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难忘时光]、风吹稻花香

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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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每年一到大暑天，我这鼻子就像长了记性似的，总觉得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稻花香。闭上眼睛，眼前就是一片黄灿灿的稻浪一一那是1970年的夏天，我还不满十八岁，刚刚下乡到金华东湖公社下宅大队才两个月。

那时候金华农村一年种两季稻谷，头一季叫早稻，偏偏赶在一年中最热的大暑天之前收割，俗称“双抢”一一抢收早稻，抢种晚秧。双抢的日子天热的像个大蒸笼，地里的稻子却熟得正好，一片连着一片金黄金黄的。

我一个刚从城里来的小姑娘，下乡才两个月，农活还没摸出个门道来，镰刀都握不利索，生产队就给我派了个“美差”:跟着镇粮管所的宋所长，走遍整个公社各个大队的田块，查田估产，为接下来的收粮工作摸个底。

现在回想起，那哪是工作啊，简直是老天爷送我的一份大礼。整整三个月，我天天走在稻田里，从这个大队走到那个大队，从这块田埂跨到那块田埂，脚底下踩的软乎乎的田泥，可鼻子里灌满了稻花香。

你还别说，那早稻熟了的样子，真叫一个好看。整片整片的田野，金黄金黄的，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床厚厚的黄毛绒毯子，绒乎乎的，看的我真想扑上去打个滚。每一株稻穗都沉甸甸的，饱满得压弯了腰，齐刷刷地垂着头，风一吹就轻轻的晃，像是在点头和我打招呼似的。我一个城里长大的孩子，哪里见过这阵势，站在田埂上看呆了，心里想，这大地怎么这么神奇，能长出这么好看的东西来。

最让我忘不了的，还是那股稻花香。

真的什么花香都比不了，它不是那种浓得呛人的香，是清清爽爽，甜丝丝的，还带着点太阳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庄稼特有的那股朴实的劲儿。风一吹过来，满鼻子都是，深吸一口，从脑门子舒服到脚后跟。我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停下来，蹲下身子，把脸凑到稻穗跟前，使劲的闻，宋所长总笑我，说这城里的小丫头，我们看产量，你是在看稻子闻稻子，跟稻子做姐妹了吧。

宋所长说的真不错，那三个月，我真的跟这些黄灿灿的稻子成了好朋友。

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走到太阳落山才回来。大热天的汗流的把我的衣服都泡透了，可我一点儿不觉得累，每走到一块田，我都认认真真的看，看稻穗长得饱不饱满，看这一批稻田里有没有病虫害。看着看着就看出感情来了—一这一穗一穗的稻子，从春天育苗到夏天成熟，浇了农民多少的汗水，费了他们多少的心思，乡亲们天天守在地里，才换来了这满眼的金黄。

以前在城里，只知道白米饭好吃，哪里知道一粒米来得这么不容易。那年夏天，我踩在田埂上，闻着稻花香，才算真正读懂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句话。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对脚下的黑土地，对着满田的稻子，生出了一份实打实的感情。

整个公社我一个大队一个大队的走，田块真的很多。每到一处，乡亲们都热情得很，从地里摘着西瓜用手打开就叫我们吃，递水递毛巾的，拉着我们看自家的稻子，个个脸上那种盼丰收的笑，朴实的就像地里的稻子。稻田里到处忙着收割的人，镰刀唰唰响，打稻机隆隆声，汗水顺着每个人的脸颊往下滴，可他们个个人都热呵呵的一一丰收在望，再累也很甜。

就这样，我一个刚下乡的城里女孩，用了整整一个夏天，把东湖公社的稻田走了个遍，那股稻花香也伴了我三个月，从那以后，稻花香深深地刻进了我骨子里。

一闪五十多年过去了，我早就回了城，现在又定居在杭州，天天在高楼大厦里穿梭，什么好风景没看过，什么好吃的没尝过，可我还是深深的怀念，怀念当年那股干净纯粹的稻花香，现在我再也闻不到了。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一不管在哪里，只要看见稻田，只要看见沉甸甸的稻穗，脚就不由自主的走过去，把鼻子凑到稻穗跟前，深深的吸一口气，闻着闻着，眼睛就湿了。

今年又到了大暑日，杭州城里热得发烫，我坐在家里，忽然又想起了金华东湖那片稻田。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一床大大毛绒绒的金色毯子，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向我点头，风一吹，满世界都闻到那稻花香。

真想回去走一走，再踩踩那软乎乎的田埂，再闻闻那甜丝丝的稻香。这五十多年了，物是人非，当年的小姑娘成了老太婆，当年的稻田说不定也变了模样。

不过也没关系，那片稻田，那阵稻香，早就种在我心里了。岁岁年年，只要风一吹，我心里的稻子就晃啊晃，香气就飘呀飘，跟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风吹稻花香，岁岁忆乡情。这股香，藏着我的青春，藏着我的知青岁月，藏着这辈子最朴实的乡愁。任凭时光怎么流，它都在那儿，暖暖的，香香的，永远也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