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使

晏枥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师范学校毕业后就到离家很远的地方教书,小时候听他说过那个地方叫鸦鹊岭。长大后经常坐车到宜昌,中途必须经过那里,每次经过那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当年父亲的学校究竟在哪个位置,那所学校到底还在不在。现在交通发达了,乘汽车从老家到那里也要一个半小时,父亲那些年纯粹用脚走过来的,回家一趟来回要走四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个人在举目无亲的异乡教书,过了很多年也没人给他介绍对象,一晃快到三十岁。直到有一天,一个学生向父亲请假回家结婚,这倒提醒了父亲——他自己也该找个人结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和母亲是通过双方亲戚介绍的。当年母亲才十几岁,和小镇上另外四个女生被称作当地的“五朵金花”,也是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台柱子,单是宣传队里就有几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追她。母亲考虑到我外公去世早,要帮外婆照顾弟弟妹妹,婉言拒绝了别人的追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的突然出现使母亲显得有些惶惑——那些年轻英俊的小伙子都被她拒绝了,突然一个大她好几岁的男人带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出现在她面前,她真的有些无所适从。听外婆讲,母亲年纪小,还没脱掉少女的羞涩。每次父亲来到她们家,母亲就跑去做家务活,故意避开她从来都没经历过的尴尬场面。当年我父亲文质彬彬,举止儒雅,早已发现母亲故意不搭理他,但他并不在意这些。父亲酒后对我吐露过,他第一眼看见母亲就被母亲的美丽迷住了。看出母亲故意躲他,心知不能强攻那就智取,于是父亲欲擒故纵,装作对母亲视而不见,进门就和我舅舅套近乎,给他没完没了地讲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虽然母亲年轻漂亮,年轻时的父亲也是一表人才,每次到外婆家都把头发梳得光光的,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舅舅小时候也像我一样喜欢听大人讲故事,这正好中了父亲的“套路”。父亲故意给舅舅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每次讲到惊险处就打住了,故意卖个关子说且听下回分解。父亲走了,母亲倒是无所牵挂,我那不懂事的舅舅却一个劲地缠着我母亲,问那个穿中山装留小分头的”叔叔”什么时候再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每次听到这个情节我都哑然失笑——父亲是不是看起来很成熟,舅舅居然叫他“叔叔”。少不经事的舅舅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使劲讲故事讨好他的“叔叔”最后会成他姐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曲线救国的策略起到很好的作用。经过他的锲而不舍,母亲那颗从未开启过的心门终于向父亲打开了。后来母亲对我说,她看上父亲是因为她很早就失去了父爱,从父亲对舅舅的那片苦心中又找到了自己父亲的影子,慢慢喜欢上了这个成熟稳重、言谈幽默的男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经过父亲的不懈努力,母亲终于和他结婚了。后来小姨告诉我,父亲追求母亲的时候还隐瞒了自己的年龄,直到两人去拿结婚证,母亲才知道父亲少报了几岁。有一次我问父亲到底对母亲少报了几岁,他一脸得意地说他忘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怎么会忘记呢,我想父亲真是老谋深算,骗过母亲又骗儿子。但我从父亲得意的神情中读到,和母亲结婚那天,他一定感觉自己娶到了一位漂亮的天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为了让我变成一个懂事的孩子,母亲经常给我讲她童年时代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外公去世那年母亲才九岁。有一天放学后背着书包回家,外婆满脸愁容地对她说,你妹妹才四岁,弟弟只有三个月,你能不能从现在起不上学留在家里照顾他们。母亲看着外婆沧桑的脸,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母亲毕竟才九岁,个子小得根本够不着灶台,她就搬一条板凳放在灶台旁边,站在上面炒菜做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虽然不厌其烦地照顾着弟弟妹妹,但她也是个孩子,也有承担不起生活之重的时候。大办钢铁时期,外婆响应政府号召到很远的山里炼铁,一去几个月不见踪影,家里的担子全部落在母亲稚嫩的肩膀上。母亲照顾完弟弟妹妹的吃喝,又把他们一个个哄睡着,然后一个人呆呆地倚在大门口,想着外婆的身影能马上转过街角,回到家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心里纵然有千般苦楚,常常偷偷以泪洗面,但为了让小姨和舅舅过得开心,她始终以一个美好天使的形象出现在他们面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等弟弟妹妹长大了些,母亲来到县城跟着外婆的妹妹学医。母亲不到十六岁,医院里所有脏活累活她都抢着干。尽管她很努力,可是她年龄太小只能作为一个临时学徒工,连一件医院的白大褂都没有。母亲生性好强,不管有没有穿上医院的白大褂,她在学医的过程中都是一板一眼。穿着一身蓝色衣服的母亲,心中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像那些医生护士一样穿上白大褂,成为让人羡慕的白衣天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历过无数次辗转挫折后,母亲终于如愿以偿穿上了白大褂,当上一名护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自进入医院就埋头好学,除了护理知识,医疗业务也很精通。考虑到母亲医疗技术比较全面,医院领导给她做工作,要她积极响应毛主席“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伟大号召,到一处偏远的乡村担任合作医疗室的主任。母亲听说这是毛主席的号召,热泪盈眶地接受了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一去就是三年。母亲中途很少回家,父亲也是长年累月带着学生在外面勤工俭学,只有年迈的奶奶照顾我和弟弟妹妹。我经常偷偷地想,党和国家为农村的贫下中农送去了白衣天使,我们兄妹几个却成了没有父母的“孤儿”。那个年代只能在心里想想而已,要是流露出一点对毛主席指示的不满,就会被上纲上线,甚至扣上反革命的帽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几年最盼望的就是星期六早点到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星期六下午放学后,我就可以带着弟弟去乡下找母亲了。母亲驻村的地方路途遥远,弟弟不满四岁,我只能一路上背着他。最后我也背不动了,天也快黑了,兄弟俩就坐在路边哭着等母亲走过来接。一次有个骑自行车的叔叔看见兄弟俩可怜,就停下来问我们到哪里去,我说到龙凤大队医疗室找母亲。他说认识我母亲,但自行车货架上驮着满满的东西,只能带上我弟弟一个人。那人把弟弟放在自行车前面,我就跟在他车子后面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深得那一方农民的尊敬,时间一长好多人也对我们熟识了,远远看见都主动停下自行车带我们一程。农村人赶一趟集镇不容易,一般都是满载而归,他们把弟弟放在自行车前面,我跟在车后拼命跑。夏天穿凉鞋跑起来不方便,索性脱下拿在手里赤着双脚一路狂奔。小学五年级选拔我到县里参加运动会,由于我习惯了赤脚跑步,800米比赛前我问裁判能不能打赤脚,他犹豫一下说能,我立马把鞋脱在草地上。那次比赛,我不仅毫无悬念跑了第一名,还被现场的老师称做“赤脚飞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镇上医院里,母亲也是病人和病人家属非常欢迎的人。有的病人甚至找借口不打针,故意拖到母亲接班后让她来打,他们觉得母亲打针一点都不疼。有的护士找不准血管,扎了几针也扎不到静脉里面,弄得病人越紧张越打不进去。母亲打针不一样,先是对病人嘘寒问暖创造一个轻松的氛围,人家一点都不紧张,母亲趁机穿针引管把针打到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把每个病人都当做自己的亲人。医院领导开玩笑问她到底在淯溪河有多少亲戚,怎么看病住院的都是你的熟人。母亲时常对我们兄妹说,人得上病本来就不是一件好事,从大老远的乡下到这里来住院更不容易。有年夏天,母亲把家里的凉床搬给陪护病人的家属睡,一到晚上乘凉,我就和妹妹争抢家里唯一的躺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次在乡下钓鱼回来,一起的小伙伴扯了一把生产队里的花生。几个农民围住我们,拿走所有钓具和我们钓的鱼,把我们带犯人一样带到大队的稻场上。我想这下完蛋了,不光东西被他们拿走,说不定还要在那里开我们的批斗会。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有几个农民很快认出我说:“这不是朱医生的儿子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们纷纷围过来。那一刻我从他们善良的眼光里看到,他们看见我,仿佛见到一个来自远方的亲戚。他们异口同声对那个把我们带过来的农民说: “这是朱医生的儿子呢,她的儿子怎么会偷队上的花生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这帮乖乖就范的“俘虏”,没有得到任何处理就被无罪释放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知道我们里面的确有人扯了一把地里的花生,但是善良的农民看在我母亲份上原谅了几个不懂事的孩子。那一次我也明白了好人有好报的道理,既感谢那帮淳朴善良知恩图报的农民,也从内心敬佩我善良的母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一直对我们瞒着一件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等我们长大成人才从别人嘴里知道,那些在医院逝去的人,好多都是母亲不收任何酬劳帮他们穿上寿衣的。我问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就不怕那些死人。母亲淡淡一笑,说人死了就是一堆骨肉,有什么好怕的。我小时候最怕死去的人,一次放学看见街边一户人家正往棺材里装殓死人,那张闭着双眼的苍白的脸始终浮现在我眼前,折磨得我好长时间睡不着觉。母亲给病逝的人穿衣服,自然不会让她的孩子们知道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有一件让我记忆深刻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队野外拉练的军车开过一段山路时,一根电线不知什么原因垂落在路中间。司机没有发现前面的电线,汽车没做任何减速,车上站立的解放军战士猝不及防,当场被电线割倒几个。牺牲最惨烈的那位战士,整个头颅被齐刷刷地割掉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部队所有官兵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我亲眼所见一个年轻的解放军战士在医院里忙来忙去,脖子上还挂着一道明显的伤痕,我想可能是前面牺牲的战友帮他挡过一劫,让他与死神擦肩而过吧。最后的装殓工作在医院会议室完成,我看见母亲戴着手术手套面色凝重地走出来。旁边有人嘀咕说一起出来的几位医生,都是为牺牲的解放军战士穿衣化妆的人。事情过去不久,有人偷偷告诉我那颗被电线割掉的解放军战士的头,就是母亲亲自用手抱着,一位外科医生一针一线缝上去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怎么都不可能想到,为了一位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母亲居然做了让我非常害怕的事情。然而她确实做了,并且做的时候从容不迫,做过以后一声不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凭着母亲出色的业务能力,医院几次推选她当护士长,她总是说自己小学都没读完,还是让有文化的人来干吧。临近退休那几年,领导说她干了一辈子护士,好歹弄个护士长的头衔退休吧,她才勉强同意干了几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一生中没有太高的要求,参加工作后最大的愿望,就是像那些大姐姐一样穿上她十分羡慕的白大褂,成为梦寐以求的白衣天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亲爱的母亲,曾经那么受人尊敬喜爱的白衣天使,却在一个暴风骤雨的夜晚,和我的父亲带着她心爱的女儿,悄悄飞到另一个世界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整个夏天,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在意乱神迷的睡意朦胧中,我时常看见母亲变成一位美丽的天使,张开她洁白的翅膀带着妹妹飞过高山、飞过森林、飞过田野、飞过河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一直往前飞,飞到我快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和许多闪亮的小天使汇集到一起,飞到更远的我看不见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曾经被母亲医治过关心过的人们,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经常梦见一个在天空中飞行的美丽天使呢!</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16年11月3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