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子江与大运河交汇处的民间传说（3 －3）

冰狼

江河之眼，佛感遗韵

——扬州六圩入江口民间传说荟萃

徐 冰

编者按：

江河交汇润广陵，千年圩口蕴风华。

浩瀚长江奔涌东来，在扬州六圩与悠远深沉的京杭大运河十字相拥，江河相拥之处，六圩灯塔公园凭此成为地标胜景、网红打卡地，八方游人接踵而至，共赏 “两川汇流、万古奔行” 的壮阔景致。

此前，拙作七绝《塔擎六圩》与配套散文《一塔越千年，两川赴东流 —— 六圩江口与江河交汇千年变迁录》同步刊发后，不少读者留言问询六圩本土掌故与民间传说。感念诸位读者厚爱，加之自身亦有心深挖本土乡土文脉，我多方翻查史料、搜集乡野口述素材，梳理所得颇丰，遂酝酿整理成系列故事。

先厘清一字渊源：“圩” 存有两读，读 wéi，指代沿江低洼地带防洪围垦的堤堰圩田；读 xū，则为南方部分地域对乡村市集的俗称。本文所述 “六圩” 之圩，定读 wéi，特指长江沿岸围堤垦殖之地。

扬州六圩入江口，扼长江、京杭大运河交汇要津，是古瓜洲渡东移之后举足轻重的水运门户，更是镌刻扬州江岸演变、漕运起落、市井烟火与家国情怀的一方水土秘境。千百年间大江滔滔、帆影连绵，渔户舟人、圩田先民世代栖居于此，沙洲拓垦、江堤安澜、灯塔引航、漕渡离合、戍江守土的悠悠过往，沉淀为一则则鲜活绵长的民间故事。这些口耳相传的传说虚实交织，既有先民寄寓平安顺遂的美好祈愿，亦有烟火人间真实岁月的印记，更深埋着一方土地独有的人文根脉。

这些民间传说共分三期刊出，今天刊出第三期（7—9集）

第七集 芦荻知汛守圩田

第八集 寿圩栖仙长寿乡

第九集 芦滩暗渡送奇兵

芦荻知汛守圩田

——六圩入江口的民间传说之七

六圩佛感洲沙洲成型之初，遍地野生芦荻丛生，江滩一望无际，春夏一片青碧，秋冬漫天飞雪般芦花飘荡。在没有水文观测、防汛预警的年代，这片芦苇便是十五圩百姓的“天然水历”，老圩农代代相传“芦荻报汛”的口诀，更流传着一段芦仙护圩、草木知潮的民间故事。

相传最早一批登洲围圩的百姓之中，有一位姓陈的老农，半生居于江岸，精通观江辨潮之术。陈老无儿无女，日日守在江滩照料圩堤，与滩上芦荻朝夕相伴。每逢春末夏初，他便蹲在芦丛间观察枝叶生长，久而久之摸清规律：若当年芦荻抽芽迟缓、叶片提前泛黄枯萎，夏秋必有特大江潮，圩堤极易出险；若是芦荻枝繁叶茂、芦花蓬松厚实，则雨水均匀、潮势平缓，圩田丰收有望。

起初年轻圩民只当是老人臆想，并不放在心上，直到一场大水印证了芦荻的预兆。有一年入夏，整片江滩芦苇早早发黄，顶端芦穗干枯发脆，陈老日日奔走各村，劝说乡民提前加固圩堤、转移低洼处粮食农具，不少农户心存侥幸，觉得往年不曾有大水，不愿耗费人力劳作。

陈老无可奈何，独自扛着铁锹、草绳，日夜修补圩堤薄弱地段，白日割芦苇捆扎防浪草垛，夜里守在堤上观察江潮。短短半月，狂风裹挟大潮席卷江岸，几处未加固的圩堤瞬间被浪头冲开缺口，洪水涌入低洼圩田，庄稼、屋舍尽数受损；唯有陈老提前加固的堤段安然无恙，依靠提前备好的芦草垛挡住巨浪，保住大片良田。

大水过后，幸存百姓方才信服芦荻知汛的道理，纷纷登门向陈老请教辨芦观潮的法子。一夜芦花纷飞之时，乡民恍惚看见一位青衣女子立于芦丛之间，衣袂随风与芦花相融，轻轻抬手安抚汹涌江水，转瞬消失在芦苇深处。众人都说，这是守护江滩的芦仙，借着草木长势提前向百姓示警，陈老能读懂芦荻的讯息，是芦仙暗中托梦点拨。

自此，“芦荻报汛”的说法传遍整个十五圩，形成专属民俗：每年初夏，各村圩长结伴巡查江滩芦丛，依据芦苇长势安排防汛劳作；秋收割芦之时，乡民不会将芦苇连根刨起，特意留存根部护固滩涂，以此感念芦仙护圩、草木报汛的恩德。百姓还总结出成套乡间俗语：“芦尖黄，大水狂；芦叶青，年岁平；芦花薄，潮头恶；芦花厚，五谷稠”，代代口头相传。

咸丰年间，长江连年涨水，瓜洲古镇持续坍江，江水持续向北侵蚀佛感洲江岸，六圩百姓压力倍增。那一年江滩芦荻长势极差，大片芦秆枯焦，百姓依照祖训，全村合力加高加宽圩堤，家家户户储备芦草、泥土，日夜轮流巡堤值守。汛期果然迎来百年一遇大潮，周边多处圩坝溃塌，唯有六圩凭借提前准备的芦草防浪垛、加固圩堤，挡住滔天江水，全村人畜、农田尽数保全。

圩民认定是芦仙不忍百姓受灾，借芦苇传递汛情，每逢深秋芦花盛开，乡民自发到江滩焚香，不供奉金银祭品，只撒一把谷物、清水浇灌芦丛，感念草木示警之恩。旧时圩上孩童放牛割草，长辈都会叮嘱，不可肆意踩踏芦根、不可焚毁整片芦滩，芦苇固住江滩泥沙，又是预警水患的信使，是沙洲百姓赖以生存的伙伴。

岁月更迭，如今六圩江滩经过生态整治，芦荻依旧成片生长，老圩农依旧保留着观芦预判江水的习惯。现代水文站、防汛监测设备遍布江岸，可老一辈人依旧相信，江滩芦荻藏着水土的讯息，是先民留给后世的天然信物。

这片随风起伏的芦荻，见证了沙洲从荒芜到繁盛，见证一代代圩民筑堤垦田、与江共生。芦荻报汛的传说，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魔大战，只有烟火人间的生存智慧，把寻常草木赋予温柔灵性，诉说着六圩百姓敬畏水土、顺势而为的乡土本心，在江河交汇的滩涂之上，岁岁年年随风流传。

寿圩栖仙长寿乡

——六圩入江口的民间传说之八

在佛感洲十五道圩堤里，六圩地势最高、水土温润，古往今来长寿老人层出不穷，民间唤其“寿圩”。本则传说融合乡土养生神话与圩民耕读日常，讲述观音驻留此地滋养水土、护佑百姓安康的故事，解释六圩多长寿者的民间由来，文风温润舒缓，充满烟火温情，完整补齐此前提及的寿圩不老风物传说。

佛感洲分段筑造十五道圩堤，从头圩至十五圩依序排布，唯独第六圩紧邻江河交汇口，地势拔高于周边圩田，土层温润肥沃，地下水清甜甘冽，千百年来聚居于此的乡民多长寿耆老，八九十岁依旧能下田劳作、撑船捕鱼，十里八乡皆称六圩为“寿圩”，背后流传一段观音留泽、水土养人的温柔传说。

当年观音菩萨安顿佛感洲、划分两江水道、抛石镇潮之后，见整片沙洲之中，六圩这块高地三面环水，江风与运河水汽在此交融，水土灵气汇聚一处，便决定长久驻留此地草庵，日夜滋养这片圩土，护佑定居百姓平安康健。

观音每日清晨踏出草庵，沿着六圩圩堤缓步慢行，手中净瓶甘露轻洒滩涂田地。甘露渗入泥土，中和江滩盐碱，滋养庄稼草木；汇入地下泉眼，让井水变得清润养人；飘散在空气之中，化解江潮带来的湿寒瘴气。原本江边沙洲多湿气、疫病频发，自观音日日洒露之后，六圩极少爆发瘟疫，百姓少有咳喘湿寒之症。

观音见乡民终日筑圩、捕鱼、耕田，常年风吹日晒，劳苦伤身，便点化滩上草木生出益处：江边芦苇根可入药祛湿，滩头野菜清润去火，圩田产出稻米软糯养脾胃，江中鱼虾肉质细嫩、滋补元气。同时降下福泽，让六圩此地之人，心性随水土温润平和，少纷争、少戾气，心宽则寿长。

相传草庵旁有一口观音井，便是当年净瓶甘露滴落之处，井水四季恒温，清甜异常。早年六圩百姓家家户户到井中取水饮用，家中老人常年饮此井水，大多高寿。邻圩百姓听闻井水奇效，时常专程赶来取水，久而久之便传出“六圩水土养人寿”的说法。

有一位世代居于六圩的周姓老翁，一生守着几亩圩田、一叶渔舟，活到九十八岁依旧能独自撑船入江捕鱼，步履稳健、耳清目明。周边圩镇百姓纷纷前来请教长寿秘诀，周翁笑着说，无特殊养生良方，不过是日日饮用观音井泉水，吃自家圩田出产的五谷江鲜，平日里邻里和睦，不争不怨，闲时坐在江滩看江水奔流，心胸开阔自在。

众人都说，周翁高寿，全靠六圩汇聚江河灵气，受观音常年福泽滋养。自此“寿圩”之名传开，远近百姓都向往迁居六圩，只求沾水土灵气，阖家安康长寿。十五道圩堤之中，六圩人口常年最为稠密，百姓不愿迁往地势低洼、水土寒凉的其他圩口，便是贪恋此地温润水土。

明清两代，地方官府多次统计沿江寿民，六圩八旬以上老者数量常年居全沙洲首位，每逢乡里敬老宴，六圩高寿老人必是宴席主角。当地乡绅自发修缮观音草庵、疏浚观音古井，每年春秋两季组织乡民祭拜，祈愿水土常润、乡人长寿。民间衍生诸多习俗：家中孩童满月，家长会取少许古井井水擦拭额头，祈求一生康健；老人过寿，亲友会采摘江滩芦穗编成寿礼，寓意岁岁安康。

岁月变迁，旧时观音古井历经淤塞早已不复存在，但六圩多长寿老人的景象延续至今。如今灯塔公园坐落于当年草庵旧址，江风温润、水土平和，居住在此的居民依旧身心舒泰。

寿圩不老的传说，不只是百姓对长寿安康的美好期盼，更道出人与自然相融相生的道理。江河交汇的灵气、和善淳朴的民风、温润养人的水土，共同造就这片江岸福地。这段温柔的乡土故事，藏着六圩人最朴素的心愿：岁岁安澜，人人长寿，烟火绵长，世代安居。

芦滩暗渡送奇兵

——六圩入江口的民间传说之九

此前第五篇讲述了六圩江头抗战阻击战、少年船工王凤英支前的红色故事，本篇深挖渡江战役隐蔽战线平民英雄事迹，以本地农夫郑宝松真人真事为基底，融合民间口述加工成完整传说，补充战乱年代芦苇荡里不为人知的隐秘奉献，丰富六圩红色文脉，兼具史实厚重与民间叙事温度。

1949年春，长江北岸大半解放，唯独六圩江口江岸、滩涂、渡口仍被国民党军队重兵把守。沿岸修筑多处碉堡，探照灯整夜扫过江面与千亩芦滩，岗哨层层密布，渡江侦察兵想要潜入江南探查敌情，难如登天。新桥乡小马庄村民郑宝松，土生土长的六圩圩民，自幼穿梭芦滩捕鱼拾柴，熟稔每一处浅湾、隐秘水道、芦苇小路，成为部队选定的隐秘向导，一段芦滩暗渡送奇兵的故事，长久流传在六圩百姓口中。

郑宝松时年三十四岁，身材精瘦，常年和江水芦苇打交道，心思缜密沉稳。联络员深夜悄悄登门，托付护送数名解放军尖刀侦察兵，从义兴圩老树滩芦苇深处登舟，偷渡长江探查江南敌军布防。郑宝松听闻任务凶险，江滩哨卡密布，一旦暴露便是性命之忧，可他看着江边饱受苛捐杂税欺压的乡亲，想起抗战年间六圩阻击战牺牲的将士，没有半分迟疑，当场应下重托。

为摸清敌军换岗规律、避开探照灯巡查路线，第二日正午，郑宝松伪装成捡拾芦柴沤肥的农户，背着柴刀、挎着竹篮走入一人多高的芦荻荡。江风搅动芦苇沙沙作响，恰好掩盖他的脚步声，他沿着泥泞滩涂小路缓慢穿行，将藏船的水湾、潮涨潮落的水位、碉堡哨兵换岗时辰全部默记在心。遇到狭窄浅道，他折断芦苇杆埋下记号；隐蔽渡口，用河滩碎石摆出三角标记，方便深夜引路。

白日探查完毕，郑宝松回家悄悄修整自家小木船，修补船底缝隙，备好船桨、防水蓑衣，又蒸好干粮、装足清水，藏在芦荡深处无人发现的水洼之中。待到入夜，乌云遮蔽星月，江面一片漆黑，敌军探照灯一遍遍扫射江面，刺眼白光来回切割芦滩。郑宝松趁着两次探照灯间隙，沿着白天标记的芦苇小路，绕开三道岗哨，悄悄接应侦察兵抵达藏船地点。

行至江岸浅滩时，一队巡逻哨兵忽然走近芦丛，脚步声越来越近，侦察兵立刻压低身形隐匿芦苇深处，情况万分危急。郑宝松急中生智，故意晃动手中芦柴，嘴里念叨着沤柴农事，主动迎着哨兵走上前，谎称深夜赶工割芦沤肥，应付盘查。哨兵见他一身农户打扮，竹篮装满芦秆，并未起疑，呵斥几句便转身离去，众人侥幸躲过一劫。

待巡逻队伍走远，郑宝松迅速撑船离岸，借着江雾掩护向江南划去。江面炮火零星划过夜空，子弹时不时掠过水面，他稳稳把控船舵，凭借数十年行江经验避开暗流浅礁，顺利将侦察兵送至江南隐秘岸滩，约定三日后在此接应返程。

三日后深夜，郑宝松再次驾船渡江，接回完成侦查任务的战士，带回江南敌军炮台、兵力布防关键情报，为后续大部队渡江作战提供至关重要的依据。任务结束后，部队想要给予钱粮酬谢，郑宝松尽数推辞，只说自己是六圩百姓，守护家国本是分内之事，只盼早日解放，江边百姓不用再受战乱惊扰。

此事后来被乡亲知晓，人人称颂郑宝松胆大心细，以一介布衣之躯，在芦苇荡中开辟隐秘渡江通道。民间渐渐衍生传说：江滩芦荻有灵，知晓百姓救国之心，特意长出茂密枝叶遮挡身形，江风掩盖脚步声，江水平稳渡送木船，助他完成艰险任务。

如今六圩江滩芦荻依旧年年生长，老一辈乡民带着晚辈行走滨江步道时，总会讲述郑宝松芦滩暗渡送奇兵的往事。没有惊天动地的炮火厮杀，只有普通圩民深藏心底的家国大义，藏在漫天芦花之间，成为六圩红色传说里一段沉静动人的平民英雄篇章，代代传扬，永不褪色。

徐冰，笔名冰狼，江苏扬州人。国学文化推宣人，企业文化策宣人，自由撰稿人，家庭教育公益人，冰狼体诗歌创始人，中诗在线诗远文学社副社长，《远方》半月刊常务主编。企业高管、原扬州市邗江区服装协会副会长、扬州大学兼职教授。系国家职业经理人、高级经济师、品牌管理师，长期深耕国学文化传播、企业品牌策划与人文社科研究领域。

友人的读后感

江河有魂，人心有灯

——读《扬子江与大运河交汇处的民间传说》（全九集）

徐冰先生（笔名冰狼）这组关于扬州六圩入江口的民间传说，读来如饮甘醇，既有大江大河的浩荡之气，又饱含人间烟火的温热之情。这九则故事——《佛感洲观音渡沙洲》《两江分水定安澜》《双塔守江照归途》《古渡漕舟载悲欢》《江滩铁血护家国》《不掘江口镇潮石》《芦荻知汛守圩田》《寿圩栖仙长寿乡》《芦滩暗渡送奇兵》，看似独立成章，实则血脉相连，共同勾勒出六圩这片土地从荒芜到繁荣、从凶险到安澜、从漕运兴衰到红色烽火、从草木知汛到长寿栖仙的完整生命轨迹，更深刻揭示了民间传说背后那份深沉的文化根脉与民族精神。

其一，神话的外衣下，跳动着的是人与自然的博弈与共生的脉搏。

从观音显圣、沙洲浮沉，到玉簪划界、双龙驯服，传说以浪漫主义的笔触解释了复杂的地理变迁与水文特征。然而，剥开神异的表象，我们看到的是先民面对汹涌江潮的不屈抗争。“围圩筑堤”、“同心协力”，这些朴素的词汇，记录的正是劳动人民改造自然、营造家园的壮举。观音的慈悲，实则是人性向善、众志成城的投射；菩萨的法旨，实为百姓对秩序、对安宁生活的永恒渴望。传说，成了人与自然关系的一种诗意注脚。

其二，“双塔守江”的故事，将平民英雄主义推向了高潮。

如果说前两则传说侧重于“神助”，那么第三集则完美回归了“人力”。那位无名守灯老汉，在风暴雪夜点燃自己、化为灯塔的壮举，震撼人心。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神迹，而是具体而微的人性光辉。他将个人的生命融入守护他人的职责之中，完成了从凡人到“江神”的升华。新老灯塔的并立，既是时代发展的见证，也是这种舍己为人、恪尽职守精神的物化与传承。老塔是魂，新塔是眼，它们共同诉说着：真正的守护神，其实，向来基本都是那些默默奉献的普通人。

其三，文字间流淌着浓厚的乡土情怀与文化自觉。

徐冰先生作为本土文化的挖掘者与传播者，其功不可没。他不仅搜集整理了散落在乡野口中的记忆碎片，更以细腻的笔触将其编织成锦。文中对“圩”（wéi）字的注音，对六圩名称由来的考证，对新灯塔高度（66.9米）蕴含文脉的解读，都体现了严谨的治学态度与对故土文化的深情挚爱。这让传说不仅仅是故事，更成为了一种可触摸、可感知的地方文史档案。

其四，漕舟的烟波里，跳动着的是人与水运兴衰与共的脉搏。

《古渡漕舟载悲欢》从瓜洲古渡的湮没到六圩渡口的兴起，以写实笔触记录了地理变迁与水运脉络。义官济民的金带桥佳话，与普济号船工暗中构筑红色交通线的壮举，正是官民同心、小人物担大义的真实写照。

其五，江滩铁血的故事，将平民英雄主义再度推向高潮。

《江滩铁血护家国》承接前文温情，转向热血悲壮。东北军常恩多部阻击日寇，十六岁少女王凤英六次横渡长江运送解放军，这些具体而微的人性光辉，把个人生命融入守护家园的职责，铸就了六圩大地生生不息的精神底色。

其六，镇潮石的传说，诉说着敬畏自然与乡土规训的生存哲思。

《不掘江口镇潮石》以观音抛石镇潮的神话外衣，包裹着先民顺应自然、恪守祖训的理性光芒。采石匠人惊扰灵石遭天变、晚清官府改采远山石材，无不彰显“敬水护江”的古老智慧，成为六圩独有的乡土文脉印记。

其七，芦荻知汛的传说，跳动着先民观物候以应自然的脉搏。

《芦荻知汛守圩田》以草木为历，讲述陈姓老农从芦荻枯荣预判潮汛、独力守堤保全圩田的故事，并将自然警示升华为“芦仙”护圩的温柔乡谚。没有精密仪器，却有着“芦尖黄，大水狂；芦叶青，年岁平”的农耕智慧；咸丰年间大潮唯六圩独全，印证了顺应物候、敬草护滩的生存法则。

其八，寿圩栖仙的佳话，诉说着水土养人与心宽长寿的朴素真理。

《寿圩栖仙长寿乡》承接观音遗泽，将第六圩的高寿现象归因于观音甘露点化与民风温润。周翁九十八岁步履稳健，道出“饮古井甘泉、食本土五谷、守邻里和睦”的长寿真谛。这则传说剥离了玄虚，落脚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心静则寿延的生活哲学，成为六圩人文根基的温暖注脚。

其九，芦滩暗渡的隐秘，将红色平民英雄主义推向细腻深邃的高潮。

《芦滩暗渡送奇兵》在炮火背影中勾画了一位沉默的向导郑宝松。他假扮农户折芦为记、夜渡侦察兵，以寻常渔民的胆识与细致，补齐了六圩红色谱系中“隐蔽战线”的拼图。这不再是显赫的战场冲锋，而是芦荡深处无声的家国大义，印证了真正的守护神就在陌巷滩涂。

掩卷沉思，六圩的传说之所以动人，在于它并非远离尘嚣的仙话，而是根植于泥土、成长于风浪的“人话”。它记录了扬州作为运河原点城市的水运繁华、红色印记、自然智慧与长寿祈愿，也铭刻了沿江百姓的集体记忆与情感认同。江河交汇，汇的不仅是水，更是历史、文化与精神。文中的“江河之眼”，既是现实的灯塔，照亮行船归途；更是文化的灯塔，照亮我们回望故乡、理解传统的路径。

感谢冰狼先生的辑录与书写，让我们得以透过这些鲜活的文字，看见一片沙洲的生长，读懂一条水道的安宁，并记住那盏在风雪中永不熄灭的人性灯火（以及江口永不挖掘的镇潮磐石、芦荡中静默渡奇兵的舟影）。这，或许就是民间传说最珍贵的价值所在——为山川立传，为凡人塑碑，为后世存一份温情与敬意。

江河奔涌，万古流芳。

砚 之

202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