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春风

丽烨

<p class="ql-block">“一天三场风,春末九回沙。”这顺口溜说的是塞上春风那不管不顾的脾气。春末是河套的风季,是风的疆场,春风不刮,能叫春么?</p> <p class="ql-block">塞上的春风,像个泼辣的塞上女子,直率、热烈、有劲儿,扫过原野,扫过街巷,扫过每一株刚冒头的草尖儿上。塞上春风不像江南雨巷里撑伞的丁香姑娘,含蓄,温婉,带着几分愁怨。风带点儿野性和不羁,有时来得黄沙漫天,遮天蔽日,让人睁不开眼,张不开嘴,满屋子都灌进一股土腥味儿。但春风又是功德无量的。你听那老话儿说:“春风不刮,杨柳不发。刮得地开化,刮得草发芽。”它那粗暴的抚摸里,藏着催生万物的深情。</p><p class="ql-block">“春风不刮,杨柳不发。”我特喜欢这句。</p><p class="ql-block">“春”和“风”就像一对老伙计,春就是那急性子的汉子,风就是他那快言快语的伴儿,它们总是一道来,一道去。春天没有风是寂寞的。我们这地方,多是“闯关东”的后代,骨子里盼着个生机。有一年春天,风来得晚,地都僵着,种子下不去,满村子的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天,天气预报天天说“冷空气活动频繁”,祖父蹲在门槛上,一锅接一锅地抽旱烟,把个春天等得人心焦。</p><p class="ql-block">这“冷空气”真是个慢性子,老也不走。请上天把别处的风匀点儿给我们吧。生存的期盼让人有了无端的念想:风沙大了,想求一片蓝天;寂静久了,又想听那一阵呼啸。在塞上很多地方,那风,不是吹的,是刻在人骨子里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春风是个直性子,没那么些弯弯绕绕,说来就来。</p><p class="ql-block">春风又是个雕刻家,把大地换了副筋骨。删繁就简。这是春风能想出来的给大地最硬朗的线条,所以你不能认为春风只是一阵蛮劲儿,它一定有细腻的心思,绝不单调。它包含了风的所有脾性,有夏风的燥热粘稠,有秋风的肃杀利落,有冬风的凛冽刺骨,让沉睡的土地通了血脉,让蛰伏的情绪得到释放,让干涸的诗句有了粗犷的声响。</p><p class="ql-block">春风过后,田里的蝼蛄像个夜游神,不知疲倦,低一声高一声地鸣叫。蝼蛄也在对这单调而漫长的春风提出抗议?真是不解风情。</p><p class="ql-block">如果春风秋月是天地诗篇,春是起笔,是最有张力的章节。说生机,冰雪未消,说繁盛,花还未开。它要破局,它要开路,它要推陈出新,忙啊!所以它有时也犯点儿脾气,远远地卷起一股黄龙,呼啸着,发泄一通,吓唬吓唬。过后没事似的,天蓝莹莹的,像块水头极好的翡翠,不记仇,不纠缠。</p><p class="ql-block">夏风呢,黏而热,懒洋洋的,来了就像一口蒸锅扣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秋风倒是爽利,却带着几分萧瑟,一扫,就把叶子扫光了,来得有些无情。冬风就别说了,那简直是刀子,一下下割人的肉,把行人的脖子都缩没了。</p><p class="ql-block">只有春风来得有商有量,不藏着,不掖着。它告诉你,笃定有风,出门时,别忘了扎紧头巾。让爱美的女子也变得飒爽,不再长发飘飘,不再裙裾摇摇,利利索索地走进风里。</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春风可没少折腾我,免不了吃几口沙子。嘴唇干裂得像旱了的地,抹什么都疼。可我们也有乐子。孩子们举着自制的纸风车,在旷野里迎着风疯跑,看谁的风车转得快,那呼啦啦的声音,是我们童年最嘹亮的号角。开心之后就是烦恼:满脸的土,一头的沙子,洗都洗不干净。母亲一边给我拍打身上的土,一边嗔怪:“这疯丫头,又让风给刮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年轻时在县城读书,住的是大通铺。春天一到,窗户纸被风鼓得嗡嗡响,像有无数冤魂在呜咽。细沙从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来,早上起来,被子上、眉毛上,都落着一层薄薄的黄尘。我们照样点着蜡烛背书,哼着歌洗衣,没觉得有什么苦的。</p><p class="ql-block">城北有条引水渠,源头在远山。春风把冰面吹开了,我们就跑到渠边去看,看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冰凌,浩浩荡荡地往下游冲。那气势,是要把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劲,都在这几天里使出来。如今偶尔也回去看看,渠还在,水也还流,可那些看水的人,都散落在天涯了。</p><p class="ql-block">生活经历和命运轨迹让我活在风沙里,也听懂了风沙的语言。有限的课本知识告诉我,风是由空气流动引起的一种自然现象。感性的认知告诉我,风是天地的呼吸,憋久了,就得痛快地喘口气。所以在我的文字里,此生注定不会有江南才子的温润与空灵。</p><p class="ql-block">敬佩于古人关于风的神奇想象:盘古大神,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那个开辟鸿蒙的巨人,他最后的一口豪气,就成了这宇宙间永不停歇的风。想来,这风便有了几分神性。</p><p class="ql-block">管你帝王将相,管你贩夫走卒,最后都是一抔黄土,被这风吹着,刮着。起点一样,归途也一样。除了风是循环往复的,有走南闯北的本领,入山谷、掠平原,升腾为云气,激荡为雷霆。</p><p class="ql-block">老话也有安慰人的时候:风生水起,遇风如遇贵人。这些年我们迎风冒雪地讨生活,那不是时时遇贵人,路路顺遂了?塞上人不是个个都飞黄腾达金满屋了?这种说法显然带着几许美好的期盼和几分天真的虚无。乡下人办大事,看的是黄历,择的是吉日。这时老话又说:风天不定,诸事不宜。关于这样的老话,听听也就罢了。</p><p class="ql-block">做一个从容的体验者,一场风,一碗茶,一个人,看风起风落,享现世安稳。</p><p class="ql-block">多风、干燥和高远,造就了塞上的天宽地阔,苍茫是它的生命底色。它有风沙起时的昏黄混沌,也有风定天青时的澄澈透明。就像这世上的日子,有苦也有甜。有的地方温润如玉,人便生得细腻;我们这地方风硬水寒,人也便养出了一副直来直去的硬骨头。所有的日子,风也过,沙也过,痛快也过,艰难也过,何必对春风求全责备。</p><p class="ql-block">如今风起,不再担心窗户纸破,不再担心黄沙迷眼找不到路,不再担心明早是否有一碗热粥。感谢在风里,我还能有一方屋檐,三餐四季。</p> <p class="ql-block">窗外是昏黄的天,天和地搅在了一起,好像回到了鸿蒙之初,浑沌一片。天地缩小到只有风在吟唱它自己的大漠长歌。不埋怨,不逢迎,不躲闪,我和春风和平相处。</p><p class="ql-block">夜里躺着,风声呜呜,听风成眠,成诗,成文,做一个风里豪迈的春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