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广州蕃坊 City Walk

骊骊看世界

五仙观(起点) → 光塔路(核心区) → 怀圣寺 → 清真先贤古墓(终点)

欢迎来到广州越秀区，今天要走的这条路，是一条距今1200多年前的“海上丝绸之路”，不过那会儿，叫“广州通海夷道”。

我们眼前这片密集的骑楼和老式民居区域，在唐代，处在波涛汹涌的珠江水边，这里，曾经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外国人居住地，称之为“蕃坊”。

唐代时，远洋航行依赖季风，因此，外商来华后常需滞留数月甚至数年，等候顺风才能回国，史称“住唐”，需要长期居所。

随着海外贸易的繁荣，来华外商数量激增是，为安置这些“化外之民”并进行有效管控，所以，官府特别设立了居住区，也就是“蕃坊”。

蕃坊大约起源于公元836年，唐文宗时期，广州刺史卢钧搞了个“华蛮异处”，意思是就外国人别进城里跟老百姓混住，容易打架闹事，就住在城外西南这里，也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自己管自己，这就是蕃坊的雏形。大致范围是：东起解放路或朝天路，西至人民路，北到中山六路，南抵惠福西路。这片区域紧邻当时的珠江江岸——坡山古码头，水域辽阔，方便中外大型商船直接停泊靠岸。

蕃坊内住的人，主要来自阿拉伯(大食)、波斯、天竺(印度)等地，被本地人称为“蕃客”。这里，阿拉伯和波斯人占绝大多数，大多信奉伊斯兰教或拜火教。根据阿拉伯古籍《中国印度见闻录》里，当时的广州有超过12万蕃客，但现代学者结合当时城市承载力考证，认为实际常住大约也就几万人而已。

唐朝政府对蕃坊的管理，非常宽容，奉行“因俗而治”，就是在一定程度的自治，政府设立“蕃长”一职。蕃长是大家选出来的德高望重者，由唐朝政府任命，相当于现在的“区长+大法官+商会会长”。如果是两个阿拉伯人吵架了，或者遗产怎么分，不用去衙门，找蕃长就行。

所以，当年的蕃坊，不仅是他们的生活区，也是繁华的商业中心。在蕃坊内设有“蕃市”，即商品交易场所、还有存放货物仓库的“蕃仓”，甚至有这些外商子弟的学校“蕃学”。由于聚居者多为阿拉伯人，区域内建有极具异域风情的建筑，如怀圣寺及光塔、清真先贤古墓等等。

【第一站：五仙观】

唐代的珠江与坡山古渡

这里是五仙观，这块巨大的红色砂岩，便就是著名的“坡山”。今天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唐代时，这里是广州的“坡山古渡”，是珠江的北岸线。唐代的珠江宽度超过2000米，号称“小海”。阿拉伯商船顺着季风，穿过伶仃洋，开到广州城下，就是在这里下船的。

想象一下，公元9世纪，一艘巨大的“木兰舟”停靠在这里。船上下来的人，皮肤黝黑，讲着奇怪的语言，背着装满乳香的袋子。这就是史料中记载的“蛮舶”，也就是我们的“蕃船”。

【第二站：光塔路】

异域风情街

走出五仙观，往西进入这条叫“光塔路”的小巷。在唐宋时期，这里是名副其实的“香水街”。

当年，走在路上，你会看到什么？左边可能是卖波斯地毯的商铺，右边也许就是是卖象牙的摊贩。街上的人，有穿长袍的阿拉伯人，有穿纱丽的印度人，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欧洲人——景教徒。

景教是基督教的一个古老东方支派，景取光明广大之意，于唐初经波斯传入中国，到了唐武宗845年，因灭佛运动波及景教，势力迅速衰退。

不过，当时蕃坊街上最显眼的，应该是那些“波斯妇”，她们通常戴着十几个耳环，连很多有钱的广州姑娘都争相效仿。

抬头看前方那座高耸入云的塔，它就是怀圣寺光塔，这座塔在唐代叫“番塔”。

整座塔是圆形的，像一枚子弹，主要是为了防风，所以没有中国古塔那种飞檐，这是典型的阿拉伯建筑风格。白天，它的顶部挂着旗帜，晚上会点起灯火。几十里外的商船看到这个标志，就知道广州到了，这就是为什么这座塔叫“光塔”的原因。

在蕃塔顶上，当年还会有个宣礼员，每快天进行五次吆喝，雷打不动，是当年广州城西最独特的一景，这就是穆斯林的“宣礼”。第一次是天蒙蒙亮时的晨礼；第二次是太阳当头中午晌礼，第三次是下午的晡礼，第四次是太阳刚下山的昏礼，等夜幕完全降临，便是第五次的宵礼。

【第三站：怀圣寺】

信仰与生活

现在我们进入怀圣寺，这是伊斯兰教传入中国最早的遗迹之一。

看殿外的这棵老树，当年阿拉伯商人苏莱曼，就坐在这里喝茶。他在《中国印度见闻录》里，第一次向西方世界介绍了中国的茶。他写到：“中国人有一种草叶，煮水喝，微苦，能治病。”当时他喝的茶，不是红茶，也不是普洱茶，而是唐代的蒸青绿茶，也就是把茶叶蒸了之后晒干，直接用开水冲。

那么大家来猜一猜，唐代茶叶贵不贵？不是一般的贵，是很贵！苏莱曼说，这是一种昂贵的奢侈品，唐朝政府靠卖茶和收茶税，赚得盆满钵满。

离开怀圣寺，我们前往清真先贤古墓，顺便来聊聊这里曾经发生的一些趣事。

唐代时，基本不允许国人和蕃客通婚的，主要是怕蕃客把中国女人拐跑，有法律规定即使蕃客娶了汉女，也不许带回国。不过到了宋代，政策放宽了。只要你在广州买了房、落了户，就可以通婚，于是出现了“土生蕃客”。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蒲氏家族，他们的祖先从阿拉伯来，住在光塔路附近的蒲宜人巷。南宋这个家族出了个大人物，叫蒲寿庚，控制了泉州的海上贸易，富可敌国。

宋代这里还有一所特殊的学校，叫“蕃学”，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国际学校”。学校不仅教儒家经典，还教阿拉伯语。解决了外商子女的教育问题，也促进了文化的双向奔赴。

如果蕃客在广州去世了怎么办？唐律规定：诸蕃客身死，其营葬之制，依其本俗。就是说唐朝是允许蕃客按本民族习俗安葬，不强制汉地丧制。

通常，穆斯林亡故后由同性长者用流动清水冲洗全身，称之"大净"，梳理胡须头发，再用白色棉布包裹遗体，不用棺椁，他们遵循速葬原则，通常争取在24小时内下葬，特殊情况也不可超过三日。下葬时，一定是头朝北脚朝南，而脸要朝西，因为西边朝向麦加。而且，禁止陪葬金银器物、禁止厚葬铺张，体现"尘归尘、土归土"的平等观。

早期的墓，多为简单的土坟或石室，墓前立碑刻阿拉伯文《古兰经》经文，不立偶像、不建高大封土。

【第五站：清真先贤古墓】

魂归何处

不远处便是清真先贤古墓，传说这里埋葬着一位叫宛葛素的阿拉伯传教士，他是跟着商船第一批来到中国的。

大家走进墓室，敲敲墙壁，会听到嗡嗡的回声，所以又叫“响坟”。

对于漂泊海上的蕃客来说，客死异乡是常有的事。但有了这个公共墓地，有了同族的陪伴，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感到安心。这也体现了广州这座城市的包容——不仅接纳你的身体，也接纳你的灵魂。

但是，任何的繁华也会有尽头。公元879年，黄巢起义军攻破广州。这场浩劫极其惨烈，《中国印度见闻录》记载，有12万外商被杀。蕃坊遭到毁灭性打击，海上丝绸之路曾经一度中断。这也是为什么大家觉得唐代文物在广州很少的原因之一。

最后，我们来做一个简单的复盘：

今天从坡山码头出发，见证了千年前商船靠岸的忙碌；走过光塔路，聆听了市井间的异域喧嚣；在怀圣寺里，感受了信仰的力量；最后，在先贤古墓前，我们集体静默，向那段逝去的岁月致敬。

虽然唐代的蕃坊虽然早已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但它的基因却从未消失。它变成了广州人餐桌上的一道清真菜，变成了老街深巷里飘散的一缕异域香料，变成了我们今天脚下这片土地的名字。这一切，正是广州作为“千年商都”最硬的底气。

有这么一句唐诗：“连天浪静长鲸息，映日帆多宝舶来。”这句诗，写的是过去，其实也是现在，更是未来。

希望今天的行走，能让大家对广州这座城市的开放与包容，有一个全新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