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女儿,今天是你走的第七天。</p><p class="ql-block">窗外的蝉声还是那样聒噪,可家里静得只剩下钟摆的脚步声。你母亲坐在你房间的床上,抱着你给子涵织了一半的小毛衣,一言不发。子涵还太小,他问:“妈妈去很远的地方旅游了吗?”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什么话也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你走的那天,昆明下了一场暴雨。我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哗啦啦地,像谁把天捅了个窟窿。我和你妈都六十多岁了,我们这辈子经历过风浪,可从未想过,最大的风浪是你——我们的女儿,我们唯一的女儿——就这样被一场意外卷走了。你才三十四岁啊,七月二十一日,那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p><p class="ql-block">我记得你出生那年,也是这样的夏天,你母亲抱着你在家门口乘凉,你的小手攥着她的食指,攥得那么紧。后来你一点点长大,从蹒跚学步到背着书包去上学,从云南财大的林荫道到穿着婚纱走向马宇弢,每一步都踩在我们心上,每一步都让我们觉得,这辈子值了。</p><p class="ql-block">你一直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二零一四年大学毕业,你说要做旅游,我们担心太累,你却笑着说:“累怕什么,我喜欢。”后来你又迷上网购,把两个行当揉在一起,做得风生水起。你总说,要把最好的风景和最好的东西带给别人。</p><p class="ql-block">今年四月,你带我们一家去韩国,沿着汉江散步,又去了首尔的山上观风景。那天风很轻,你穿着白衬衫,给我和你妈拍照,说:“我爹,我妈,等明年这时候,我带你们去看尼亚加拉瀑布,那才叫壮观呢。”你母亲笑着摇头说美国太远了,你搂着她的肩膀撒娇:“不远,飞机睡一觉就到了。”那时候我们站在汉江边,看着你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又骄傲又踏实。</p><p class="ql-block">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能扛起半个家的肩膀,说垮就垮了。你走了,家里的天塌了。你母亲这些天总恍惚,做好饭摆三副碗筷,忽然愣住,又悄悄收回去一副。子涵半夜惊醒,哭着喊妈妈,马宇弢红着眼圈把他搂在怀里,一遍遍哄。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老泪纵横。</p><p class="ql-block">女儿,你留下那么多东西。你电脑里没做完的旅行方案,手机里子涵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张照片,衣柜里那件你说要等瘦了再穿的碎花裙子。还有你母亲抽屉里,你每年生日写给她的卡片,从歪歪扭扭的“妈妈我爱你”到今年四月那张——你在汉城买的明信片,背面写着:“妈,今年先看汉江水,明年看尼亚加拉,你们要保重身体,等我把全世界最好的风景都带你们看完。”那张明信片还夹在抽屉最上层,字迹清秀,墨香犹在,人却再也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子涵今天问我:“佬爷,妈妈变成星星了吗?”我蹲下来,看着那张酷似你的小脸,点点头。他伸出小手:“那最高的那颗,是不是妈妈?”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窗外夜空恰好有一颗星,亮得刺眼。我把他抱起来,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淌。</p><p class="ql-block">是的,你变成星星了。可星星再亮,也照不亮我们空荡荡的餐桌,照不亮你母亲失眠的长夜,照不亮子涵每一次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时,我们心碎的沉默。</p><p class="ql-block">女儿,你放心不下的事,我们替你扛。子涵我们会好好带大,宇弢我们会一起扶持,你母亲我会守着。你只管在那边,像从前一样,去你喜欢的远方,看你想看的风景。只是别忘了,偶尔回来看看我们——梦里也好。</p><p class="ql-block">七月将尽,暑气未消。院子里的山茶开了,是你去年春天亲手栽的那株,玫红的花,一朵一朵缀在绿叶间,开得沉静又热烈。我浇了水,蹲在花前,想起你蹲在这里培土的样子,嘴里念叨着:“山茶耐寒,冬天也能开,就像咱们家。”如今花正盛,人已杳。我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染上一点点红,恍惚又听见你推门进来,脆生生喊一声:“爸,我回来了。”</p><p class="ql-block">这一次,门再没有响。</p><p class="ql-block">你的父亲,于你走后的第七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