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塔下(散文)

法治三秦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月二十七日,阴。这阴沉沉的天色,却罩不住关中大地腾腾的热浪。从古城墙下出来,一抬脚便踩进了三十八度的暑气里,人像裹着一层薄薄的、温热的茧,汗水尚未涌出,已被蒸干了。案子结了,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却落得空落落的,便想着去那世博园走走,看看旧时的园子,或许能寻些清凉。</p><p class="ql-block">园子原是叫世园公园的,后来才改称世博园。门首的巨石上镌着新名,漆色鲜亮,像一顶不合时宜的冠冕。进去便是一片开阔,往日的喧嚷早已散尽,游人疏疏落落,倒显出几分空旷的寂寥来。远望见一座塔,瘦瘦的,通体玻璃与钢骨,在灰白的天空下立着,像一柄出鞘的剑,又像一株透明的竹。这便是长安塔了。</p><p class="ql-block">沿着水岸走,脚下是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觉着那股子倔强的暖意。身旁是些旧时的展园,竹篱歪斜了些,花木也失了修剪的齐整,竟生出一种自在的野趣来。园子这东西,原是要人时时打理的,一旦失了照拂,便急急地要回到荒芜里去。那些当年的奇花异草,如今只剩些寻常的绿,郁郁的,沉沉的,反倒更见生命的本真了。</p><p class="ql-block">转进一座名叫“自然馆”的玻璃房子,凉意蓦地浓了。巨大的人工山岩间,蕨类植物在幽蓝的光里舒展着卷曲的嫩芽,像远古时代遗落的一枚枚惊叹号。乌龟伏在溪边的石上,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是凝滞的,仿佛整个生命的节奏都慢了下来。我忽然觉得,这清凉是造物主开的一个玩笑——外面是钢筋水泥筑的森林,里面却藏着热带雨林的魂魄。游人们隔着玻璃惊叹,拍照,然后匆匆离去,回到那三十八度的现实里去。这瞬间的穿越,倒比案卷里那些曲折的故事更不真实。</p><p class="ql-block">登上长安塔的顶层,风忽然大了,灌满整座玻璃构筑。往下望去,偌大的园子尽收眼底——锦绣湖像一面揉皱的绸子,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的白;长安花谷只剩些草本的残绿,当年那铺天盖地的、异域的鲜艳,终究敌不过四季更迭,退回到泥土的本色里去了。远处是西安城的轮廓,灰蒙蒙的,与天际线融在一处。忽然想起这塔的名字——长安。长安长安,长久平安,唐时的人站在这里望出去,是望不到这样远的罢。他们看见的是宫阙的飞檐,是灞桥的垂柳,是丝绸之路起点的驼铃。而今我站在玻璃的塔里,看见的是混凝土的森林,是水泥的阡陌。一样的长安,不一样的视野,古与今隔着千年的尘土,在这塔顶的一刹那,竟叠印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下得塔来,路过珍宝馆。馆门半掩,里面黑黢黢的,只有几束追光打在展柜上,照着些青铜的斑驳、瓷器的莹润。一个孩子趴在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看一只唐三彩骆驼。那骆驼昂首向天,嘴角竟似含着一丝笑意——千年的笑意,凝固在釉色里,今日被一个孩子看见了。我想,这大约便是园子存在的意义罢:让历史的微笑,穿过重重光阴,依然能够抵达某个午后孩子的眼睛。</p><p class="ql-block">出园时,天色更沉了,仿佛要落雨,却终究没有落下。回望长安塔,已隐在暮霭里,只剩一个瘦削的剪影。案子结了,园子游了,心里那点空落,不知是被填满了,还是被放得更空了。只觉着这一日的行走,像是把自己也放进了一个更大的案卷里——案由是“存在”,证据是足迹,而结局,大约就写在这阴天的风里,吹向不知名的地方去了。</p><p class="ql-block">车行上高速,长安塔终于消失在反光镜里。我摇下车窗,让三十八度的风灌进来,热辣辣的,却是真切的人间温度。(中华新闻社陈建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