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人生之路,关键莫过几步。大学毕业分配,便是我此生至关重要的一步。</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〇年八月,久盼的毕业分配终于尘埃落定。所有在校的大学生勿论是否毕业,一次性全部分配。西安医学院学制6年,有63、64、65年入学的三届学生,我们30期(63年入学)在校读了7年,32期(65年入学)学制尚未修满,(只读了5年),亦随大流同期分配。</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特殊的动荡年代,世道颠沛,国运浮沉,万千苍生命运尚且身不由己。更何况我们这批文革前旧教育制度培养的、为数不多的、旧学制最后的“遗少”,尽早离开学校,实则是一代人青春学业的无奈落幕,也算是给建国二十年间所谓“封、资、修”的旧教育画上句号。最是可叹,寒窗七载,大好年华皆耗于动荡岁月,荒废学业、虚度光阴,只能慨叹身处乱世,生不逢时。</p><p class="ql-block"> 分配事关日后前程,历来是暗流涌动、博弈激烈。然历经数年文革风雨,目睹上山下乡、医护人员下放农村等诸多时代运动,我们早已身心俱疲、心气磨平。人人心知扎根乡野、服务基层,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宿命。个人微力,终难抗衡时代大势,无从抉择。只求顺应时局、早日履职,开启人生新途。故而分配期间诸多纷争、矛盾尽数消解,毕业分配反倒安然平静、波澜不惊。 </p><p class="ql-block"> 分配工作正式启幕,动员大会之后,学校首先开展“一颗红心,两套准备”的思想教育,继而进入个人自我总结环节。总结核心重在梳理在校始末、尤其是文革期间的言行表现,个人自述必经同窗评议、过关,最后才是最熬人心神的个别谈话与分配结果公示。</p><p class="ql-block"> 此间,校园广播“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歌声不绝于耳,各类学习、讨论皆围绕奉献基层展开,通篇皆是务虚说教。学校年年送旧纳新,深谙分配套路、熟稔处事章法,玩得得心应手。学习讨论阶段,负责分配的辅导员对具体分配方案三缄其口,吊足你的胃口,锉尽你的耐心。更因文革初期,学子年少激进、意气锋芒,曾让诸多师长饱受委屈。今时势逆转、身份更迭,昔日师生境遇互换,“小样儿们”,也该让你们领教领教,什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奈与被动。</p><p class="ql-block"> 及至个人总结环节,实则为走过场。同窗七载,朝夕相伴,并无深仇宿怨、重大过节。乱世之中,无人愿行损人不利己之事,彼此宽厚相待、互相成全,故而人人评议顺遂、悉数过关。十余日的动员学习期,终是平安落幕,未起波澜。</p><p class="ql-block"> 当年二附院毕业分配方案,由学院院部、工宣队、二附院革委会三方共同拟定统筹,具体经办人员为工宣队易建春、蒋佩娟,一位四川籍王姓女师傅,以及二院郭绒霞老师。与我谈话的是院部药理教研室马幸福老师。先生中等身形,性情温和、温文儒雅,曾为我们班授小课,素来谦和可亲。彼时,乃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家庭出身不好、有历史问题,或有男女朋友关系、或是西安城市生源的学子,大多被分派至陕南、陕北边远之地。这些人,“根不正,苗不红”,更需要去艰苦地区改造思想,接受教育,而情侣同赴一地,亦能相互照拂、安定扎根。在当年,这种做法理直气壮,名正言顺,无人以为有何不妥。</p><p class="ql-block"> 我与华明皆家居西安,又系情侣,深知家庭境遇寻常,毫无周旋与讨价还价之余地,故而心境淡然、坦然处之。与马老师谈话之时,唯有诚心表态,坚决服从组织分配,一切听凭安排、顺天由命。</p><p class="ql-block"> 彼时分配方案并不公开张榜,去向归属全然隐秘。得优渥去处者,暗自珍藏、不敢张扬,唯恐招致非议、横生枝节;被分派偏远艰苦之地者,唯有暗自怅然、隐忍不语,羞于与人言说。故而每个人领取派遣证后大哭也罢、骂街也罢、无奈也罢,窃喜也罢,悲喜哀乐、唏嘘愤懑,皆为一己心绪、无人共鸣,纵有万般情绪,亦不过徒劳宣泄、于事无补。</p><p class="ql-block"> 绝大多数同学在办理离校手续后自顾自己,拿到派遣证,便作鸟兽散。昔日交好者依依不舍、互道珍重;寻常同窗则默然辞别,形同路人。一纸派遣证,吹散数年同窗情,众人各奔东西、自此天各一方。</p><p class="ql-block"> 我与孙华明最终被分配至榆林地区靖边县。此前从未听闻此地,翻阅地图方知,其地处陕西极北,毗邻内蒙,乃榆林最偏远的边城。初见此陌生去处,前路茫茫、未知几许,心中难免怅然郁结、心绪难安。后问询陕北籍同窗方知,在苦寒贫瘠的榆林大地,靖边已然是相对安稳宜居之地。</p><p class="ql-block"> 可谁曾想,这一纸薄薄的派遣证,寥寥“榆林地区靖边县”,竟定格了我十八载青春韶华,承载了我半生蹉跎岁月。回首往事,不胜唏嘘。</p><p class="ql-block"> 此番毕业分配,表面看似风平浪静、顺遂无争,实则背后利益博弈、暗流汹涌。校中领导早有周全考量,为关联子弟暗留退路。部分背景特殊、需要暗中照拂,却碍于时局瞩目、不便公然优待的学子,被统一安排赴农场锻炼一年。此举看似公平公允,实则暗藏玄机:既免于下乡劳作的艰苦,得以安稳饱腹度日,又避开众人瞩目、非议纷杂的时局。待锻炼结束再行二次分配,彼时人少事简、无人非议,一切安排皆冠冕堂皇、无可指摘。最终,所有赴农场锻炼的同窗,尽数留驻城市、分派各大医院,得偿所愿、安稳立身。</p><p class="ql-block"> 经年之后方才知晓,当年亦有少数同窗不甘分配境遇,或拒不服从安排,或赴任之后不堪艰苦、折返校园,执意请求重新分配。校方起初置之不理、任其奔走哭诉。待其余学子尽数离校、尘埃落定,唯独少数人滞留申诉,僵持日久,校方终究妥协,予以改派调剂。至此方知,世人所言“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竟是乱世求学择业中,颠扑不破的现实真相。</p><p class="ql-block"> 八月末,辞别故土西安,远赴全然陌生的陕北边城,前路漫漫、吉凶未知,心中满是茫然忐忑。为应对异地未知的艰苦、抵御来日无依的困境,我与华明暗自商定,先行申领结婚证,秘而不宣、低调自持,待时局安稳、时机成熟,再告知家人。</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〇年八月二十日,我们二人在西安市东风区(今新城区)东方红路(今西五路)中段公社革委会,正式领取结婚证。彼时华明祖辈早已离世,父亲身陷牛棚困境,我亦未告知家中母亲。一纸婚书,无至亲见证、无亲友祝福。别离故土的眷恋、前路未知的迷茫、乱世浮沉的无奈,交织于心。彼时无新婚之喜、无相守之欢,唯有满心寒凉、一腔戚戚,藏尽一代人的身不由己与岁月悲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