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牍外、浐灞间(散文)

法治三秦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喧嚣的案卷里抬起头来,人像一尾搁浅的鱼,腮边还挂着未干的汗。七月末的关中,暑气是凝住了的,黏稠地贴在皮肤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烫的铁锈味。听闻浐灞有湿地,便想着去寻一口清凉。车子驶出城区,车窗外的楼宇渐次稀疏,天空依旧是那种暧昧的灰白,不见日头,却偏生闷热得紧,仿佛天地间蒸着一口无形的巨锅,将一切万物都浸在氤氲的蒸汽里。</p><p class="ql-block">进了湿地,世界便骤然静了下来。首先迎接我的,是水。大片大片的水,漾着青灰的天光,温吞地铺展开去,不像江河那般奔流,也不似湖泽那般凝滞,它只是静默地存在着,带着一种恢宏的宁静。水是这里的主体,亦是这里的神祇,它将大地切割、缝合,织成一张巨大的、流动的网。那些岛屿,据说有一百余座,便像是这张网上散落的珠玉,或大或小,或聚或散,被水温柔地揽在怀中。它们不像是人工堆砌的,倒像是水自己吐纳出来的,带着些浑然天成的随意。</p><p class="ql-block">我沿着木栈道走,脚下的木板被晒得温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大地在喃喃自语。两旁是丰茂的水草,绿得有些发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将水的边界模糊了。芦苇尤其多,高矮错落,杆儿直直地戳向天空,顶端顶着些蓬松的花穗,在无风的午后也一动不动,仿佛在沉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气,带着水底的泥腥,沁入肺腑,竟将那股积郁的暑气涤荡去了几分。我总觉得,草木是有呼吸的,它们正与这水、这土地、这头顶灰白的天,一道默然地吞吐着、循环着,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生命系统。我们这些闯入者,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过客罢了。</p><p class="ql-block">水鸟是这里的精灵。资料上说有一百四十多种,但我所见的,大抵是些寻常的鹭鸶与野鸭。一只白鹭,独自立在水中央的一块浅滩上,通体雪白,如一段凝固的月光。它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望着水面的某个方向,那姿态里有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它大概并不理会我的窥探,在它的世界里,水的流动、鱼虾的踪迹、风的微拂,才是顶要紧的。忽然间,它伸长了脖子,喙猛地向水里一啄,再抬起时,嘴里已衔了一尾银亮的细鱼。那动作之迅捷,仿佛从未发生过,唯有水面上漾开的一圈圈涟漪,证明了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击。这才是属于湿地的、真正的“案件”与“调查”,只是这调查无关乎人间的是非,只关乎生存与自然的法则。</p><p class="ql-block">站在这广阔的天地间,想起这几日埋头于卷宗里的日子,那些字句、那些争辩、那些人心叵测的纠缠,忽然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了。人总是习惯将复杂的东西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自己困在其中,并误以为那便是世界的全部。可你看这湿地,水是流动的,岛是散落的,鸟是迁徙的,一切都遵循着一种朴素的、不可逆转的节律。它们不懂得什么是罪案,什么是审判,只是自在地生,自在地灭,将生死荣枯都交付给四时的流转。这无声的秩序,反倒比人间的种种规则更有说服力,也更让人心安。</p><p class="ql-block">远处的水面上,浮着几丛睡莲,叶子圆圆的,贴着水皮,花是淡淡的黄色,打着朵儿,像是还未睡醒。一只小小的水黾,细长的腿在水面上滑行,留下一串细碎的、转瞬即逝的涟漪。那涟漪一圈圈荡开,碰到一片苇叶,便碎了,消失了,水面又复归了先前的平静。</p><p class="ql-block">我立在岸边,长久地望着,竟忘了时辰。直到天色渐渐沉下来,那灰白的云层里透出些橘红的暗光,才猛然惊觉,该回去了。回望来时路,湿地依旧沉浸在它那亘古的静谧里,水波不兴,草木无言。我所带走的,不过是身上沾着的几缕水汽,与心中悄然褪去的一层热翳。这湿地的景致,终究是属于它自己的;而我,终究是要回到那卷宗垒成的世界里去的。只是那一眼望去的清波与绿意,大概会在心里存得久一些,像一帖温凉的药,敷在焦灼的伤口上。(中华新闻社陈建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