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欧到巴尔干5】，历史与记忆之间，（布达佩斯第3日）

大米

大米（重庆）18370254

D1 重庆-卡塔尔多哈-匈牙利布达佩斯

D2-4 匈牙利布达佩斯

　　来到布达佩斯，不知不觉过去两天了。一天布达，一天佩斯，在多瑙河两岸，一天逛一座城。

两上古老的城堡山，夜游流光溢彩的多瑙河，在被誉为“匈牙利香榭丽舍大道”的安德拉什大街溜达，在宏伟的宫殿建筑与林荫大道里穿梭，仿佛是游走在历史与记忆之间。

按照计划，第三天本应是轻松的——去英雄广场走走，看看千禧年的印记。可谁曾想，这座城市的灵魂从不轻易示人，它总要你绕过脚手架，穿过围栏，才肯把故事说给你听。

我们没有直接去英雄广场，先进了古木参天，绿树成荫的布达佩斯城市公园。公园建于1817年，占地约1.2平方公里，是布达佩斯最大的公园和世界上第一个人工规划的城市公园。

我们漫步于城市公园的林荫道时，晨光正好。树叶筛下的光影在地上晃动，像时间本身在呼吸。

公园里年轻人很多，充满了朝气。公园里有一座华盛顿全身立像，是由旅居美国的匈牙利移民于1906年募资修建，象征两国追求自由、反抗压迫的共同历史联结，是欧洲为数不多的华盛顿纪念雕塑之一 。

这座雕像前摆有鲜花，雕像是斯坎德培，他是阿尔巴尼亚民族英雄。　　年少曾作为人质留在奥斯曼帝国，后逃回阿尔巴尼亚，集结力量持续数十年击退奥斯曼大军，被阿尔巴尼亚视为国家独立、民族抗争的象征（雕像2019年由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市政府捐赠）

公园边有座1956年匈牙利革命纪念碑，中央镜面不锈钢三角象征革命希望与抗争；两侧锈蚀耐候钢竖条代表受难者，地面开裂石板隐喻动荡破碎的时代，纪念1956年反抗苏联占领的革命事件。

不远处的一处∪型“山坡”吸引了我的注意，其实这是布达佩斯民族学博物馆的顶层花园，博物馆约60%的结构埋在地下，即使露出地面的部分也延续了花园般的景观，与城市公园融为一体，保留了公园的开阔感。

我们追随天空的热气球，朝公园深处的城堡走去。

城堡在公园内的一个小岛上，有桥连接。

城堡名叫沃伊达奇城堡，建于1896年至1908年。这座城堡是多种不同建筑风格的融合体，包括罗马式和文艺复兴式。初建时城堡是由纸板和木头建成的，但在1904年至1908年间，城堡被重建为石头和砖块建造。

过了桥，发现大门紧闭。整座门楼以大小不一的天然毛石块垒砌而成，浅米、浅灰、赭石色石材交错，石缝粗犷裸露，很有特色。

左侧守卫塔楼，锥形陡峭坡顶铺满红陶弧形筒瓦，层层叠叠；顶端收束为银灰色金属尖顶细塔针，线条利落。塔楼外侧伸出原木支撑的挑檐，裸露深色木梁支架，混搭乡土木造工艺，给人童话质朴感；塔楼侧壁开狭长小瞭望窗。

这种哥特+中世纪乡土防御混搭风格，很是可爱。此时，门开了，有车出入，不允许参观。

古堡墙面厚重敦实，自带岁月斑驳的复古氛围，凸显古要塞粗砺坚固的气质。

矮墙上一个读书的铜人，不知谁在旁边放了一头大蒜，有趣的反差，趣味无比！

我们顺时针沿着古堡城垛围墙边走欣赏。阳光透过树叶在石墙投下斑驳树影，湖面的反光也在石墙上跳动、交织，让人松弛、安静。

红砖尖塔、粗犷石墙、藤蔓红花……我们身处童话世界。

转过去，发现正大门是可以参观的。如今沃伊达奇城堡已成为匈牙利农业博物馆的所在地。

城堡本身是1896年千禧年展览时建造的仿制品，融合了罗马式、哥特式、文艺复兴式和巴洛克式的风格。一座从未真正用于防御的城堡，却容纳着一个关于土地与收获的博物馆。

城堡内的教堂是匈牙利罗马复兴式典范，通体由米黄、浅褐天然块石砌筑，石材纹理粗糙古朴，还原中世纪石造教堂厚重敦实的气质。立面呈对称三角山墙格局，主次塔楼层次分明，整体无华丽彩绘，依靠石雕与拱券塑造美感。

巨型多层递进拱券大门是整栋建筑最吸引人的部分：四层向内收窄的同心圆拱券层层嵌套，拱边布满连续锯齿状、回纹几何雕刻，是典型匈牙利本土罗马式纹样；每层拱券搭配细柱、雕花柱头支撑，立柱布满藤蔓、卷草浮雕；最内层拱框围合深色实木单扇小门，门前宽阔石阶抬升主体，使人产生神圣庄重感。

整栋教堂不同于布达佩斯多数华丽哥特、新艺术建筑，这座小教堂纯粹复刻13世纪匈牙利乡村罗马教堂，保留本土独有的几何石雕纹样，是中欧少见完整复原的罗马复兴教堂。

把城堡变成农业博物馆，匈牙利人热爱他们的土地，潘诺尼亚平原的麦田是他们最深的眷恋。

1848年革命时，诗人裴多菲写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可自由从来不易得——1849年革命被俄国军队镇压，1956年起义又被苏联坦克碾碎。

这个民族的历史，就像这片土地上的麦子，一次次被割倒，又一次次顽强地生长。

我和英子避开人群，在城堡的一角发现幽静的地方，享受难得的闲情逸致。

短暂的歇息，仿佛又给身体充足了能量。

走出沃伊达奇城堡，不远的塞切尼温泉浴场的大门紧闭——“无水，翻新中”。这真是布达佩斯的幽默。这座建于1913年的温泉浴场，本身就是土耳其占领时期留下的遗产。土耳其人带来了浴室文化，而匈牙利人把它变成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如今连温泉都在翻新，仿佛这座城市永远处于自我重建的过程中。

穿过公园，英雄广场就在眼前了。然而脚手架包围了它——千年纪念碑正在修缮。这倒像某种隐喻：一个民族的记忆，总在不断地被修补、被重新诠释。

广场中央千禧纪念塔静静矗立，1896年匈牙利人为庆祝建国一千年而建——那一年，奥匈帝国正处在最后的辉煌里，没有人知道二十年后，哈布斯堡王朝会在世界大战的硝烟中灰飞烟灭。塔尖上天使加百列的雕像手持双十字架，那是匈牙利第一位基督教国王圣斯蒂芬的象征。我站在塔下仰头看它，忽然想起匈牙利那句古老的谚语：“马扎尔人的过去，是一首悲歌。”

广场两侧的柱廊里，阿尔帕德大公和他的子孙们的铜像沉默伫立。他们是征服喀尔巴阡盆地的七位部落首领，是匈牙利人的祖先。公元895年，他们从乌拉尔山脉一路西迁，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国家。一千多年过去了，马蹄声早已消散在多瑙河的风里，只有这些青铜的面孔还在凝视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游人。

艺术博物馆倒是开放的。走进去，文艺复兴时期的圣母像安静地挂在墙上，光线从高窗洒落，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匈牙利历史上最辉煌的时代之一，就是马加什一世统治的15世纪——他娶了那不勒斯公主，把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带到了多瑙河边。

那时的布达佩斯，是整个中欧的文化中心。可是1526年莫哈赤战役的惨败，让这一切戛然而止。土耳其人占领了这片土地长达150年。

在博物馆大厅里逛了一圈，旅伴对展览兴趣不大，大家匆匆回撤。己是中午时分，太阳当头，我们决定回民宿休息，避开炎炎烈日。

午休后，我们决定去“恐怖之屋”，只有3人成行。“恐怖之屋”曾是匈牙利秘密警察的总部，现在是一座博物馆，记录着纳粹和苏联两个极权时代对匈牙利的摧残。

地下室的牢房里，空气潮湿而冰冷，墙上还留着囚犯的刻字。一间审讯室里，玻璃柜展示着各种刑具——橡胶棍、电击装置、指甲钳。有一个房间专门陈列遇难者的照片，几百张黑白面孔贴在墙上，年轻的眼睛望着你，仿佛还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1944年到1945年，纳粹占领期间，匈牙利有超过40万犹太人被送往奥斯维辛集中营。二战结束后，苏联的阴影又笼罩了这个国家四十多年。1956年起义失败后，成千上万的匈牙利人被处决或流放。

1989年，当柏林墙倒塌时，匈牙利率先开放了它与奥地利的边境——这是铁幕第一次被撕开一道口子。历史有时就是这样讽刺：曾经最受压迫的国家，成了推动自由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走出恐怖之屋时，阳光依旧明亮，但我的心里沉甸甸的。沿着街道慢慢走，无意中发现了一面犹太墙——一段保存下来的犹太会堂外墙，上面嵌满了刻着名字的石板。这是大屠杀纪念馆的一部分。

我们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

无意间，找到了传说中的废墟酒吧。它藏在一栋废弃公寓楼的后院里，破旧的家具随意摆放，墙上涂鸦斑驳，霓虹灯管歪歪扭扭地拼出店名。

这种酒吧文化诞生于90年代初，布达佩斯的老城里有太多废弃的建筑，年轻人把它们改造成了酒吧。

坐在生锈的铁椅上，喝着匈牙利产的托卡伊甜酒，我想起一个朋友说过的话：“废墟酒吧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提醒我们，即使在最破败的地方，人们也能找到快乐。”

夜色降临后，4人意犹未尽，再次去废墟酒吧。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整个空间都变了模样。彩色的灯泡挂在裸露的电线上，投影仪把老电影的画面投在剥落的墙壁上，音乐声混杂着各国语言的交谈。

这就是布达佩斯——一座在废墟上跳舞的城市。它的历史满是伤痕，可它的人民却学会了在伤痕里种花。白天看到的一切——被脚手架包围的英雄广场、无水翻新的温泉浴场、阴森的恐怖之屋、沉默的犹太墙——都在这一刻融入了夜色中的欢笑声里。

也许这才是这座城市教给我的：记住历史，但不被历史压垮；面对黑暗，但依然选择歌唱。

深夜走在回民宿的路上，人行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远处传来吉普赛小提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誓言。

布达佩斯啊，你把所有的故事都藏在石头里，只等有心人来倾听。而我，不过是千万个过客中的一个，带着满心的感慨，明天就要离开了。

【从中欧到巴尔干4】，散发历史余温之都