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的婚俗风情

老右玉

江苏省吴县手绘结婚证宽18厘米长26厘米民国37年

　　婚姻，从古到今，乃人生大事。“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又被世人称作人生三大幸事。如果说其他两种还有重复的可能，那么，“洞房花烛”的婚庆，正常情况下，生命之中只能有一次体验。因而，婚姻无论对新郎新娘，或是对家族与社会都是极为重要的。
娶媳妇，打小在我记忆中，那是最红火的营生，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故乡谁家娶媳妇，全村人从头天黑将来“安鼓”，一直到第三天前晌“拜人”，自始至终都有人前去凑热闹，像我们一些毛头小子，两个晚上，鼓班吹不完三碰（回）儿是绝不回家睡觉的。尤其正日晌午，全村男女老少，只要听到村口大麻炮一响，便知道娶媳妇的大花轿回村了，即便人们正在吃饭，撂下饭碗也会跑到事宴地里看热闹，拜罢天地，人们拦住新媳妇不让进门，新娘会把预先准备好的水果糖朝着人群扬撒，我们这些愣小子，使着吃奶的劲儿拼命往里钻，挤掉帽子，踩脱鞋子，全然不顾，幸运的话，能抢到一疙瘩糖蛋蛋，那简直比新郎新娘心里还要甜。
上世纪80年代，我从部队转业回右玉，经常不断地参加同事、亲友、战友子女的婚礼，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逐步提高，谁家办事宴，不仅规模大，饭菜质量也高。但自己却觉得没有过去娶媳妇红火，虽说雇了乐队，请了歌手，但让人感到闹混混的。因此，交完“罚款”，扒拉几筷子也就离场了。
退休后，我搞起了民俗收藏，其中婚俗方面，新老结婚证收攒的不少，之前我曾在此方面写过一两篇短文。后来，我在整戳婚俗资料过程中，又发现了民国以来的婚礼庚帖、允帖、娃娃订婚帖等不少老物件。这些珍贵的婚俗资料都是反映旧时男女结婚礼仪和程序的，除一对特殊手工绘制的南方订婚与结婚证外，其它均属本省范围内征集回来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方面的资料留存下来的越来越少，而我手上这点儿老货就显得弥足珍贵。故此，我愿将它们整理成文，把过去的一些结婚礼仪与程序留传下来，为晚辈们将后了解中华传统婚俗文化提供一点有益的帮助。
中国婚姻制度的形成，相传至今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它起源于西周，其核心内容为 “三书六礼”。何为“三书六礼”？即古代结婚的仪式和程序。在《仪礼.士昏礼》中记载，六礼依次为：
“纳采”：男方通过媒人，提上礼物，到女家提亲。
“问名”：如女家应许，向女方索要名字和生辰八字。
“纳吉”：男方于家庙中卜问吉凶，如得吉兆，即遣媒人备礼告知女方，双方厘定婚约。
“纳徴”：男家派人送聘礼，征者，即成立婚事。
“请期”：男家选取了良辰吉日，通知女方，并征求意见。
“亲迎”：新郎在看下的日子中迎接新娘。
以上六礼中，“纳吉” 、“纳徴”、和迎亲均备有文书，故称“三书”。
该制度历经数千年流变，形式由繁入简，进入清代，民婚基本沿袭古制“六礼”，但民间将它简化为议婚、纳征、亲迎三大主题。到了民国时期，结婚流程，新旧并存，虽保留了 “三书六礼”旧框架，但被大幅压缩。
今日，本人根据自己手头占有的一些民国婚俗文献资料，略谈一下这一时期的结婚礼仪与程序。19世纪末，随着中国社会的发展变化和西方婚仪的东渐侵入，一些南方沿海发达城市，人们开始热衷于中西礼法，他们既吸取西式婚仪的隆重、热烈、简便的优点，又抛弃了传统宗教礼仪习俗，创造出一套中国式的“文明结婚”仪式。但在欠发达的山西省份，尤其是较为落后的晋北地区，传统的旧式婚礼仍在风行，而且占据上风。
曾听祖辈讲述，在我们晋北地区，民国时期的婚姻大事，仍受封建礼教与迷信的约束和父母亲的把控，结婚当事人自己是做不了主的，一对恋人，如大婚不轧（ga），当家人不然意，他们之间即便情再深意再长，最终也是不会走到一起的。
如今乡村里的孩子，一些材地好的考了大学、上了研、读了博、溜了洋，他们毕业后均留在城市上班，有的甚至选择到国外工作，到头来，这些优秀人才的个人婚姻，一些塞北姑娘也许会嫁到江南，一些山黒拉里的后生会娶到北上广的姑娘，甚至领回洋妞。
多数吃不上读书饭的青年男女，改革开放后也没有一个留在农村挖二垄的，他们一齐涌进了城市。据我所知，像右玉的小伙子与大姑娘们多数跑到太原、大同、呼市、包头等地，有的斅了厨师，有的当了修理工，有的饭店端了盘子，有的酒店当了服务员……临后，他们靠勤劳的双手大多数在城市买了房，安了家，各自所找对象四南五北哪里的都有。
现在的年轻人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他们婚姻自由，家庭幸福。可时光退回到百年以及解放前，像右玉这苦寒地方，人们手里没钱，不少家长不管子女是否愿意，由大人力主，互娶对方女儿做儿媳，俗称“换亲”，部分既无银钱又无交换条件的家庭，儿子只好一辈子打光棍。许多女孩因家贫没法生活，早早就被大人卖掉，五六岁便做了人家的童养媳。再有，过去山村里信息闭塞，交通落后，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进过一趟县城，他们的视野范围相当窄小。因此，他们谈亲说爱找对象半径也就十来八里，许多人捉猪不出圈，嫁的娶的都不离本村。
旧社会右玉由于自然条件差，十年九旱，靠天吃饭，老百姓日子过得十分恓惶，但这里的人们尽管贫穷，为人处事有规矩，民风民俗有讲究。比如在男女婚姻方面，从说合到完婚，同样形成了一套较为完整的结婚礼仪。
为此事早些年间，我曾到右卫镇、杀虎口等地拜访过多位年事已高的老人，众人为我攒凑了旧婚俗的一些流程。他们说：过去，男二八，女二七就到了结婚年龄，许多家长，没且等到孩子进入结婚年龄，提前两三年便开始张罗此事了，等于说孩子一过十岁，当家人就开始筹划儿女的婚事了。
比如，李家男娃十三啦，当家人看准邻村王家十一岁的姑娘，两家根底相互了解，大人都挺正色，且没皮臊狐臭，男方就会旋对个合适日子，备一点薄礼，带一份“求婚贴”，打发媒人上女方家求婚，这一过程中，媒人往往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过去的媒人，多为双方的亲朋好友，熟识故知，一般都出于友情而主动充当媒人，并不图啥钱财。他认为双方门户相当，极具成婚条件，便牵线搭桥，促成良缘。

山西崞县男命庚帖 长61厘米宽23.5厘米民国19年（1930）

　　另外，求婚帖，除书写“乾造”、“敬求台允”等谦词外，主要是要将男方姓名、籍贯、排行、生辰八字、祖宗三代等信息一项不露填写进去。因为核心是“年庚八字”，所以也叫“八字帖”或“年庚帖子”，简称“庚帖”。

山西平遥县允帖长85厘米宽24厘米民国十三年（1924）

山西忻县十一岁的男娃与两岁女童订婚证书民国三十二年（1943）

　　女方家长见到对方“庚帖”后，根据帖中提供的男子生年八字，经当地算命先生厘定后，如无发现大的问题，便会原则同意，然后出具 “坤造”回帖，主要内容同样包含女方姓名、生辰八字、籍贯、祖宗三代以及“德愧比凤，愿切乘龙”等谦辞吉语。旧时女方家长同意婚约并出具的这种文书，属“三书六礼”中“纳吉/换帖”环节的关键文书，只要这种文书一出，就等于女方家长允诺这桩亲事，因此这种帖子，也称“允帖”。

佛山木板年画八卦图清代 2013年6月摄

合卦书长62厘米宽21厘米民国12年

陕西凤翔夫木板年画夫妇命运相克图 民国

　　男方得到“允帖”后，仍要请算命先生复核一下女方命相，如二人相生相合，而男家便会将“允帖”压在神龛之下，如三至七日内平安无事，包括不打碎碗盏，不撞倒油瓶，牲畜不生病，家人不生口舌等，并有吉祥之征（如获得意外好处等），就以为此女主吉，可娶为媳。
接下来便要进入“纳征”环节，即下财礼。这是汉民族婚嫁“六礼”中的核心程序，也是婚俗中的一件大事，男家要把所送彩礼列出清单，详细写清礼品名称与数量，并举行验礼仪式，这礼单即“三书”中的“礼书”。

山西右玉婚俗礼书长82厘米宽26厘米 民国

　　女方接纳财礼后，男方便会到阴阳二宅先生那里选择良辰吉日，选好日子后，还要用大红纸书写“请期帖”，这一做法源自古代婚礼“六礼”中的“请期”环节。其核心功能是男方家庭在择定结婚吉日后，正式书面通知女方家庭，并请求对方首肯，以确立最终婚期。这一仪式不仅体现了对女方家庭的尊重，也是传统礼仪中庄重感的体现。女家接到“请期”帖，同样回“允帖”，双方正式商定下迎娶日子，各自便可着手准备娶媳妇、聘闺女的相关事宜。总之，旧时的婚姻礼仪是繁杂的，为儿为女操办婚姻大事，当父母的是费力费心又费钱，不过那是当家长的一种责任，同时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本人通过采访一些旧社会过来之人，大体了解了当地过去的一些婚俗礼仪，据老人们圪沓，曾经他们手上都抬裹过“婚单”，即旧婚书。由于年长，有的被喂虫咬坏了，有的受潮恶噗（霉变）了，有的老人去世被子女冒砍了。因此，存世量极少。不过我有幸还在右玉搜寻到一份老婚书，一份老庚帖，还有一份老礼单。它们不是用描金鸾凤纹装饰的朱笺，也不是水印吉祥图案的红宣，而是将有关婚俗内容直接书写到普通素红纸上，虽略显寒酸，但不乏喜气。

山西右玉民国庚帖长43厘米宽20厘米民国二十七（1938）

山西右玉县婚书长80厘米宽29厘米民国三十四年（1945）

　　从我爱上收藏，跑过潘家园N次，2017年冬，我在燕顺纸品阁李老板那里掏900元，购买了江苏吴县同一人上世纪40年代的订婚证与结婚证，证书制作材料为丝绢，图纹纯属手工绘制，精美绝伦。在婚姻大事方面，具体到各个环节需要花钱的地方，从来都是有钱人可以讲究，而没钱人只能将就，以小小婚证为例，富饶的南方人结婚证书用的是高级丝绢，而贫穷的塞北人结婚证书用的却是普通素面红纸。

江苏省吴县手绘订婚证宽18厘米长26厘米民国

　　近年来，虽说潘家园我跑窜的次数不少，但真正购买旧婚证我只发生过上述一次。在此方面，我还是立足本县本省。因此，我去晋中的张兰和忻州古玩市场数次略多一些。在忻州我曾淘到一张崞县的男命“庚帖”，在张兰八桂纸品店侯老板那里得到一张平遥的“允帖”，这两件婚帖，为上世纪20年代末与30年初的东西，它们不像右玉婚书那样土眉浑眼，研墨执笔，直接将内容书写于普通红纸上，而它们的婚书制作，则采用了水印技术，并装饰了精美的吉祥图纹，还粘贴了晋省喜纹印花税，说明从那时起，男女结婚便开始进入了纳税阶段。

山西定襄聘婚贴 长83厘米宽28.5厘米民国19年（1930）

山西定襄许婚贴 长83厘米宽28.5厘米民国十八年（1929）

　　2017年秋，我在定襄县智村古玩城淘到一张民国十九年的“聘婚贴”，民国十八年的“许婚帖”，它们尺寸较大，长83公分，宽28.5公分，价格超过普通旧婚书数倍。这两帖实际上就是民国早期“庚帖”与“允帖”的翻版，只不过在内容上少了祖宗三代的信息，却增了县府官印，说明从那时起，男婚女嫁，不光是双方父母大人之事，而是加进了官府管控程序。这样，婚姻便受到了法律保护。

　　对于解放前个别特殊的结婚证，尽管价格昂贵，为了丰富和扩充其内容，只要碰到手，我也不惜重金购买它。一次我在7788收藏网，看到苏州婚书收藏家戴林生先生网上挂着一张日伪察南政厅颁发的结婚证，要价3000元，磋商了数日，最终2100元拍下。
民国26年（1937）10月14日，日本鬼子攻占归绥（呼市），为进一步扩大统治领域，后在1939年9月1日，将蒙古联盟自治政府、察南自治政府、晋北自治政府正式合并，在张家口成立蒙疆联合自治政府，前三个伪政府更名为政厅。
我网购的成纪737年（1942）龙凤图纹结婚证，就是察南政厅颁发给蔚县一对新婚夫妇的结婚证，证书边框上专门标注了“鸾凤呈祥、民族交欢、日察如一、协和万年”字样，其施政纲领不言而喻。这是一份不可多得的珍贵史料，它既可佐证日本侵略者在中国的侵略行径，同时也是我们为下一代进行婚俗文化和爱国主义教育的绝好教材。

日伪察南政厅颁发的结婚证 长38厘米宽31厘米成纪737年（1942）

日伪察南政厅婚姻证书印花税

　　与此相反，我在张兰花千元买到一张宽不足三指，长不到20厘米的晋冀鲁豫边区红色结婚证，证书设计了多种吉祥图纹，加盖了边区政府大印，县、区长并署名，持证者职业均为皮匠。店老板说，他曾卖过多张类似的结婚证，据当地人说，解放战争时期平定县有个解放军被服厂，主要生产皮大氅，该厂拥有职工百余人，有男有女，他们中结为伉俪的不在少数。那时，晋冀鲁豫四省全面推广边区婚姻条例，要求军工厂职工和解放军官兵带头贯彻执行条例。因此，在我区古玩市场上出现了不少这样的红色结婚证。故此，这种结婚证不仅具有稀缺性，同时具有浓厚的革命色彩。

晋冀鲁豫边区结婚证明书长20厘米宽9厘米1947年

　　民国晚期，国民党统治阶段，结婚证的装饰图案，表现出来的时代政治色彩极为鲜明，我在张兰地摊上购得一张山西文水县民国三十三年的订婚证，证书上方正中央直接印有国民党青天红日大旗两面。

山西省文水县订婚证书长38厘米宽26厘米民国33年（1944）

　　另外，民国后期的结婚证越来越趋向小巧精致化，它的版面尺寸略大于我们今天的结婚证，它还加了红漆硬封套，封面上印制了“鸳鸯戏水水共长 并蒂莲开开美满”的吉语，内页增了 “天作地和”的题封，标志着婚约从口头意向转为书面契约，象征双方家庭对婚姻的正式认可与承诺 。

平遥县郭翠花婚书长19厘米宽13.5厘米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

　　十多年来，我不仅收藏了民国时期一部分民间普通的婚书，也得到几张特殊的婚证，如日伪、国民党以及边区政府的结婚证。尽管受客观条件所限，本人收藏的婚俗老物件数量有限，但我深感婚俗文化的博大精深，本人才疏学浅，有时连旧婚书上的一些基本术语也弄不明白。

婚俗喜课长86厘米宽25厘米民国四年（1915）

清代婚姻范文集长12.5厘米宽11.8厘米

　　近日，我在微信“百年婚书婚俗史料”朋友圈中，发现湖南娄底的一位朋友挂出一本清代《婚姻范文集》，我以较快的速度，367元的价格抢下，这本小册子只有64开大小，却有150个筒子页之多，内容包括“三书六礼”的各种范文，它对我学习理解传统婚俗文化具有十分有益的帮助。
现如今，完整的三书六礼旧婚俗，早已成为了历史，虽说现代人结婚也有订婚、下聘礼的流程，可形式早已由繁入简。但其“重礼、重约、重家族”的文化基因深刻塑造的婚姻观至今则始终没有改变。
2018年2月8日于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