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皮·警魂》第三部第二十章

老段15708905

第二十章 荒山幽灵宴

从野猪岭下山之后，暮色沉沉压满山野。我刻意放缓脚步，装作寻常赶路的路人，拼命压住心底翻涌不休的戾气。方才榆树下拔刀伤人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怎么也挥之不去。满心忌惮沾染血气暴露行踪，我半点没有返回自家住宅的念头，静静等到夜色浓得化不开，才拎着提前备好的塑料袋，袋里装着一只烧鸡与大半瓶闷倒驴白酒，跨上电动车，专挑偏僻少人的林间小路绕行，再度折返野猪岭后山。

今夜乌云蔽月，整片山野被浓稠的黑暗裹住，星月尽数隐没无踪，阴冷的寒气顺着草叶缝隙四处蔓延。我踩着齐膝枯黄的野草，一步步回到那棵苍劲虬曲的老榆树下，从早前预先藏在树洞里的帆布包里，翻出折叠小板凳与一卷农用地膜。秦德柱的躯体静静躺在树下，我将地膜平整铺在泥地上，小心翼翼把他的身子挪到地膜中央，又扯出一小块塑料袋，轻轻垫在他沾着血污的胸口。

夜风穿过榆树枝桠呜呜作响，细碎的血腥气混着枯草腐朽的味道四下飘散，闷得人胸口发沉。

我低声对着地上的人开口，声音在空旷山里显得孤零零的：“秦爷，城里酒楼的好酒好菜你吃遍了，今夜山野简陋，只好拿这地膜当饭桌，将就凑一场宴席。”

拆开烧鸡摆开，给自己满满斟上三杯烈酒。四下万籁俱寂，偌大的山头只剩我一个活人，脚下埋着魏延，身侧躺着秦德柱，短短一年出头，两条性命尽数折在这一座山岭，追根溯源，不过是一枚勾起贪欲的旧铜锁。

我的目光落在秦德柱敞开的挎包里，那枚聂家代代相传的青铜锁静静卧在角落，在黑暗里泛着一圈清冷的微光。伸手牢牢攥紧锁身，刺骨的凉意顺着掌心往皮肉里钻。锁终究拿回来了，可从前安稳踏实、进厂做工过日子的寻常日子，从今往后，再也寻不回来了。

为了这一件祖辈留下来的物件，我亲手染了血，原本安分内敛的性子早已消磨殆尽。积压了整年的委屈、憋屈与愤恨在此刻轰然炸开，我蹲下身，眼眶微微发烫，压低声音，把满心郁结尽数吐露出来。

魏延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沾着同族情面，却依旧见利忘义，偷偷偷走祖传铜锁卖钱，半点不念旧情，落得这般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

而再看身旁的秦德柱，心性更是贪婪至极。明明知晓铜锁来历牵扯纠葛，依旧死死拿捏我的软肋，坐地起价百般讹诈，仗着旁人拿他无可奈何肆意妄为。他笃定我只会一味忍让退缩，笃定我为了拿回铜锁可以无休止妥协，可这一回，我绝不会再任人摆布。

一念贪私，魏延背弃血脉亲情；一念贪利，秦德柱践踏做人底线。是他们步步紧逼，硬生生碾碎了我平淡安稳的烟火日子，将我逼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魏延独自埋在山下太过冷清，今日我便送秦德柱过来作伴，往后在地底下，两人慢慢清算往日恩怨。

我端起第一杯烈酒，狠狠朝着埋葬魏延的土坡泼洒出去，沉声说道：“魏延，喝下这杯酒，好好记住贪心带来的下场。”

随后掰开秦德柱僵硬紧绷的牙关，缓缓灌入第二杯酒，酒水顺着他嘴角缓缓淌落，渗进脚下泥土之中：“秦爷，繁华市井的酒宴你享用无数，今夜这场荒山冷酒，便是你最后的归宿。”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处游荡的夜风骤然停住。

山林里虫鸣、草叶摩挲的声响一瞬消失殆尽，整片野猪岭陷入死一般诡异的寂静。远处高耸的山岩阴影里，一点幽蓝色的微光缓缓亮起，那是独眼狼王的眼眸。它蛰伏在乱石之间，一身灰黑色皮毛和夜色融为一体，遥遥注视着榆树下这场荒诞无比的幽灵宴，没有半点动静。

漫长的死寂笼罩着一切，唯有我撕扯鸡肉、偶尔举杯饮酒的细微动静在山间回荡。我清清楚楚明白，在这头山野主宰的眼里，我和地上两个被贪欲毁掉的人没有任何分别。不过是一个被执念困住心智，在荒山之中自导自演一出闹剧的可怜人罢了。

许久之后，狼王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厚重的闷哼，声响撞上两侧山体层层折返，绵长的回音绕着山谷飘了许久，才慢慢消散在密林深处。紧接着，它转头一口咬向身旁探出的树枝，一截枯枝应声断裂，半截断枝悬空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随后狼王叼着断枝，身形一晃，彻底融进无边夜幕消失不见。

望见随风晃动的断枝，我浑身神经猛地向内一缩，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好好一截树枝硬生生折断，再也没法恢复原样，恰似我这辈子，早已被仇恨与贪欲彻底折断，再也回不到当初。

心里惊悸翻涌的刹那，方才潜藏的恐惧骤然爆发，细密的冷汗一下子布满整个眉头。我打算起身收拾残局，身子向上猛然一站，身下的折叠板凳竟跟着臀部一同抬了起来，厚实的工装裤布料死死卡在板凳拼接的缝隙里，被牢牢勾住。

那一瞬，我下意识以为是死去的秦德柱伸手揪住了我，身形猛地往前踉跄半步，惊魂未定地猛地回头瞪向地面的尸体。看清仅仅是裤料卡住板凳之后，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惊魂久久无法平复。

我抬起衣袖，用力抹了一把眉头冷汗，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恐惧，彻底镇定下来，着手收拾这片作案现场。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钢锯。

还是老地方。还是老手法。就像在车间里对准模具的卡扣——对准，发力，往复。

金属咬合骨骼的声音格外沉闷，既不同于劈砍木头，也不同于割裂皮肉。一声声来回拉扯响动，恍惚之间，耳边浮现出当初远赴西边、萌生杀心那趟绿皮火车，车轮一遍遍碾过铁轨，咔嗒、咔嗒，一成不变，无休止向前滚动。

经历过第一次动手时的慌乱局促，此刻我的动作早已熟稔沉稳，每一次发力、每一回推拉都精准规整，是常年在工厂打磨零件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干涩沉闷的摩擦声在林间来回飘荡，几番起落过后，山野再度回归死寂。我取出加厚的双层密封塑料袋，将头部妥善包裹严实，奋力抛向远处陡坡，袋子顺着坡面一路滚落，沉入山脚深水塘之中，和上一回处置魏延的手段一模一样，不留半点多余痕迹。

处理完毕，用地膜将无头躯体层层紧紧缠绕包裹，连同秦德柱随身挎包一并裹在里头。我扛起沉甸甸的包裹，放进提前挖好的土坑之中，一捧捧黄土仔细回填、用力踩实，将今夜所有血腥罪孽，尽数掩埋在老榆树下的泥土里。

夜风重新席卷而来，吹得榆树枯叶簌簌掉落，像是叹息，又像是嘲讽。相隔一年的两桩命案，两场由贪心催生的祸事，就此沉寂在这片荒山之内。

抬头望向云层缝隙漏出的零星微光，心底没有半点大仇得报的畅快，只剩下大片空洞茫然的荒芜。心心念念的祖传铜锁攥在了手里，清白安稳的人生却彻底断送在了自己手中，这份罪孽往后无论如何，都洗刷不干净。

我没有片刻停留，骑上电动车绕开所有路灯与人流，一路赶往城郊废弃化工厂，钻进平日里藏匿物证的地下密室。尖刀、钢锯、全套伪装用的鞋袜，一件件规整塞进帆布包，死死推进床底最隐蔽的角落，所有能够留下线索的物件，全部严密封存妥当。

密室里老旧烛火来回摇曳晃动，光影忽明忽暗，将我的影子时而拉扯得狰狞细长，时而蜷缩成一团渺小的黑影。我躺倒在破旧木板床上，一遍一遍复盘今晚行凶、布置、掩埋的全部细节。计划看似周密无瑕，可细细推敲回想，依旧藏着几处难以察觉的疏漏与侥幸。

摇曳孤火笼罩着满身罪孽，静静躺在黑暗之中，我心里无比清楚：从第一次举起凶器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往后漫长岁岁年年，心魔会日夜纠缠不休，这一生，都逃不开今夜荒山种下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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