱无章地缠在一起的小珊瑚丛,上面开满了闪烁着白光的星形小花朵。不过,与陆地上的植物生长形式相反,这些附着在地面礁石上的树枝状结晶体,是从上往下长的。 灯光照在这些色彩艳丽的珊瑚树上,景象万千,煞是迷人。我仿佛看见这些圆柱形薄膜细管在水波下颤动着。我真想动手采摘几片带有纤细娇嫩触须的新鲜花冠。这些花冠有的已经盛开,有的则含苞欲放。正在这时,一些身子轻捷、鳍在迅速摆动的鱼儿,像飞鱼似的在珊瑚枝间游来游去。而在我的手稍稍靠近这些有着生命活力的花朵,这些有着生命活力的含羞草的时候,整个花丛便立即发出警报,白色花冠便缩进红色的花套中去,花朵在我眼前消失,珊瑚丛因而变成了一堆圆形石头。</p> <p class="ql-block">这次偶然的机会让我得以置身其间,一睹这种最珍贵的植虫动物品种的风采。这儿的珊瑚可与地中海沿岸各国——法国、意大利和柏柏尔人国家——的珊瑚相媲美。它们中最美丽的几个品种被冠以“血红花”、“血红泡”之美名,在交易市场上十分抢手,每公斤售价高达五百法郎。这儿海底下的珊瑚是全世界采集珊瑚者的“金矿”。这种珍贵物质常与其他珊瑚骨混杂,形成密实而难以分辨的整体,被称为“马克西奥塔”,我认为那是一些地地道道的美丽的红珊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稍往前走,珊瑚丛变得愈加密集,树枝状结晶体也越来越大。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真正的石化了的矮树丛,千姿百态,犹如结构奇特的建筑。尼摩艇长走进一条昏暗的长廊,长廊的缓坡把我们渐渐地引到一百米的深处。我们的蛇形玻璃管灯的灯光,照射到那些粗糙凹凸的门拱上面,照射到像枝形吊灯一样的穹隅上面,不时地产生着一些魔幻般的效果。在这个矮珊瑚丛中,我还观察到一些别的珊瑚虫,十分有趣,比如海虱珊瑚和节叉鸢尾珊瑚;还有几丛珊瑚藻,有绿有红,是真正带有咸石灰质硬皮的海藻,博物学家们经过长期争论之后,最后才把它们划归到植物界。然而,根据一位思想家的说法,“这里可能是真正的起点,生命在此从无知觉的沉睡之中隐隐约约地苏醒过来,但并未脱离其初始时的粗犷状态”。 走了两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走到深约三百米的海底,也就是来到了珊瑚开始形成的极限深度。在这里所见到的已不再是珊瑚丛和零散孤立的不起眼的珊瑚矮林,而是大片的森林,是巨大的矿化植物,是成为化石的参天大树。它们与美丽的羽毛花彩状植物交织在一起,而这类海洋藻类植物颜色鲜艳,婀娜多姿,煞是养眼。我们从它们那隐于海水阴暗中的高大树枝下顺顺当当地穿越,脚下却别有洞天,那是由笙珊瑚、星形贝、菌贝等铺成的五彩缤纷的花毯。 景色真是美不胜收,非笔墨所能描述!多么遗憾,我们竟无法交流感受! 为什么我们非要禁锢在这种金属和玻璃的头盔之中,彼此无法畅谈呢?至少也得让我们像水中的鱼儿一样生活,或者让我们像两栖动物一样,可以随心所欲,可入水可登陆,不受限制! 此时,尼摩艇长停下了脚步。我和我的两个同伴也止步不前。我回过头去,只见艇员们围着艇长站成个半圆形。我再仔细一看,发现其中的四个艇员肩上扛着一个长长的东西。 我们是站在一大片林间空地的中央,周围围绕着的是最大的海底森林的树枝状结晶体。灯光照射在这片林间空地上,那光亮变得模糊,宛如黄昏,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空地尽头更加暗淡,只有几缕珊瑚尖发出微弱的光亮。 内德·兰德和孔塞伊就站在我的身旁。我们观看着,此刻在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们马上就会看到一个奇特的场面。我朝地面望去,发现地面上有一些鼓起来的地方,鼓得不算很高,上面堆着一层石灰质的土,整齐有序,像是人为所致。 林间空地的中央,在一个用石块草草地搭起的台基上,立着一个珊瑚十字架,伸着长长的双臂,宛如石化了的血液制成的。 尼摩艇长做了个手势,一名艇员走上前去,走到离十字架几步远处,从腰间取下一把十字镐,开始挖掘。 我立刻明白过来!这个林间空地是一块墓地,他们挖的是一个墓穴,那四个艇员肩上扛的长长的东西是昨天夜里死去的那位艇员的尸体!尼摩艇长及其艇员前来此处,为的是把自己死去的同伴安葬于这个与世隔绝的海底墓园中! 不!我的情绪从未如此激动过,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念头——我真不愿意看到眼前的这个场面! 墓穴在慢慢地挖着。鱼儿受到惊扰,四处逃窜。我听得见十字镐击地时的响声,镐尖碰到沉于海底的燧石,时不时地会迸出火星来。墓穴在变长,变宽,很快便深可容纳尸体了。</p><p class="ql-block">这时候,抬尸体的艇员们走近前来。尸体用白色足丝包裹着,被放入灌满水的墓穴中。 尼摩艇长双臂呈十字形搂抱着,死者生前的朋友们都跪倒在地,祈祷着……我和我的两个同伴也都在虔诚地鞠躬致礼。 墓穴随即用刚才挖出的土给填上了,形成了一个不太大的坟墓。 坟墓填完后,尼摩艇长及其艇员便站起身来,走到坟前,再次跪倒,双手前伸,作最后的告别…… 此刻,送葬队伍已踏上返回“鹦鹉螺”号的路径,经过林中拱形物,沿着矮树丛和珊瑚丛,一路上坡而行。 艇上的灯光终于隐约可见了。我们朝着那亮光处向前走。一小时光景,我们回到了“鹦鹉螺”号上。 我一换完衣服,就登上艇顶平台,走到舷灯旁坐了下来,脑子里闪现着一些可怕的念头。 尼摩艇长走到我的身旁。我站起身来,对他说道: “这么说,那个人如我所说,昨夜死了?” “是的,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回答我说。 “那他现在是在珊瑚墓园里与他的同伴们长眠在一起了?” “是的,他将被众人遗忘,但我们却不会忘记他!我们挖了坟墓,珊瑚虫将会尽职尽责地把我们那些死去的人永远封闭起来!” 艇长突然以颤抖的手掩面,想止住悲声,但却未能如愿,他抽泣着说道: “那离波涛汹涌的海面数百尺的地方,就是我们静谧的墓地!” “艇长,您的那些死去的伙伴至少能够安静地长眠,不会受到鲨鱼的侵扰!” “是的,先生,”尼摩艇长神情严肃地说,“不会受到鲨鱼以及人的侵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部分</p><p class="ql-block">第25章 印度洋 海底旅行的第二部分从这里开始。第一部分写到珊瑚墓地为止。珊瑚墓地那激动人心的场面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不难看出,尼摩艇长的一生都是在这浩渺无垠的海洋中度过的,甚至在那深不见底的海底里为自己准备好了墓地。在那里,没有任何的海洋怪物去侵扰“鹦鹉螺”号的主人及其患难与共的朋友们的长眠。“也不会受到人的侵扰!”艇长当时就补充过这一句。 这位艇长对人类社会存有一种无法改变的不信任与愤懑。 至于我,已不再满足于孔塞伊所沾沾自喜的种种假设。这位诚实的小伙子坚持认为,“鹦鹉螺”号的艇长是一个怀才不遇的学者,他以鄙夷不屑来回敬世态炎凉。孔塞伊还认为,他是一位不为人理解的奇才,由于对陆地上的一切深感失望,才不得不避到这个世人无法来到而他的本性又能在此充分发挥的地方。但依我看,这种假设只能解释尼摩艇长性格的某一方面。 确实,我们那天晚上被关押起来,并通过药物让我们莫名其妙地昏睡过去;艇长粗暴地从我手中夺下望远镜,有所防范地不让我观察海面;“鹦鹉螺”号受到无法解释的撞击,导致那个艇员受重伤而死。凡此种种,极其自然地理清了我的思路。不!尼摩艇长不仅仅是在逃避人类!他的种种神奇的装备也不只是为他那自由的本性服务,很可能还想用来进行我尚不知个中原委的可怕报复。 眼下,我还什么都不清楚。我只是在昏暗中看到了一点亮光而已,因此,我只是满足于记录,或者说,把发生的事情如实地记录下来。 另外,尼摩艇长并未对我们加以约束。因为他也知道,想从“鹦鹉螺”号逃走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他根本也没让我们作出任何承诺,以约束我们自己。我们只不过是几个俘虏,是几个受到优待的艇上客人似的俘虏。再说,内德·兰德也从未放弃过重获自由的念头。可以肯定,他会利用一切可乘之机来实现自己的愿望。我可能也会仿效他。不过,要是把艇长好心好意让我们了解到的“鹦鹉螺”号的秘密带出去,那未免太不仗义了!因为我尚无法决定,应该憎恨此人呢,还是应该赞赏他?他到底是个受害者呢,还是一个刽子手?再者,海底漫游一开始就让我着了迷,我想把海底游历遍之后,再彻底地离开他。我想把深藏于海底的各种神奇之物全部观察清楚。我想看到世人尚未看到过的一切。为了满足自己的这种强烈的好奇心,即使以生命为代价,我也在所不惜!</p> <p class="ql-block">可是,到目前为止,我们在太平洋里航行了有六千里了,可我们什么也没发现,或者说,几乎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我清楚地知道,“鹦鹉螺”号正在接近有人居住的陆地,一旦遇有逃脱的机会,我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置同伴们的性命于不顾,那也太残忍了。我必须与他们一起逃走,甚至带领他们逃走。但逃脱的机会会出现吗?作为一个被人强行剥夺了自由的人,我希望能够遇到这种机会,但作为一个学者,一个具有强烈好奇心的人,我又不希望遇上这种机会,我确实是处于两难境地。 1868年1月21日中午,大副登上平台测量太阳的高度。我也上了平台,点上一支雪茄,看着他操作。我明显地看出大副并不懂法语,因为我好几次大声地自言自语,他都没有吭声,无动于衷。如果他懂法语的话,他一定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关切的神情来。 当他在用六分仪观测时,“鹦鹉螺”号上的一名艇员,就是那个在克雷斯波岛漫游时一直陪着我们的体格强壮的人,上来擦拭舷窗玻璃。于是,我便仔细地观察研究起这盏舷灯来。舷灯里有一些凸状镜片,如同灯塔那样安装着,把灯光聚集在需要照到的地方,亮度增加了一百倍。这盏灯设计得极其巧妙,能够使它的全部光亮都充分地发挥出来。灯光是在真空中产生的,既可保证光度的均匀,又能保证光的强度。而且,真空又能减少对石墨的消耗,灯的弧光正是从两根石墨棒之间产生出来的。对于尼摩艇长来说,节约石墨是非常重要的,因为石墨棒可能不太容易更新。而在真空状态下,石墨棒的损耗几乎微乎其微。 当“鹦鹉螺”号又要继续它的海底航行时,我回到了客厅里。舱盖已经关好,潜艇径直往正西方向驶去。 我们正在印度洋五亿五千万公顷的广阔海域中乘风破浪。海水清澈透亮,望着海水几乎令人目眩。在印度洋,“鹦鹉螺”号一般都是在二百米深处行驶。几天来,一直都是如此。我对大海怀有极深的感情,如果换了与我不一样的人,也许会感觉过得又缓慢又单调乏味。我每天都要上平台散步,接受海上新鲜空气的沐浴;我还透过舷窗观看海中那千变万化的美景;有时还去图书室看那些藏书;有时还记一些笔记。这些事情足够我忙的了,我也就无暇去感觉时间的缓慢和生活的单调了。 我们的身体状况良好。对艇上的饭菜已能适应。内德·兰德情绪有所抵触,便想方设法地变换饭菜的花样,可我却觉得他这纯粹是多此一举。另外,处于恒温之中,我们甚至都没有感冒之虞。而且,那种在普罗旺斯被称作“海茴香”的珊瑚草,艇上存了不少,用上面的珊瑚虫嫩肉,可以制成极其有效的止咳糖浆。 几天来,我们看到了许多蹼足类水鸟,有大海鸥和一般的海鸥。 我们曾打了几只,加以烹饪,不失为一种海上野味。有一些大鸟,远离陆地,在海上作长途飞行,疲劳乏力,落在水面歇息;这些大鸟中,我发现了几只很美的信天翁,这种信天翁属长翼科,叫声难听,恍若驴叫。 蹼足科的代表有军舰鸟,它们飞得很快,在海面捕鱼的动作迅速敏捷,干净利落,还有数目很多的鹲,也被称作稻草尾鹲,以赤尾鹲居多,它们身上长有红色条斑,大小如鸽子一般,羽毛白中透着一点粉红,使黑色翅膀尤为醒目。 “鹦鹉螺”号上的渔网还捕捞上来好几种玳瑁属海龟,它们背部隆起,身上的玳瑁非常珍贵。这种善于潜水的爬行动物,闭上长在鼻子外孔边上的那块肉阀,就能潜入海底,待上很长时间。为防止海底动物的袭击,它们睡觉时都缩进壳内,有几只被捕捉上来时还睡得十分香甜呢!总的说来,海龟肉并不算好吃,但海龟蛋却非常的可口。</p><p class="ql-block">至于鱼类,当我们透过舷窗窥视它们在海底的生活秘密时,总是赞叹不已。我看到了几种此前从未见到过的鱼。 我要特别提及的是红海、印度洋和大西洋赤道附近的美洲海岸一带所特有的贝壳鱼。这种鱼像甲鱼、犰狳、海胆和甲壳动物一样,身上披着一层既非白垩质也不是石质的,而是真正骨质的护甲。这种护甲有的呈三角形,有的呈四边形,非常坚硬。在护甲呈三角形的鱼里,我记录下来几种,都是身长五厘米、肉质鲜美、富于营养、长着棕尾黄鳍的。我甚至想到要把它们弄到有些海鱼也能适应的淡水中去养殖。我还记录下了背部长有四个小包的四边形鳞甲鱼;身体下面带有白点的能训练得像鸟一样听话的鳞甲鱼;三角形的带刺的鳞甲鱼(其针刺由骨质粗皮的延长部分构成,奇怪的是,它会发出如同打呼噜似的叫声,因而被戏称为“海猪”);状如单峰驼似的鱼,身上长有一个锥形鼓包,其肉硬如牛皮,嚼不动。 我想从孔塞伊这位分类大师的日记中列举几种鱼,那是这一带海域所特有的单鼻豚属的鱼,如身上长有三条纵纹的赤背白胸豚,色彩鲜艳、身长七寸的电豚。还有其他属的鱼:卵形鱼,形同一个黑褐色的蛋,身上带有白色条纹,无尾;虎鱼,是海里真正的豪猪,浑身长刺,能缩为一个满是刺的圆球;各大洋里均有的海马;海蛾鱼,长嘴,宽胸鳍,形如翅膀,即使无法飞翔,起码也可以蹿得老高;鸽子鱼,尾上长有一圈圈的鳞,身体扁平;大嘴巨颌鱼,长二十五厘米,通体发光,甚是好看,味道鲜美;美首鱼,脑袋凹凸不平,体色青灰;无以数计、会蹦跳的鲥鱼,身带黑道,胸鳍很长,能在水面飞速滑行;味道甚佳的帆鱼,其鳍可像帆似的竖起,顺风漂流;美丽夺目的彩鱼,系大自然的分外垂青,使之五颜六色,有黄的,天蓝的,银白的,金黄的;绒翼鱼,鱼翅如丝一般;杜父鱼,总在污泥中钻来钻去,看着脏兮兮的,能够发出轻微声响;鲂鲋,其肝脏有毒;波迪昂鱼,眼睛上长有能活动的眼罩;哨子鱼,嘴巴很长,状如管子,系海洋中的真正猎手,身上长有一种无论沙瑟波公司还是雷明顿公司都设计不了的枪,枪里射出一滴水,就能杀灭一只昆虫。 按拉塞佩德的分类法,第八十九属的鱼属于硬骨鱼第二亚纲,其特征为有一鳃盖和鳃膜。在这类鱼中,我发现了鲉鱼,头上长有长刺,仅有一个背鳍。这种鱼有的身上长有细鳞,有的没有,这取决于它所属的亚属。第二亚属的鱼中,我看到了二趾鱼,长约五厘米,身有黄道,头长得挺古怪的。在第一亚纲的鱼中,我看到了几种不同类型的怪鱼,也就是那种被称之为“海蟾蜍”的鱼,脑袋很大,有的头上还有着很深的皱褶,有的头上长着大大的鼓包。这种鱼身上长有立刺,浑身满是结节,还有一些长短不一的难看的角,身上和尾巴上的表皮很厚。被海蟾蜍的立刺扎着,十分危险,所以它是一种令人厌恶而又让人望而生畏的鱼。 从1月21日到23日,“鹦鹉螺”号每天二十四小时连续航行,共行驶了二百五十法里,亦即五百四十海里,每小时的航速为二十二海里。我们之所以能在途中辨认出一些鱼类,是因为它们为电光所吸引,总在追随着我们。它们中的大部分因无法跟上“鹦鹉螺”号的航行速度而被甩在了后面,但也有一些能够紧跟着艇游上好长一段时间。 24日早晨,在南纬12°5′、东经94°33′处,我们看到了基灵岛。这是一座石珊瑚岛,岛上椰树遍布,非常美丽,达尔文先生和菲茨罗伊船长曾经登上过该岛。“鹦鹉螺”号挨着这个荒无人烟的小岛的绝壁行驶。拖网捕捞到很多各种各样的真蛸和棘皮动物,还有许多软体动物门的怪异的甲壳类动物。一些珍稀的动物丰富了尼摩艇长的珍藏,我看见其中有一种星点状的、产生于贝壳上的珊瑚骨,这种珊瑚骨通常是附着在贝壳上的。 不一会儿,基灵岛便看不见了。“鹦鹉螺”号向西北方向的印度半岛南端径直驶去。</p><p class="ql-block">“这是一片开发了的陆地,”内德·兰德对我说道,“与野蛮人多过狍子的巴布亚的那些岛上相比,要强多了!教授先生,在印度的这片陆地上,有公路、铁路,还有英国人、法国人和印度人的城市。</p> <p class="ql-block">不用走五里就能遇到一个同胞。嗯,还不该与尼摩艇长分道扬镳吗?” “不,内德,不,”我口气坚决地说,“就像你们水手常说的,走走看吧!等等再说。‘鹦鹉螺’号正在接近有人居住的陆地,它总有一天会回到欧洲去的。就让它把我们带到欧洲去吧。一旦到了我们欧洲海域,我们就可以见机行事了。再说,我琢磨尼摩艇长也不会像在新几内亚森林里那样,让我们到马拉巴尔海岸或科罗曼德尔海岸去打猎的。” “怎么!先生,我们难道不可以不要他批准吗?” 我没有回答加拿大人。我不想与他争论。其实,我心里在想,既然命运把我们带到“鹦鹉螺”号上来,我要充分利用这个机会。 自基灵岛起,艇速在减缓。航行路线也变得很随意,没有一定之规,经常潜入很深的海底。艇员们多次通过杠杆,利用侧翼斜面板。我们因此而下潜至三千米深处,但仍旧未到达印度洋的海底。印度洋这片辽阔海域,有些地方连可以测到一万三千米的深海探测器都未能到达。至于深海层的温度,船上的温度计倒是一直指着零上4℃。我只是注意到,在海洋表层,深一些的海水总是比海面的海水要凉一些。 1月25日,洋面上空无一物,“鹦鹉螺”号便在洋面上行驶了一整天。强大的螺旋桨有力地拍击着海浪,溅起高高的浪花。远远望去,有谁会不认为它是一个巨大的鲸类动物呢?这一天,我四分之三的时间全都待在艇顶平台上了。我眼睛望着大海。大海上不见一物。下午四时光景,才见一艘大汽轮从西边相向驶来。有一会儿工夫,我清楚地看到它的桅杆,而它却未曾发现紧贴着水面航行的“鹦鹉螺”号。我猜测,该轮应是印度半岛和东方公司的轮船,专跑锡兰到悉尼的航线,经停乔治国王角和墨尔本。 下午五时,热带地区时间短暂的黄昏来临之前,我和孔塞伊被一个奇妙的景象惊呆了。 我们看到了一种可爱的动物。 照古人的说法,谁遇上这种动物就必然会有好运。亚里士多德、阿泰纳、老普列尼和奥皮安等,都曾对这种动物的习性作过研究,并用意大利和希腊学者诗篇中的所有佳词妙句来赞美它。他们称它为“鹦鹉螺”或“疣贝螺”。不过,现代科学并未采用这种名称,而是称这种软体动物为“船蛸”。 谁若是问及孔塞伊的话,就会从这个诚实的小伙子那儿知道,软体动物门分为五个纲。第一纲是头足纲,属于这个纲的动物有的有介壳,有的无介壳。头足纲分两科,两鳃科和四鳃科,按鳃的数目加以区分。两鳃科有三个属,即船蛸、枪乌贼、乌贼,而四鳃科只有一属,即鹦鹉螺属。说了这么一通分类术语,谁若是仍然愚不可及,仍把带吸盘的船蛸与有触手的鹦鹉螺混为一谈的话,那就是朽木不可雕也。</p><p class="ql-block">当时在海面上游动的正是船蛸,约有好几百只之多。这些船蛸属于长有结块的那一种,为印度洋所特有。 这些迷人的软体动物依靠身体上的那根作为运动器官的管子,把海水吸入,然后喷出来,通过反作用力,身子向后运动。它们长着八只触手,其中的六只细长的触手浮于水面,另外两只带蹼的圆圆的触手则竖立着,像船帆似的迎风招展。我清晰地看到了它们的螺旋形有波纹的壳。居维叶把船蛸的壳比作造型优美的小船。这个比喻真是极其贴切!它确实像一只小船。小船载着那个往船上分泌东西的动物,而那动物却并不粘在船上。 “船蛸本可以随意离开其介壳的,”我对孔塞伊说,“可它就是不离开介壳。” “这就像尼摩艇长,”孔塞伊一针见血地说道,“所以最好把他的艇称为‘船蛸’号。” “鹦鹉螺”号在这群软体动物中间漂浮了约一小时。然后,突然之间,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这群软体动物把帆收了;像收到了什么信号一样,触手收回,身子缩起,壳翻过去,重心改变,整个船队一下子全都消失在水中了。这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我还从未见过有哪支船队如此地行动一致。 这时,夜幕骤然降临,被微风吹起的海浪在“鹦鹉螺”号舷侧顶列板下形成长长的波纹,静静地延伸开去。 第二天,1月26日,我们从东经82°处穿过了赤道,又回到了北半球。 在这一整天里,一群令人望而生畏的角鲨一直紧随着我们。角鲨这种可怕的动物在这一带海域拼命繁殖,使这一带变成了危险海区。它们中有烟灰角鲨,其背部呈棕色,肚腹灰白,长有十一排利齿;有眼睛角鲨,脖子上有一个由白圈围着的大黑点,状似眼睛;有圆吻角鲨,呈浅绿色,圆嘴,身上满是不很明显的小点。这些力大无比的动物,不时地猛烈撞击客厅舷窗上的玻璃,颇令人担忧。这时,内德·兰德压不住火了。他想回到海面上去,叉死那些巨大的海洋动物,尤其是嘴里长满马赛克似的牙齿的星鲨和长达五米的大虎斑鲨,最让他恼火。但过了一会儿,“鹦鹉螺”号便加快了航速,毫不费力地就把这群游得飞快的鲨鱼甩下很远了。 1月27日,在宽阔的孟加拉湾入口,我们多次见到海面上漂浮着一具具尸体,其状阴森恐怖! 这是印度城市里的死者,顺恒河而下,进入海中。印度唯一的收尸者——秃鹫,尚未将尸体啄完。而到了海里,角鲨则会把秃鹫留下的工作做完。 晚七时左右,“鹦鹉螺”号艇体半露在乳白色的海中行驶着。一望无垠的海洋,海水像是变成了牛奶。是月光使然?不是,因为新月刚出来两日,此刻已落入海面以下,被太阳的余晖遮住了。整个天空,虽说是星光灿烂,但与乳白色的海水相比,仍然显得有些暗淡。 孔塞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我这一现象是如何造成的。幸好我还可以回答他的问题。</p><p class="ql-block">“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乳白色大海’,”我回答他说,“在安波阿纳沿海和这一带沿海,经常可以看到这种大面积白色波浪的出现。” “可是,”孔塞伊又问,“先生能否告诉我,这种怪现象产生的原因何在呢?我想这儿的海水该不会是牛奶变成的吧!” “不,小伙子,让我如此惊讶的白色,只是水中为数众多的纤毛虫纲小动物所造成的。这些小动物会发光,胶质无色,细如发丝,长不足五分之一毫米。它们互相粘连在一起,有时甚至连绵好几里。” “好几里!”孔塞伊惊叫道。 “是的,小伙子,你就不用费尽心思去想它们该有多大的数量了!你是绝对估算不出来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些航海人曾经在这样的‘乳白色的海’里航行过四十多海里。” 我不知道孔塞伊是否听从了我的建议,反正他陷入了沉思,有可能是在计算这四十平方海里有多少个五分之一毫米。“鹦鹉螺”号在这白色的海水中航行了数小时。我发现,它无声地在这皂沫般的水面上滑行,仿佛像在海湾中的顺流和逆流交汇时引起的白色泡沫漩涡里漂浮着。 将近午夜时分,海水的颜色突然间恢复了正常,但在我们身后,一直延伸至海天相接处,天空映照着白色的水波,似乎浸于北极光的模模糊糊的光亮中。</p><p class="ql-block">第26章 尼摩艇长的新建议 1月28日中午,“鹦鹉螺”号在北纬9°4′处重新浮出水面,西面八海里外的陆地隐约可见。我首先看到的是那高约两千尺的连绵起伏的山峦,奇峰突兀。我测定好方位之后,便回到客厅,在地图上比对一番,确认此为锡兰岛,是印度半岛上的一颗明珠。 我来到图书室,寻找有关这个地球上最富庶的岛屿的书籍,恰好找到了H.C.西尔写的一本名为《锡兰与僧伽罗人》的书。古代人给该岛取了许多名字。我回到客厅,立刻记录下该岛的方位。它位于北纬5°55′到9°49′、东经79°42′到82°4′之间,岛长二百七十五英里,最宽处为一百五十英里,周长九百英里,面积为两万四千四百四十八平方英里,也就是说,比爱尔兰岛略小一点。 正在这时,尼摩艇长和大副走了进来。</p> <p class="ql-block">第27章 一颗价值千万的珍珠 夜色已深,我躺下睡了。但睡得很不踏实,老是梦见鲨鱼。按词源学来说,“鲨鱼”(requin)一词是从“安魂曲”(requiem)一词派生出来的,我觉得这一说法既正确又荒谬。 翌日清晨四点,尼摩艇长特别吩咐的侍者前来把我叫醒。我匆忙起床,穿好衣服,来到客厅。 尼摩艇长已经在客厅里等着我了。 “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对我说道,“您准备好了吗?可以出发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请跟我来吧!” “那我的同伴们呢,艇长?” “已通知他们了,他俩正等着我们。” “我们不换潜水服吗?”我问道。 “还没到时候。我没让‘鹦鹉螺’号太靠近海岸,我们离马纳尔沙洲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不过,我已让人把小艇准备好了,它将把我们载往我们要去的准确地点,从那儿下水,可少走很长的一段路。潜水装备就在小艇上,等水下探险准备开始时,再穿不迟。” 尼摩艇长领着我走向中央扶梯。我们拾级而上,来到平台。内德·兰德和孔塞伊已经在那儿了,正高兴不已地等着这个“有趣的游戏”开始呢。小艇已经从大艇上卸下来,放到海里,大艇上的五名艇员正握着桨在等着我们。 天尚未亮,仍旧很黑。浮云遮住了天空,偶见几颗星星露出云层。我向陆地看去,只是看到一道模模糊糊的海岸线,从西南到西北挡住了四分之三的天际。夜间,“鹦鹉螺”号曾沿着锡兰岛西海岸上行,此刻正抵达海湾西面,确切地说,是在陆地和马纳尔岛形成的海湾的西面。此处,昏暗的海水下面便是珠母沙洲,长度超过二十海里,一个取之不尽的珠场。 尼摩艇长、孔塞伊、内德·兰德和我,坐在了小艇的后部。小艇的掌舵水手把好舵,四名水手紧握艇桨。艇绳解开,我们便驶离了大艇。</p><p class="ql-block">小艇向南面划去。桨手们不紧不慢地划着。我注意到,桨叶吃水很深,桨手们划得十分卖力,一下一下地很有节奏,每十秒钟才划一次,这是战船上常用的划船节奏。小艇在向前滑行时,水珠溅起,清澄透亮,宛如熔化了的铅液,噼噼啪啪地落到漆黑如墨的海水之中。海面上涌来一股小海浪,浪尖打在船头,小艇被冲击摇晃了几下。 我们全都沉默着。尼摩艇长此刻在想些什么呀?也许是想他正在接近的这片陆地,离他已近在咫尺了。而加拿大人则正好相反,对他来说,陆地离他还太远太远。至于孔塞伊,他只不过是一个好奇的看客罢了。 五点三十分光景,晨曦微露,海岸的轮廓已清晰可辨。海岸东边较为平坦,往南则稍显隆起。此处离海岸尚有五海里的距离,海滩与雾蒙蒙的海水混在一起,看不太清楚。在我们与海岸之间,海面上十分寂寥,不见一物,没见一条船,未见一个采珠人。沉寂笼罩着这片采珠人将要云集的地方。尼摩艇长没有说错,我们早到了一个月。 六时,天色突然间大亮,这种由黑暗变天明的速度是热带地区所独具的。这儿不存在黄昏,也不见黎明,黑白交替飞快。太阳光穿透东方天际上的积云,喷薄而出,冉冉升起。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陆地,上面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树木。 小艇朝着马纳尔岛划去。岛子南端渐渐地显现出圆圆的形状来。尼摩艇长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观察着大海。 他打了个手势,小艇便停下,抛锚,锚链并未沉下去多少,因为此处水深不到一米,珠母堆在这个地方形成一个最高点。小艇随着海水退潮,向外海退去一些。 “我们到了,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对我说道,“您看看,这个海湾十分狭窄。一个月之后,大批的采珠船就要到此处云集,采珠人将大胆地潜到水下去寻珠。这片海湾所处的地理位置很好,不受强风袭击,海面波涛也不汹涌,极其适合采珠人干活。现在,我们穿上潜水服,下海吧。” 我闷声不响地望着这片疑云密布的海水,一边在水手的帮助下开始穿上那笨重的潜水服。尼摩艇长和我的两位同伴也在穿潜水服。可是,“鹦鹉螺”号的那几位水手这次并没有陪我们下海漫步。</p><p class="ql-block">不一会儿,我们全身上下全都囚禁在这件橡胶服装里了。氧气罐也牢牢地绑在了背上。而鲁姆科尔夫灯这次没有携带,因为这里根本用不着它。在把脑袋罩进铜头盔之前,我问过尼摩艇长怎么不带灯。 “这里用不着带灯,”尼摩艇长回答我说,“我们并不往太深的地方去,阳光的亮度足可以为我们照路的了。另外,在这一带使用电灯很不安全,很容易把危险动物给招引来。”尼摩艇长这么解释时,我扭脸向着孔塞伊和内德·兰德。可是,他俩已经把脑袋钻进铜头盔中了,既听不见我们说的话,也回答不了我的话。 我又向尼摩艇长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武器呢?”我问艇长,“我们的枪也不带吗?” “枪?带枪有什么用?你们那些山区居民猎熊不也是使用匕首吗?钢刀不是比铅弹更有用吗?这儿有一把刀,您别在腰上。我们走吧。” 我看了看我的两个同伴。他们也像我一样武装起来了,只是内德·兰德还多了一样东西,他挥动着一把大捕鲸叉,这是他离开“鹦鹉螺”号时先放在小艇里的。 我随即像尼摩艇长一样,让人把沉甸甸的金属头盔给罩上。头盔一戴好,背上的储气罐便立即开始送气。 片刻之后,小艇上的水手们便把我们一个一个地放到水中去了。在一点五米深的地方,我们脚下踩到了平坦的沙地。尼摩艇长向我们做了个手势,我们便紧随其后,沿着一个缓坡往下走去,消失在水中。 一下到水中,一直缠绕在脑海中的那些想法全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显得出奇的平静。我的动作十分自如,这使我的信心大增,而且,我的注意力已经被水中的奇景吸引住了,无暇他顾。 太阳把水底照得透亮,连最小的东西也看得清清楚楚。走了十分钟,我们来到水深五米的地方,这里的海底相当平坦。 我们脚步踏到的地方,那些奇特的鱼,像沼泽地里的沙锥似的,一群群地一涌而起。有一些鱼是单鳍属的,是一些除了尾鳍而外无其他鳍的怪鱼。我辨认出其中的爪哇鳗,形如海蛇,长八十厘米,腹部灰白,如果两肋带有金黄色线条,很容易被错以为是康吉鳗。在硬鳍属中,我看到了色彩绚丽的燕雀鱼,身子极扁,呈卵形,脊鳍似镰刀状,这种鱼晒干腌制,可以食用,是一道名菜,名为“卡拉瓦德”。还有长轴属的唐格巴斯鱼,身上长着一层纵向八边形的鳞甲。 太阳在逐渐往上爬,深处的海水也被照亮。海底也在渐渐地发生变化。地底由细沙路变成了卵石路,上面覆盖着一层软体动物和植虫动物。在这两个门的动物里,我发现了红海和印度洋所特有的胎盘贝,它们长着两片薄薄的、大小不对称的贝壳;有橙色的圆壳满月蛤、钻状的螺旋贝;有波斯紫红贝,其色彩十分绚丽,我在“鹦鹉螺”号上曾经见到过;有长十五厘米的长着角的骨螺,立于海中好似意欲抓人的一只手;有浑身带刺的角螺、舌形贝;有鸭科贝,这是一种可以吃的贝类动物,在印度斯坦市场上有卖的;有发光水母;还有扇形眼贝,是印度洋中为数最多的植虫动物。 在这些生机勃发的植虫动物中间,在水生植物构成的绿廊下,有成群成群的节肢动物在笨拙地爬行着,其中主要的是外壳呈三角形的长齿蟹,其三角形的角稍微有点圆;有该水域所特有的椰子蟹;有丑陋不堪的单性虾,看着让人生厌、恶心。还有一种我多次见过的动物,也十分丑陋,那是达尔文先生研究过的大蟹,天生能吃椰子核,力大无比,能爬到岸边的椰子树上,把椰子从树上扔下,摔裂开来,然后下来用其有力的双螯把椰子掰开。在这里的清澈透亮的海水里,这种大蟹爬行动作极其灵活,而那些经常在马拉巴尔海岸无拘无束地悠闲自在地爬行的鱼鳖,则只是在松动的石块之间缓慢地爬行着。 七点左右,我们终于走到珠母沙洲了。数百万计的珠母就在这儿繁殖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