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营房乱象

吉文艺

西北的风，带着刀子一般的烈劲，卷着漫天黄土刮过松城柳树湾。

1985年11月下旬的阳光，浅浅铺洒在原炮兵76团营房的土路上。暖意烘得路面碎石微微发热，却烘不透营区深处，那一层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萧瑟与颓靡。

龙飞坐在北京吉普副驾驶座上，军大衣领口立得笔直，严严实实挡住扑面黄沙，却挡不住眼底一点点沉落的阴霾。

四十多个小时火车颠簸的疲惫，深深嵌在筋骨里。从苏北湖城老家被紧急电报连夜召回的焦灼，在车子驶入营区大门的一刻，尽数被沉甸甸的沉重裹挟、压覆。

这里，是他临危受命、即将履职的加农炮营。

这是一支整建制保留的原76团主力部队，也是一支数日之内，就要开赴老山前线、奔赴血火沙场的参战部队。

吉普车碾过营区大门的碎石路，一派触目惊心的松散乱象，直直撞入眼帘。

哨楼边，两名执勤战士斜倚墙体、懈怠瘫坐，嘴里叼着香烟。脚边烟蒂遍地狼藉，焦黄的烟纸混着尘土贴在墙根，脏乱不堪。

军用吉普从眼前驶过，二人既不起身值守，也不查验通行，更无半点敬礼姿态。他们只是懒洋洋掀开眼皮，眼神麻木空洞，嘴角带着几分散漫的漠然与嗤意。

常年砺兵、深谙军纪的龙飞，眉头瞬间拧成一道深峻的川字，指尖在膝盖上重重叩了两下。

这副松垮涣散、毫无朝气的模样，完全没有现役部队的规整肃穆，更没有临战部队该有的血性锐气。心底的不安，骤然层层加剧。

吉普车稳稳停在营部办公楼前。通信员陈凯早已在台阶下等候多时。

见车停稳，他快步上前，立正敬礼。脸上的笑意仓促牵强，眼底藏不住深深的慌乱：“营长！您可算到了！教导员和副营长在楼上等您，都急坏了！”

陈凯的声音微微发颤，伸手想接背包，指尖僵硬发抖。一言一行，都透着营区长期松散积攒的局促不安。

龙飞抬手轻轻摆手，自行拎着背包下车。他目光锐利，缓缓扫过办公楼前的整片空地，心头一点点下沉、发凉。

楼前的宣传专栏破败不堪，玻璃板面碎裂大半，蛛网般的裂痕遍布全境。栏内鲜红的“保家卫国”标语，被狂风撕扯得边角卷翘、漆色斑驳，落满尘土泥点，早已失了浩然正气。

一旁的篮球架歪斜扭曲，篮筐铁网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光秃秃的锈铁圈悬空摇晃。篮板正中，一道深凹砸痕格外刺眼。

凛冽西风呼啸而过，吹得宣传栏铁皮哐哐作响。声声脆响，恰似这片死寂营区，无声的叹息。

“营里现在是什么状况？”

龙飞抬步踏上台阶，步履沉稳有力，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沉声发问。

陈凯紧紧跟在身后，头埋得极低，语气满是无奈与苦涩，如实道出营中积弊。

“营长，听教导员说，目前最棘手的是人员严重缺编、士气低落、管理松弛。全营满编三百三十四人，现在在岗仅有两百二十三人，整整缺编三分之一。

因为人员长期不齐，营、连干部普遍滋生等待观望心态。人人抱着‘等人补齐、建制齐全，再抓训练、再严管理’的想法，有些人不敢管、不愿管、没人真抓的问题十分突出。

本次整编，多数基层干部都是从外单位临时抽调，到任时间短，对本营人员结构、作风底子、岗位分工全然不熟。大家畏手畏脚、不敢严管，久而久之，纪律松弛、制度空转。

现在正课训练期间，有人躲在宿舍打扑克、闲聊；日常政治学习敷衍应付、流于形式；还有部分官兵投机取巧、经常装病，晨起不出操、平日不参训。私下聚众喝酒、懈怠纪律的现象屡禁不止，整个营区完全没有备战打仗的氛围。”

一番直白诉说，掀开了营区根深蒂固的乱象。比起肉眼所见的破败，这人心涣散、纪律崩塌的现状，更让龙飞心头沉郁翻涌。

办公楼楼道昏暗潮湿，墙皮斑驳脱落，污渍与杂乱涂鸦遍布四壁，多处露出暗沉青砖。楼梯扶手漆皮剥落殆尽，裸露的铁管粗糙冰凉，触之硌手。

零星战士穿行楼道，全都低头疾走、神色萎靡。偶遇新任营长，也只是潦草抬手、敷衍致意。军礼歪扭松散，眼神躲闪怯懦，全无军人该有的挺拔底气。

两道细碎私语，顺着风声飘入耳中，清晰刺耳。

“干部都不敢上前线，咱们这仗，怕是打不赢……”

二楼营部办公室房门虚掩，压抑的交谈、沉重的叹息断断续续，裹着连日积压的焦灼与无力。

龙飞抬手推门而入。

教导员魏卫国背手立在窗前，眉头紧锁，指间香烟被反复揉捏变形，眼底布满血丝，满脸疲惫憔悴。

刚调任数日的副营长孙大勇，坐在办公桌前，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人员花名册。指节泛白，神色急躁困顿，满心无措、无从发力。

听见开门声，二人猛然转头。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龙营长！你可算来了！”魏卫国快步上前，敬上标准军礼，紧紧握住龙飞的手，力道恳切沉重，“你再晚来几天，咱们这个营，真就要彻底散架、无人可控了！”

孙大勇立刻起身敬礼，紧绷多日的脸色稍有舒展，语气依旧焦灼急切：“营长，我刚调过来没几天，接手就是这么一个烂摊子。人员大面积缺编、军心涣散、纪律松弛，我两眼一抹黑，天天急得彻夜难眠，实在扛不住了！”

他颤抖着手递上花名册：“这是全营最新人员台账，空缺岗位遍地皆是。大量战斗岗位、技术岗位无人值守，战前筹备、日常训练、战备值守全部停滞瘫痪，根本推进不动。”

龙飞接过花名册，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密密麻麻的空缺标注、无数“未到岗”“技能不达标”的备注、混乱零散的人员编制，字字刺眼、句句扎心。

他从军十余载，历经数次部队整编整改，却从未见过一支即将开赴前线、为国出征的部队，混乱涣散到这般地步。

“旅里对缺编人员补充，有没有明确时限和方案？”

龙飞合上花名册，声音低沉沉稳，平静之下暗藏压抑的怒意。

魏卫国重重长叹，点燃香烟，浓重烟雾模糊了疲惫眉眼，道出整编困境。

“我们前后三次专程赴旅部汇报、求援。但旅部明确，本次整编实行自由组合、零散抽调，待营长到位后看他意见。

咱们营由原76团三营整编而来，补充人员只能从师直、十一团、二百三十团撤编零散兵员中调配。人员杂乱零散、难以磨合整合，炮兵专业骨干极度稀缺，短期内根本无法补齐满编，更谈不上形成战斗力。”

“这还不是最棘手的。”

孙大勇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无奈急躁，点破深层症结。

“眼下最大问题，是干部畏难、管理瘫痪、军心浮动。

外调干部互不熟悉、配合生疏、底气不足，人人坐等人员配齐再开展工作，没人敢严管、没人愿真抓。

老兵松散散漫、带头违规，新兵茫然无助、人心惶惶。全营官兵都清楚，部队马上开赴老山前线，不少人滋生严重畏战情绪。

私下传言，炮兵是战场核心火力点，是敌方优先打击目标，风险极高。再加上当前建制不全、风气混乱，很多战士觉得仓促上阵，无异于白白牺牲。

每晚查铺，大半战士彻夜难眠、心绪不宁，不少新兵躲在被子里偷偷落泪。全营上下人心浮动、毫无斗志。”

“干部的担当在哪里？职责在哪里？”

龙飞抬眸直视二人，目光锐利如锋，语气带着凌厉质问。

“临战在即，军令如山、家国在前。干部党员不带头、不履职、不担当，任由部队松散颓废，何以备战沙场？何以保家卫国？”

谈及干部乱象，魏卫国脸色愈发凝重，狠狠掐灭烟头，沉声开口。

“全营干部队伍也不齐全，侦察排等多个关键岗位长期空缺。各连主官多为外单位抽调，磨合不足、人心不齐、管理疲软。

目前最突出、最离谱的，就是八连连长王富贵！”

“王富贵？”

龙飞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眸色骤然沉冷。

他早有耳闻，王富贵是基层摸爬多年的老兵，早年训练刻苦、作风过硬、实绩突出，原本是重点培养的骨干苗子。谁也想不到，如今会变得这般失格失责、不堪重用。

“此人公然装病避战，临战甩挑子！”

孙大勇双拳紧握，语气满是愤慨失望。

“自从参战命令下达，他就谎称腰椎间盘突出，整日卧床不起、消极怠工，拒不参训、拒不领受参战任务。

我和教导员三次上门劝导，次次碰壁。

第一次，他蒙被装睡、拒不见人；第二次，直接锁门躲避、刻意推诿；第三次，我们让通讯员开门入户，他便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借口卫生队诊断不清，执意要去地方医院检查。

可我们备好车辆、安排专人准备送医，他又推脱疼痛难忍、无法行动。日复一日，拖延搪塞、消极抗命！”

“卫生队没有出具正式诊断结论？”

龙飞叩桌节奏加快，语气愈发严肃凌厉。

“两次上门诊疗，他全程拒不配合！”

魏卫国满脸愤懑与自责，直言实情。

“第一次卫生员上门查体，他死死护住腰部、抗拒检查，无法确诊，查不出任何伤病症状。第二次更是出言辱骂、粗暴驱赶医护人员，态度极其恶劣。

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就是刻意装病、畏战避责！身为一连之长，带头动摇军心、败坏风气！

我多次深夜谈心、耐心开导，给他讲军人天职、讲家国使命。甚至许诺，只要他能带八连参训备战、奔赴前线、立功杀敌，我亲自向旅部报请给他记功、提拔副营。

可他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一味推脱躲避，拿八旬老母、年幼子女当借口，执意不肯上前线、不肯担使命。”

“荒唐至极！”

龙飞骤然起身，椅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划出刺耳声响。

办公室瞬间寂静无声，只剩窗外西风呼啸，愈发凛冽清晰。

他胸膛微微起伏，压着翻涌的怒火，目光凌厉慑人：

“身在军营、身披戎装，谁无父母妻儿？谁无烟火牵绊？

可军装在身，使命在肩；钢枪在手，家国在前！

王富贵身为连队主官、共产党员、基层骨干，不思整肃军纪、练兵备战、提振士气，反倒带头畏战避战、消极怠工、动摇军心！

贪图安逸、畏惧牺牲，临阵推脱使命、公然违抗军令！

他不配为军人，不配为党员，更不配执掌一连兵权！”

见龙飞雷霆震怒、态度坚决，魏卫国、孙大勇反倒暗自松了口气。

他们深知，龙飞素来雷厉风行、刚正不阿、执纪如山。

他的愤怒，预示着这盘积弊深重、濒临溃散的烂摊子，终于有人敢管、能管、会管。死气沉沉的加农炮营，终于迎来破局的希望。

“营长，开拔命令随时可能下达，时间极度紧迫！”

魏卫国上前一步，眼神恳切期盼，“再这般涣散拖延，全营别说上阵杀敌，就连集结开拔，都成难题！”

龙飞移步窗前，抬眸远眺整片营区。

操场上，战士们漫无目的游荡，有人靠墙发呆，有人踢石消磨时光，有人抱膝静坐、茫然失神，全无半点备战姿态。

远处炮场上，十八门130加农炮被厚重帆布严严实实遮盖，蒙满尘土、沉寂无声。凛冽西风掠过，炮身微微晃动，昔日卫国利刃，只剩满身颓靡沉寂。

出征前老首长的嘱托，清晰回响耳畔：

“龙飞，六营交给你，务必带好队伍、整肃风气，奔赴老山，打出我炮兵的铁血雄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焦躁怒火。眼底躁动尽数褪去，只剩极致沉稳与坚定。

面对重重乱象，他迅速梳理思路，向二人清晰严明、落地可行的四项整改方案。

“当下形势紧迫、任务艰巨、军心浮动，积弊已久，必须快刀斩乱麻、从严整肃、即刻破局，全力抓好四项核心工作，彻底扭转被动局面。

第一，对接上级，补齐兵员。

由我亲自赴旅部对接领导，如实汇报营区实情，全力争取政策支持，力争两日内补齐缺编兵员、调配专业骨干，解决编制残缺、战力薄弱的核心难题，筑牢战前备战根基。

第二，下沉连队，摸清底数。

今日下午即刻分组行动、全员摸排。我带队深入问题最突出的八连调研，老魏负责七连，大勇统筹营部及九连。

逐人谈心、逐岗核查，以家常话摸清真心话。精准掌握每名官兵的思想动态、家庭实情、军事素养。重点排查畏战根源、松散症结，全面掌握官兵对王富贵避战事件的看法，建立台账、不留死角。

第三，从严执纪，专项处置。

针对八连连长王富贵临战装病、畏战避责、抗命甩挑子、动摇军心的严重违纪问题，明日召开营党委会专题研讨。形成正式处置意见，第一时间上报旅党委，依规从严从重追责，以肃军纪、以正风气，破除全员观望侥幸心态。

第四，双会聚力，整肃作风、提振军心。

今晚七点，召开全营干部大会。全体连队主官、营部干部全员参会，无特殊情况一律不准请假、不准缺席、不准迟到。

会上严明军纪、压实责任，即刻转入战时管理。明确要求所有干部摒弃等待观望心态，做到敢管、能管、严管，以身作则、率先垂范，主动履职尽责、从严管理部队。

明日下午三点，召开全营军人大会，除值勤哨兵外全员集结。公开严明战场纪律、参战使命、岗位职责。要求全体战士严守规矩、服从管理、刻苦参训、提振作风，彻底整治松散懈怠、消极畏战风气，快速扭转营区乱象，凝聚全营战力。”

四条部署，条理清晰、直击症结、落地有力、字字铿锵。

龙飞抬眸看向二人，沉声问道：“老魏、大勇，你们有无异议？”

连日积压的迷茫、焦灼、无力一扫而空。魏卫国、孙大勇眼底重燃光亮、士气大振，齐声铿锵应答：

“无异议！坚决服从营长部署，即刻落地执行！”

魏卫国立刻转身整理人员台账、岗位空缺统计表，分类归档、细化走访方案，为下午全员摸排做好万全准备。

孙大勇迅速对接各连队，传达会议通知、严明参会纪律，统筹各项整改工作全速推进。

办公室归于寂静，只剩龙飞一人独立窗前。

他心里清楚，整顿这支积弊深重的部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人员缺编、军心涣散、干部失职、纪律松弛、畏战蔓延，一道道难题如山压顶、盘根错节。

可他更笃信，兵随将令、上下同心。只要干部敢担当、全员齐发力，就没有整肃不了的乱象，没有带不强的队伍，没有攻克不了的难关。

窗外烈风依旧、黄沙漫卷。宣传栏铁皮的哐哐脆响，早已不再是衰败的叹息。

这是破旧立新、涅槃重生的前奏，是整军备战、奔赴沙场的冲锋号角。

龙飞抬手取过桌上军帽，轻轻拂去浮尘、端正戴好。帽檐压稳眉眼，却藏不住眼底灼灼锋芒与一身铁血傲骨。

他阔步转身、踏步而出。沉稳铿锵的脚步声，回荡在昏暗楼道，坚定有力、震彻人心。

楼道转角处，一名年轻新兵低头匆匆赶路。撞见首长，他仓促抬手敬礼，身姿歪斜、腰杆塌陷，眉眼间满是局促怯懦。

龙飞驻足凝望，声音不高，却威严厚重，穿透呼啸西风：

“抬起头，挺直腰杆！穿上军装，便是卫国战士，便要有军人的风骨与底气！”

新兵骤然一怔，惶恐慌乱尽数褪去。他下意识挺胸抬头、端正身姿，懵懂眼底悄然生出一丝敬畏与坚毅。

龙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阔步前行。

阳光穿透窗棂洒落，将他的身影拉得挺拔修长。

积弊深重的营房乱象，自此彻底翻篇、迎来新生。

当然，龙飞心里清楚，今日整顿开局只是开始。王富贵表面沉默敷衍、暗中抵触对抗，部分官兵心中潜藏的畏战心态、懈怠习气、观望思想，绝非一场会议、一次部署就能彻底根除。接下来的整肃之路，依旧暗流涌动、阻力重重。

蒙尘的战炮，终将除锈砺锋、重焕锋芒。

涣散的将士，必将凝心聚力、铁血出征。

西北风沙漫漫，挡不住燎原初心、卫国赤诚。这支历经乱象的炮兵营，终将在龙飞的带领下，洗尽颓靡、锻造成钢，奔赴老山血火沙场，亮剑杀敌、守土卫国，打出中国炮兵的铁血尊严与赫赫军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