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住的 Bribie Island(布赖比岛),是昆士兰东南海岸边一座安静的小岛。</p><p class="ql-block">它离布里斯班不到一百公里,却像是把城市的匆忙留在了桥的另一头。过了桥,路上的车渐渐少了,房子渐渐稀了,空气里开始有了海的味道。这里没有太多令人惊叹的名胜,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景点。真正让人喜欢的,是一种缓慢而寻常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岛的一边面向太平洋,海风开阔,浪一层一层推上沙滩;另一边隔着平静的海峡望向大陆,水浅而温柔。退潮的时候,大片沙滩露出来,水鸟低头觅食;涨潮的时候,海水一点点漫回来,岸边钓鱼的人又重新甩出鱼线。</p><p class="ql-block">这里住着很多上了年纪的人,是澳大利亚人口年龄中位数很高的地区之一。2021年人口普查时,岛上居民的年龄中位数已经达到63岁。那年我还在“五十多岁”,常常被邻居们笑称为“丫头”。</p> <p class="ql-block">清晨的海边,是岛上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p><p class="ql-block">太阳刚刚升起来,海风还带着一点凉意,老人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出来了。有人牵着狗,有人端着咖啡,有人沿着海岸慢慢地走。遇见熟人,便停下来聊一会儿。聊儿女,聊食谱,聊刚刚结束的旅行,也聊下一次准备去哪里。可聊着聊着,话题总会落到身边的狗狗身上:谁家的狗最近胖了,谁家的腿脚不太好了,谁又偷偷吃了不该吃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日子久了,海边那些熟悉的面孔,也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每天见面,未必知道彼此的全名,甚至不知道对方住在哪里。只是远远看见那个人、那条狗,点点头,说一声早安,便觉得一切如常。</p><p class="ql-block">可如果一连几个星期,甚至只是几天,没有看见某位老人,或者没有看见那条总跟在身边的狗子,心里便会隐隐有些不安。再过几天,消息往往就从清晨的闲谈里传来:有人病了,有人搬进了养老院;有时候,是那条陪伴了十几年的狗先走了;也有时候,是那个每天牵着它散步的人,再也不会来了。</p> <p class="ql-block">今天,我和 Gerry 带着 Toby,照常走在海边的小树林里。迎面走来的是 Jill。可是,与她形影不离的 Jack 不见了。</p><p class="ql-block">见到我们,Jill 停下脚步,声音颤抖着说:“Jack 走了。”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带上了一丝苦涩。</p><p class="ql-block">Jack 是一只斯塔福郡斗牛梗(Staffy),今年十四岁半。我最早注意到 Jill 和 Jack,是四年多以前。那时候,Jack 身上长了一个很大的淋巴瘤。</p> <p class="ql-block">有一天见到他们以后,Gerry 忽然对我说:“Jill 的丈夫肯定走了。”“你怎么知道?”“因为以前都是 Warren 遛狗的。”</p><p class="ql-block">后来才知道,Warren 真的已经去世了。从那以后,每天牵着 Jack 出来散步的人,就变成了 Jill。</p><p class="ql-block">那时 Jill 告诉我们,Jack 的肿瘤长的位置不好,手术并不容易,即使切除了,也很可能还会再长出来。她一直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让 Jack 经受这场手术。</p> <p class="ql-block">又过了一段时间,再见到 Jack 时,他身上剃掉了一大片毛,那个原本鼓起的大包却不见了。Jill 说,她最后还是下了决心。毕竟那时 Jack 才十岁。</p><p class="ql-block">幸运的是,手术似乎没有让他吃太多苦。此后的几年里,我们几乎每天早晨都能在海边遇见他们。Jill 走得很快,Jack 就跟在她身边,尾巴不停地摇着。远远看见他们,已经成了我们晨间散步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可是从今年开始,Jack 明显地衰弱了。身上的肿瘤再次显现出来,脚步也越来越慢。Jill 原来快步疾走的步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走几步,便停下来,回头等一等 Jack。</p><p class="ql-block">她从不催他。Jack 慢慢走,她就慢慢等。</p><p class="ql-block">上周初见到他们时,我已经隐隐觉得,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Jack 的尾巴不再像往常那样欢快地摇摆,两条后腿几乎已经抬不起来。没想到,仅仅五天以后,他就走了。</p> <p class="ql-block">Jill 告诉我们,Warren 去世以后,是 Jack 替 Warren 照顾了她四年半。</p><p class="ql-block">“现在他也累了。”她说,“所以我必须放手,让他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已经全是泪水。</p><p class="ql-block">“我太想他了。我必须不停地走路,否则我会崩溃。”</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有些失去,是没有语言可以安慰的。我只能站在那里,陪着她一起流泪。</p> <p class="ql-block">看着她一个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树林里,我忽然想起,这四年半,她每天走过的其实都是同一条路。Warren 走了以后,Jack 陪着她走;Jack 老了以后,她放慢脚步陪着 Jack 走。如今 Jack 也走了,她还是要一个人继续走下去。</p><p class="ql-block">也许这就是变老以后,我们不得不慢慢学会的事情。</p> <p class="ql-block">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人生是在不断地得到:认识新的人,去新的地方,拥有越来越多的东西。到了后来才明白,人生的另一半,却是在一点一点地告别。</p><p class="ql-block">父母会走,朋友会走,相伴多年的爱人会走,就连每天守在脚边、从不说话的狗狗,也终有一天会先停下脚步。</p><p class="ql-block">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他们还在的时候,陪他们多走一段路。</p><p class="ql-block">然后,留下来的人,继续往前走。</p> <p class="ql-block">明天清晨,海水依然会涨起来。阳光依然会穿过树林,落在那条我们走过无数次的小路上。老人们依然会牵着狗出来,站在一起聊几句家长里短。Toby 也依然会在草丛间闻来闻去。</p><p class="ql-block">只是以后再遇见 Jill,她身边会空出一个位置。</p><p class="ql-block">也许过些日子,我们会渐渐习惯那个空缺。可是我想,在 Jill 心里,那条陪她走过失去丈夫后最孤单的四年半的老狗,会一直在那里。</p> <p class="ql-block">Warren 走后,是 Jack 陪着她走。Jack 走后,她只能自己走了。而今天,她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走下去。</p><p class="ql-block">或许,变老就是这样:一边告别,一边继续生活;一边失去,一边珍惜仍然拥有的一切。</p><p class="ql-block">直到有一天,我们自己也停下脚步。</p><p class="ql-block">但在那以前,我们要好好地走。</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劳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7.27 BRIBIE ISLAND</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