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车铃在响

雨桐（拒私聊）

美篇昵称：雨桐

图片来源：自拍

美篇编号：520506089

早餐桌沉向一边。

儿子用筷子排开三条路：

十五分钟步行的，

五分钟电瓶车的，

和第三个轮子撑住的稳当。

他爸推开碗，

说自己会挑——

挑一辆不吱呀作响的，

两个轮子就够了。

儿子低头笑时，

粥的热气偏了偏。

四楼传来电钻声，

突然停住。

窗外有鸟飞过，

影子滑过他们之间，

那未完成的弧线。

儿子说妈妈你看他，

自恋啊。

我发现他爸耳后，

白发正沿着旧路长出来。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

窗外在下雨吗？

其实是楼上浇花的水，

落在遮雨棚上答答响。

下午我扶起摔倒的孩子，

他喊我阿姨。

老妇人赶来说谢谢奶奶，

我瞪了她的白发一眼。

回家讲起这件事，

儿子说可是你确实五十六了呀。

他的语气像在挪动什么重物，

小心地，

放在它该在的位置。

厨房里水烧开了，

我想起三十岁那年，

也是这个声音在追我。

晚饭后我坐到镜前。

镜中人还穿着春天的衬衫，

领口有洗不掉的光斑。

我伸手摸她眼角，

她先笑了。

窗外有猫经过围墙，

轻轻的，

仿佛夜色是软的。

他爸在阳台试新车灯，

光一明一暗，

打在晾着的衣服上。

那些水珠往下坠，

很慢，

慢到我能数清楚。

我说我不要坐吱呀吱呀的。

我有我的车。

我的车铃在他车铃响起之前，

已经叮叮当当，

拐过了街角。

那声音细碎，

像年轻时撒在风里的谷壳，

总有些落回我脚边。

儿子在灯下画图纸，

三轮的弧线被他改成什么，

我没看清。

铅笔屑落在地上，

很轻，

轻得像时间在秤上作弊。

夜深了，

我起来喝水。

路过儿子房间，

灯还亮着。

铅笔在纸上走着，

像细小的脚步，

绕着圈，

不急着到达。

我想明天早餐时，

该怎么告诉他们，

有些路不是直的，

不是因为年纪，

是因为弯过去，

才能多晒一会儿太阳。

他爸在梦里翻身，

把被子蹬掉一角。

我替他掖好时，

发现他脚底还有年轻时，

走山路的茧。

薄薄的，

像纸，

像那些还没写出来的诗。

窗外开始下雨了。

真正的雨，

不急不慢地洗着每辆车的座椅。

三个轮子的，

两个轮子的，

都停在雨里，

等一个晴朗的早晨。

而那个早晨会来得很慢，

慢到我们都有时间，

把要说的话，

再说一遍。

慢到我能听见，

三十岁那年的雨，

还在什么地方下着。

等我去收那件，

忘了收的衬衫。

慢到我会忘记问自己，

到底是谁，

还没有老去。

电饭煲的灯跳成保温，

米香弥漫厨房。

我站在那里闻了很久，

像闻一片刚刚收割的稻田。

儿子房间的灯终于熄了。

整栋楼都在轻轻呼吸。

我回到床上，

他爸的手在梦里找到我的手。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

又一声。

我闭上眼睛，

听见三轮车正经过雨后的街道，

吱呀吱呀，

载着明天早晨的阳光和粥香。

慢慢地来，

不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