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不是事

一泓清

<p class="ql-block">那都不是事</p><p class="ql-block">手术室的无影灯亮起,像是那时夏夜突然睁开的眼睛。几十年了,我的影子还是第一次这样完整地投在雪白的布单上,瘦长,安静,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p><p class="ql-block">走廊里的声音渐渐远了。孩子们的脸在门合拢的最后一瞬挤进来,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当年我要远行时他们趴在站台栏杆上的样子。只是这回,我不能再回头挥挥手说“回去吧”。药液正顺着针管爬进血管,凉凉的,像盖县大清河里哗啦啦的流水。</p><p class="ql-block">然后,我又闻到了柴油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p><p class="ql-block">那是六,七十年代冬天的拉练。我们身披厚重的冬衣,顶着凛冽的北风,全副武装走在飘着雪花布满积雪的冰河上,雪大路滑。雪花化水从军帽边缘淌下,满身汗流满脚血泡。“左”排长喊口令的声音沙哑,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敲进骨头里。夜里浑身都疼,翻身都会抽一口气。可早晨集合号一响,大家又像弹簧似的蹦起来,好像身体里装着永远用不完的劲。</p><p class="ql-block">后来是更苦的日子。冬日的风刮到脸像刀割,我们却在几分钟内把帐篷扎在冻硬的地上。铁锹啃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心脏在捶打命运的胸膛。简陋的马灯下,接收病人,开展工作。挤在帐篷里,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相遇,结成薄薄的霜。90里地急行军结束,史付师长说:“瞧你们那鬼样子”。雪地上挖坑埋锅造饭,胡付院长带我们砍松枝隐藏炊烟。还有夜半刘所长错把尿壶当水瓢灭火,一屋人顶着屎尿集合。没人说想家,张排长哼起胡乱唱的歌。那调子跑得厉害,可谁也没笑,就那么听着,听着,直到黎明把黑暗一点点舔干净。</p><p class="ql-block">那些年,我们学会了一件事:当你以为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只要转头看看旁边的人,发现他们也在咬着牙,那口气就又能续上来了。</p><p class="ql-block">无影灯的光均匀地铺着,不冷,也不烫。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像某个遥远时钟的脚步声。我忽然觉得,这手术台和当年的行军床也没什么两样。都是躺着,都是等着,都是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只是那时交给出没在雪雨风霜里的战友,现在交给穿白大褂的年轻人。</p><p class="ql-block">网格员张瑜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她帮我联系医务科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是这么不急不缓的。“您放心,”她说,“天空飘来五个字……”我笑了,皱纹扯得有些疼。这五个字,倒真像当年战友拍着我肩膀说的“没事儿”。换个说法罢了,里子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支部群里那些问候还在手机里亮着,一朵小花,一杯热茶的表情,还有“别急挺住”四个字。我看了好几遍。几十年了,从穿军装到脱军装,这个称呼始终没变。原来人这一生,有些东西是手术刀切不掉的,比如一份情谊,比如那些共同扛过艰难后结下的默契。</p><p class="ql-block">医师们在调整什么,有一个身躯会轻轻靠着我。那一靠的力度,熟得让人心颤——和当年排长扶我翻越障碍,小蒲教我看X光片,徐杰让我认器械,李医生带我巡诊时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我保持好手术趴卧姿势闭上眼。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是:人啊,原来可以用一辈子去理解同一句话。年轻时以为“不怕”是因为勇敢,现在才懂,“不怕”是因为你知道,无论摔在哪,都会有人伸出手来。</p><p class="ql-block">手术铃响起,蒙头的盖布揭开。光,一点点透进来,柔软的,像多年前修海沟铁路时,帐篷外的那轮月亮。</p><p class="ql-block">天空飘来五个字。而我知道,这五个字后面,站着战友,医护还有许多许多的人……</p> <p class="ql-block">部分图片来源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