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纸上的光

刘印军

<p class="ql-block">  铁笔落在钢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啮食桑叶。那钢板约莫三十厘米长,十厘米宽,密密的斜纹如细浪般铺展开来,铁笔尖划过去,蜡纸便被犁出一道浅沟。阳光从教室的木窗格漏进来,正好照在老师微驼的背上,将那专注的身影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九七几年的光景。低年级时,老师出题总在黑板上抄,我们人手一块青石板,用石笔写了,排着队递到讲台上。石板重,交作业时总要捧在胸前,像捧着什么祭品。到高年级便不同了,但凡正经些的考试,必是油印的卷子。刚印出来时还带着温热的油墨香,考卷传到手里,手指一捻,总有淡淡的黑印子留在指腹上。</p> <p class="ql-block">  刻蜡版的日子,老师多半是不上课的。他在办公室角落那张旧桌前坐下,铺开蜡纸——那纸薄而透,轻轻一碰就皱,像蝉翼似的。铁笔握在手里,一笔一画都要拿捏分寸:轻了,印出的字便虚浮朦胧;重了,蜡纸又会被划破,油墨便从破口渗下去,试卷上留下一团墨渍。刻到急处,老师额上总要沁出细汗来,从眉心往下淌,他却腾不出手去揩。我们趴在窗外看,屏着呼吸,仿佛那蜡纸上正走着一盘关乎全局的棋。</p><p class="ql-block"> 我的语文老师姓白,右手食指第一个关节处有块厚茧,便是长年握笔刻蜡版磨出来的。他写字好看,一手漂亮的仿宋体,横平竖直,端方如印。每刻完一张,他便直起腰来,两臂向后抻着,指节咔咔作响。那时不懂,如今才知道指腕酸痛一整天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  油印更是件麻烦事。纱网绷在木框上,蜡纸贴好了,蘸了油墨的滚子来回推,推一下,底下便揭走一张纸。力气要匀,速度要稳,油墨稠了滚不动,稀了又洇墨。有时印到一半,蜡纸皱了,只好撕下来重刻。所以油印的学生多是“借调”来的,不一定是学习好的,但手脚必定利索。我们那时能被老师叫去帮忙,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骄傲,好像得了什么莫大的信任。</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读高中成了语文科代表,自己也开始给同学们刻蜡版。那时候打字机开始多了,政府和大单位用的那种汉字打字机,铅字排列如密密的军阵,敲下去“嗒”一声,一个字便印在蜡纸上,工工整整。但我们基层学校用不起,还是用铁笔,听那熟悉的沙沙声。再后来有了手摇油印机,摇一圈出一张纸,效率高了许多。最记得每次摇完油印机,掌心总要磨出红印子来,热辣辣地疼。</p> <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收拾旧物,竟翻出一本高中时的油印作文校刊来。蜡纸刻的字,笔画边缘微微洇开,像毛笔写在宣纸上的那种润。翻开第一页,是同桌写的一篇散文,题目叫《老桥》,最后一段写道:“桥老了,石板缝里生出青苔来,人走过去,脚步也放轻了。”我忽然想起那时我们一群学生被关在教导处刻蜡版的情形——铁笔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有人刻错了,悄悄用改正液涂了重来。窗外是五月的槐花,香气一阵一阵地漫进来,混着油墨的味道,竟成了一种特殊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如今要印什么,电脑上排好版,“打印”一按就出来了,干净整齐得没有一丝人味。字体千篇一律,再看不到白老师仿宋体的筋骨,也看不到另一老师行楷的飞白。那些刻在蜡纸上的温度——腕力的轻重、笔锋的顿挫、甚至某个字洇开的小小墨点——都跟着油印机一起退出了舞台。</p><p class="ql-block"> 但我总想着,文字这东西,或许本不该太干净。那些蜡纸上微微凸起的字痕,那些油墨渗进纸纤维的深浅,都在说:这里有个人,他曾经一笔一画地用心过。就像山谷里的回声,虽然喊的人早已走远,但那声音还在崖壁间荡着,轻轻地,不肯散去。<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网图侵删)</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