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落烬，为君垂泪（小说）

浅笑醉流年

古寺山深，烟霞栖寂。

岁岁秋来，寺前那株千年菩提树，总落得一地细碎青黄。风过枝桠，叶叶翩飞，轻擦过斑驳的青石阶，也拂过阶下静坐的我。檀香袅袅，木鱼声声，敲碎漫漫长夜，却敲不散心底沉积多年的一缕温柔执念。

我常在此静坐，一坐便是半生光景。

年少初遇，亦是这般清秋时节。彼时山寺初晴，云光澄澈，你一袭素色长衫，踏碎林间薄雾而来，眉眼温雅，身姿清隽。你是云游四方的书生，途经古寺避雨，我是长伴古佛、初涉红尘的小女尼，素心纯粹，不识离愁。

那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落了整整一日。你倚在菩提树下，与我闲谈风月，细说山河。你说江南春水泱泱，塞北落雪茫茫，说人间烟火万般温柔，说余生只想寻一知心人，岁岁相守，轮回不负。雨声簌簌，叶落轻轻，你目光澄澈温柔，对我许下诺言，待来年春深，定踏月归来，弃尘嚣、伴晨昏，岁岁年年，厮守轮回。

彼时我静坐树下，听着款款轻言，心底冰封多年的沉寂，终被一寸寸化开。青灯古佛的清冷岁月里，从未有人予我这般滚烫温柔的期许。我信了这世间最动人的誓言，满心期许，静待归期，以为一朝相许，便是岁岁无期。

雨停风歇，暮色四合。你拱手作别，转身奔赴万里红尘。我立在菩提树下，目送你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融在云山雾色深处。彼时枝头菩提叶青翠繁盛，岁岁常青，我便天真以为，人心亦如树叶，初心不改，岁岁如故。

自此往后，我日日守着这座空山古寺，守着这株菩提老树，朝听晨钟，暮伴青灯。

春来，看菩提抽芽，新叶初绽，我盼君来；夏至，看浓荫蔽日，清风满院，我候君归；秋至，看落叶纷飞，满地清寂，我念君安；冬临，看霜雪覆枝，山河寂静，我守君诺。

一岁一枯荣，一叶一浮沉。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年年花开叶落，唯独不见故人归。

古寺香火经年不息，我日日焚香祈愿，跪于佛前，不求荣华，不求顺遂，只求苍天垂怜，护你岁岁平安，盼你如约归来。佛前菩提本是觉悟之树，是渡人解脱的净土，可我立于清净禅境，却始终渡不过自己的一腔深情。

世人皆道，菩提悟道，无心无念，无痴无嗔。可这世间最难渡的，从来都是情字一关。我看过万千香客虔诚跪拜，听过无数红尘爱恨别离，劝得过世人放下执念、释然随缘，却唯独劝不动自己心底的执念千千。

流年暗换，岁月磋磨。曾经鲜活温热的期许，在岁岁年年的等候里，慢慢熬成了满身清寂与疲惫。当年温柔誓言，犹在耳畔回响，可许下诺言的人，终是淹没在了滚滚红尘，再无归讯。

不知从何时起，每至菩提叶落之时，眼底便会漫起潮湿雾气。清风拂叶，簌簌作响，像是故人低语，又像是旧梦余响。我静坐青石之上，任由清泪零落，坠于层层落叶之中，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我不求佛赐轰轰烈烈的圆满，只求一份浅浅相逢、淡淡相守；我不求风月无期，只求初心不负。可苍天终究不懂人间憔悴，不懂深情最是易碎，一腔赤诚交付过往，到头来只剩物是人非，缘散成灰。

曾与君约，相守轮回，岁岁不离。如今轮回未负，旧约仍在，只是世间再无当初并肩树下的两人。漫漫长夜，孤灯为伴，旧梦为影，再也等不到一句温柔安慰，再也盼不到一次如约相逢。

木鱼声声，岁岁不休，惊碎浮生旧梦；檀香袅袅，年年不散，绕尽半生相思。我常对着佛前青烟默念，多想求佛赐一杯忘情净水，涤尽红尘所有伤悲，忘了那场惊鸿初遇，忘了那句岁岁归期，忘了这半生执念情深。

可指尖触到微凉的菩提叶脉，心底残存的温柔，便不忍割舍。

我从不曾后悔那场相逢。纵然缘浅别离，纵然等候成空，纵然余生孤寂，可那年烟雨树下的相逢，那般温柔诚挚的期许，是清冷禅寂岁月里，唯一温暖过我的光。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从来不是罪孽，只是红尘深处，一场身不由己的倾心。

晚风穿林，叶落满襟。我依旧静坐菩提树下，不怨苍天无情，不恨故人远别，只是静静守候，静静怀念。

旧缘虽散，初心未凉；相思虽苦，温柔未殇。

不必遗忘过往，不必挣脱情长。此生我于菩提树下为你垂泪，不是执念纠缠，不是爱恨痴狂，只是感念一场相逢温柔，珍藏一程山河过往。

佛渡众生，亦渡情深。待岁岁菩提落尽，待流年温柔沉淀，这份藏于禅心的浅浅相思，终将化作山间清风、寺前明月，安然相伴，岁岁无恙。

不虐别离，不怨浮生，唯留一念温柔，安度余生清欢。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